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西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二十九天的記錄
今天早上10點,我去了西南二號大廳和那個人見面。我進入大廳時,他已經在那裡了,正靠在一個空底座上擺弄一臺閃亮的儀器。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炭灰色羊毛西裝和雪白的襯衣,在他橄欖色皮膚的映襯下,顯得尤為好看。
他看著自己的儀器,頭也不抬地說:「我需要一些資料。」
他經常是這樣的:完全專注於自己要做的事情,以至於忘了說「你好」「再見」,也不問我最近怎麼樣。我不介意。我對於他專注科研的態度感到欽佩。
「什麼資料?」我問,「我能幫你嗎?」
「當然了。」他說,「要是你不幫我,我就沒法工作了。今天我研究的主題是你!」說到這裡,他放下手裡的事情,抬起頭朝我笑了笑。只要他願意微笑,那笑容真是充滿了魅力。
「真的嗎?」我問,「你需要什麼資料?你有什麼關於我的假說嗎?」
「有。」
「是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那樣會影響資料。」
「哦!是啊。那倒也是。抱歉。」
「沒關係,」他說,「好奇也是很自然的。」他把那臺閃亮的儀器放在空底座上,轉過身來。「坐下。」他說。
我坐在地上,盤著腿等他提問。
「這樣舒服?」他說,「好吧。跟我說說你記得什麼?」
「我記得什麼?」我疑惑地問。
「對。」
「這個問題太寬泛了。」我說。
「沒關係,」他說,「儘量回答。」
「嗯,」我說,「我覺得我什麼都記得。什麼事情我都記得。」
「真的嗎?」他說,「這可真是不得了。你確定嗎?」
「確定。」
「列舉幾個你記得的東西。」
「嗯,」我說,「比如你隨便說一個大廳,那個大廳距離這裡有好幾天的路程。而我之前正好去過,我能立刻告訴你該怎麼走。你想去哪個大廳,我都能告訴你。我能告訴你牆上有哪些醒目的雕像,還能說得挺精確,而且可以告訴你雕像的位置——它們在哪面牆上,是東還是南還是西還是北——牆有多長。我還能列舉所有……」
「你記得巴特-西嗎?」那個人問。
「嗯……什麼?」我問。
「巴特-西。你記得巴特-西嗎?」
「不……我……巴特-西?」
「是的。」
「我不知道……」
我等著那個人解釋一下,但是他什麼都沒說。我知道他在密切觀察我,我確信不管他在研究什麼,這個問題都非常關鍵,但是到底該如何回答,我卻沒有任何頭緒。
「‘巴特-西’不是一個詞,」我最後說道,「它不指代任何東西。這個世界裡沒有哪個東西對應這組發音。」
那個人依然沒說話。他繼續認真地看著我。我也疑惑地看著他。
然後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叫了一聲:「啊!我知道你在幹什麼了!」我說著笑了起來。
「我在幹什麼?」那個人微笑著問。
「你想知道我說的是不是事實。我剛才說我能準確描述自己之前去過的所有大廳。但你無法判斷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比如說我描述去北九十六號大廳的路,你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因為你從來沒有去過。於是你問我一個完全沒有意義的單詞——巴特-西。要是我說我記得巴特-西,並且描述如何去巴特-西,你就知道我在撒謊,我在說大話。你提的是個控制問題。」
「的確如此,」他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都笑了起來。
「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我問。
「沒有了。都問完了。」他正要轉身往那臺閃亮的儀器裡輸入資料,不過我似乎有什麼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我問。
「你的眼鏡。你的眼鏡是怎麼回事?」
「我的眼鏡?」我說。
「是啊,」他說,「看起來有點……奇怪。」
「你在說什麼呢?」
「眼鏡腿用什麼繩子綁了好幾圈,」他說,「兩邊都有垂下來的部分。」
「哦,我明白了。」我說,「是的,我的眼鏡老是斷。一開始是左邊斷了,然後右邊也斷了。含鹽的空氣腐蝕了塑膠。我嘗試了好多辦法修理。左邊眼鏡腿我用的是魚皮和魚膠,右邊我用的是海草。海草效果不好。」
「是啊,」他說,「我看也是。」
在我們下方的大廳裡,潮水湧上來沖刷著牆壁。轟。它退去,然後穿過門,衝向下一個房間的牆壁。轟。轟。轟。然後再次退去,再次衝上前。轟。西南二號大廳像琴絃一樣嗡嗡作響。
那個人似乎很焦急。「這聲音聽起來太近了,」他說,「我們還是離開這裡比較好吧?」他不明白那是潮水。
