第一部分

我發現餅乾盒男人的時候,海草繩子已經乾裂了,骨頭變得很散亂。我用魚皮做了新的繩子,重新把他的骨頭綁起來。現在他又變得井然有序了。

第四個人:藏起來的人

三年前的一天,我爬上十三號門廳的樓梯。我發現上層大廳的浮雲已經消散了,大廳裡一片明亮,陽光照著每個角落,便決定再走遠點。在其中一個大廳(正好位於東北十八號大廳的正上方的那個)裡,我發現一具幾乎倒塌的骷髏卡在底座和牆壁之間的狹小空間裡。從當時這具骨架的姿勢來看,我認為它起初可能是坐在那裡,膝蓋抵著下巴。我不知道這個人的性別。要是我拿起骨頭來檢查,可能就再也放不回原處了。

第五至第十四個人:壁龕裡的人

壁龕裡的人都是骷髏了。他們的骨頭並排躺在西南十四號大廳最北端一處空的底座上。

我勉強分辨出三具骷髏是女性,三具是男性,還有四具我看不出性別。其中一個我稱之為魚皮人。魚皮人的骨頭很不完整,很多骨頭都被潮水侵蝕了,有些幾乎變得像小鵝卵石一樣了。有些骨頭末端有小洞,還有魚皮碎片。由此我得出結論:

1.魚皮人的骷髏比其他人的都古老

2.魚皮人的骨頭是被特意擺在這裡進行展示的,他的骨頭被魚皮穿起來,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魚皮散了

3.魚皮人之後的人(應該就是那些壁龕裡的人)為了表示對人類的尊敬,耐心地收集起他的骨頭,等他們自己死後,也和魚皮人躺在一起

問題:當我覺得自己快死了的時候,我是不是也該走過去,和那些壁龕裡的人躺在一起呢?我估計那裡還放得下四個成年人。不過我是個年輕人,我的死期還遠(希望如此),我可以好好想一下這個問題。

還有一具骷髏躺在那些壁龕裡的人的旁邊(這一個不算是曾經活過的人)。那是個約有50釐米長的生物,還有一條跟身體一樣長的尾巴。我把這具骨架跟雕像中的各種動物對比過,它應該是某種猴子。在這座大宅裡,我從沒見過活的猴子。

第十五個人:被摺疊的小孩

被摺疊的小孩是一具骷髏。我相信那是個女孩,大概七歲。她在東南六號大廳一個空的底座上。她的膝蓋抵著下巴,她低著頭,脖子上戴著一串魚骨和珊瑚做成的項鍊。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孩子跟我的關係。這個世界裡只有我和那個人活著(我已經說過了),我們兩個都是男性。我們死後,這個世界的新居民從何而來呢?我相信,這個世界(或者說這座大宅,因為這二者從實際用途而言是一回事)希望能有居民來見證它的壯美,領受它的慈悲。我猜想,大宅打算讓這個被摺疊的小孩當我的妻子,不過有意外發生,讓這件事落空了。自從我有了這個想法,我就覺得必須和她共享我所擁有的一切。

我拜訪所有的死者,尤其會去看被摺疊的小孩。我給他們帶去食物、水,還從被淹沒的大廳摘了睡蓮給他們。我跟他們講話,給他們講我最近在做什麼,講我在大宅裡見到的種種奇蹟。這樣他們就知道他們並不孤獨了。

只有我才會這樣做。那個人不會這樣做。據我所知他不進行任何宗教活動。

第十六個人

你。你是誰?我在給誰寫東西?你是不是一個旅行者?是不是躲過了潮水,穿過破損的地板和廢棄的樓梯來到這些大廳裡的?你會不會是在我死後很久住在這個大廳裡的人?

我的日記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十七天的記錄

我把自己的見聞記錄在筆記本上。這麼做有兩個原因。第一,寫東西可以養成準確仔細的習慣。第二,我想給你——第十六個人——留下儘量多的知識。我把我的筆記本放在一個棕色皮革郵差包裡,郵差包一般都放在北二號大廳東北角玫瑰叢中的天使雕像後面的一個洞裡。我的手錶也放在那裡,星期二和星期五跟那個人在10點鐘見面的時候要用到。(別的時候我不戴它,因為怕海水滲入其中,弄壞手錶的機械結構。)

有個筆記本是我為潮水做的表格。我在本子裡記錄了漲潮落潮的時間和水深,計算潮水什麼時候會來。另外一個筆記本是我為雕像編的目錄。別的本子我用來寫日記,寫下想法和回憶,記錄我每天的生活。到目前為止,我的日記已經寫滿了九本筆記本,現在是第十本了。每一本都編了號,絕大多數都按照記錄的日期貼了標籤。

1號日記本貼的是「2011年12月至2012年6月」。

2號日記本貼的是「2012年6月至2012年11月」。

3號日記本本來貼的是「2012年11月」,但是被劃掉了,新標籤是「哭嚎之年第十二個月第三十天至我發現珊瑚廳之年第七個月第四天」。

2號和3號日記本有些頁面被粗暴地撕掉了。我很困惑是什麼人撕的,為什麼要撕,但是一直沒得出什麼結論。

4號日記本貼的是「我發現珊瑚廳之年第七個月第十天至我命名星座之年第四個月第九天」。

5號日記本貼的是「我命名星座之年第四個月第十五天至我清點並命名死者之年第九個月第三十天」。

6號日記本貼的是「我清點並命名死者之年第十個月第一天至東北二十號和二十一號大廳天花板坍塌之年第二個月第十四天」。

7號日記本貼的是「東北二十號和二十一號大廳天花板坍塌之年第二個月第十七天至同年最後一天」。

8號日記本貼的是「我到達西九百六十號大廳之年第一天至同年第十個月第十五天」。

9號日記本貼的是「我到達西九百六十號大廳之年第十個月第十六天至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四天」。

這本日記(10號)是從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五天開始的。

用日記形式記東西的缺點之一就是很難再次查詢重要內容,因此我用一本筆記本當作所有日記的目錄。在這本筆記本中,我給每個字母都分配了不同的頁數(a、c之類常用的字母佔的頁數多些,q、x之類用得少的字母佔的頁數少些)。每個字母下面我都按照主題列出條目,並註明它們在日記中所處的位置。

讀完我寫下的東西之後,我意識到了一些事情。我採用了兩種不同的紀年法。我之前怎麼沒發現呢?

我可真是做了件錯事。只需要一種紀年法即可。兩種會造成疑惑、不確定、懷疑和混亂。(而且看起來也非常不美觀。)

第一種紀年法裡,我命名了2011和2012兩個年份。我真是太沒想象力了。而且我也記不住兩千年前發生了什麼,所以我認為那一年正好可以作為起始點。根據第二種紀年法,我將每一年都命名為諸如「我命名星座之年」或「我清點並命名死者之年」之類。我更喜歡這樣。這樣每年都有了獨特的個性。所以我就一直採用這個紀年法了。

雕像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十八天的記錄

有一些雕像是我尤為偏愛的。舉蜂巢的女人便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座雕像應該算是我最喜歡的一座了,它位於西北四號和五號大廳之間的門口。那是一座半人半羊的牧神雕像,滿頭濃密的鬈髮。他微笑著,食指按在嘴唇上。我總覺得他想告訴我一些事情,或者是想提醒我點什麼。他似乎在說:安靜!小心!但究竟要小心什麼呢,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夢見過他一次,他站在白雪覆蓋的森林裡,對一個小女孩說著話。

北五號大廳的一座猩猩雕像總是引起我注意。他蹲坐在自己的腿上,用有力的胳膊和拳頭支撐自己向前探出身體。他的臉讓我很是著迷。他粗大的眉毛蓋在眼睛上方,那表情要是放在人臉上應該是憤怒的樣子,但是放在猩猩臉上卻是截然相反的意思。他表達出了很多意思,諸如平和、安寧、力量和忍耐。

此外還有很多我喜愛的雕像——演奏大鑔的小男孩、揹負城堡的大象、兩位對弈的國王。最後要說說那個雕像,它不是我最喜歡的。而且嚴格來說,那應該是一對雕像,它們每次都能牢牢吸引我的注意力。那兩座雕像位於西一號大廳的東門兩側。它們大約6米高,有兩個很奇怪的特點:首先,它們比西一號大廳裡的其他雕像都要大;其次,它們都不完整。他們的身體只有腰部以上才露出牆面,雙臂奮力向後推,肌肉因為用力而鼓起,臉都扭曲了。光是想想就知道他們不怎麼舒服。他們看起來很痛苦,似乎想要掙脫出來;他們的抗爭也許是徒勞的,但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頭上有十分誇張的角,因此我把他們命名為長角的巨人。他們代表了面對悲慘命運時的努力和抗爭。

喜歡某些雕像勝過其他雕像,這是不是對大宅的不敬呢?有時候我這樣問自己。我相信,大宅本身會平等地愛著、庇護著它所創造出來的一切。我是不是也應該這樣才對呢?但與此同時,我知道人的天性就是有所偏好的,總會發現有些東西比別的更有意義。

有樹嗎?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十九天的記錄

有很多事情都是未知的。有一次——大概是六七個月之前——我看到一簇黃色的東西漂在西四號大廳下方輕柔的潮水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於是去水裡把它撈了起來。那是一片葉子,非常美麗,兩面各有一道曲線。這片葉子當然可能來自某種我從沒見過的海洋植物,但也很可能不是。紋理看起來不像。它的表面不沾水,看起來就像是一種應該活在空氣中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