「不用。」我說。
「好吧。」他這樣說著,卻不太相信。他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急促。他不停地看著那一連串的門,似乎擔心水會隨時湧進來。
「我不想被困住。」他說。
曾經有一次,那個人在北八號大廳時,一股很大的潮水從北面大廳湧進十號門廳,隨後又有一股很大的潮水從東面大廳湧進十二號門廳。結果大量的水衝進那一帶的大廳裡,也包括那個人所在的地方。他被水沖刷捲走,衝過一扇又一扇的門,水把他拍到牆上,撞到雕像上。有好幾次他都被完全淹沒了,幾乎被淹死。但最終潮水把他推到西三號大廳的地面上(距離他起初所在的地方隔了七個大廳)。我就是在那裡發現他的。我給他拿了毯子和用海草、貽貝做的熱湯。他能走路了之後,就一言不發地獨自離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其實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件事發生在我命名星座之年的第六個月。從那之後那個人就害怕潮水。
「沒有危險的。」我對他說。
「你確定?」他問。
轟。轟。
「確定。」我說,「再過五分鐘,潮水就會到達六號門廳,衝上樓梯。南二號大廳——也就是從這裡往東間隔兩個大廳的地方——會被淹沒個把小時。但是水到我們這裡的時候頂多只會沒過腳踝。」
他點點頭,但是依然非常焦慮,沒過多久就走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我去了八號門廳捕魚。我沒有去想我和那個人的對話,我想的是我的晚餐和夕陽下的雕像有多美。我站在那裡,把網子撒進下層樓梯的水裡,一幅景象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看到灰色的天空中出現潦草的黑色圖案,其中還閃耀著明亮的紅色,一些詞語浮現出來——黑色背景上的白色詞語。與此同時,還出現了刺耳的噪音,我的舌頭上有股金屬味。所有這些景象——其實都是些碎片或者幻影——似乎都合併在那個奇怪的詞語「巴特-西」周圍。我想看清楚,把它們都看個明白,但是它們像夢一樣淡去,最後消失不見了。
白色十字架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三十一天的記錄
如果你看了我之前的日記(9號日記),你會發現去年最後一個月我幾乎什麼都沒寫,今年第一個月和第二個月上半月也沒寫東西。(有時候確實會這樣,其中的原因我稍後解釋。)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事,我之前想寫但未寫成。就現在寫吧。
當時是隆冬時節。雪堆積在樓梯的臺階上。門廳的所有雕像都披上了白色的斗篷、罩衫或戴上了白色的帽子。那些伸著胳膊的雕像(數量眾多)都有冰柱掛在他們的胳膊上,像是握著寶劍;有些冰柱則排成一排,彷彿胳膊上長了羽毛。
有一件事我雖然知道,但常常忘記:冬季很艱苦。寒冷天氣一直持續,很難保暖,必須花很多工夫才能暖和。每年冬季降臨時,我都慶幸自己儲存了豐富的幹海草當燃料,但是隨著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我就會擔心燃料到底夠不夠。我儘可能地把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每個星期五,我都盤點燃料,然後計算每天用多少才能堅持到春天。
去年第十二個月,那個人暫停了「偉大而隱秘的知識」的研究工作,並取消了我們的會面,因為他說天氣太冷,沒法站著說話。我的手指頭都冷得麻木了——寫字變得越發困難。到最後,我乾脆就完全不寫日記了。
第一個月中旬,風從南方吹來。風接連不停地吹了好幾天,我實在不想抱怨但卻做不到,我覺得這恐怕是某種磨鍊。那風把雪吹進了大廳。晚上我在北三號大廳裡睡覺時,風吹到我的床上。它在門廳裡嚎叫,把一些鬆散的雪捲起來,吹得好像小小的幽靈在舞動。
風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刮。有時候它從雕像的孔隙和裂縫裡吹過,發出令人驚異的樂音和哨聲,我從不知道雕像也能發出聲音,聽見之後不禁高興得笑起來。
有一天我起得很早,便去了四十三號門廳。我經過的那些大廳都很灰暗,窗戶裡的光都非常微弱——與其說是有光,不如說只有光這個概念。
我是打算去收集海草,補充食物也補充燃料。一般我都是在春、夏、秋三個季節晾乾海草。冬天太冷太潮溼了。但是我忽然想到,如果可以把海草掛起來(比如掛在走廊上),就可以很快風乾了。但麻煩的地方在於如何固定海草而不讓它們被風吹走。我想了三個方法,很想都嘗試一遍,看哪種最有效。
我穿過西十一號大廳,風吹得我步履蹣跚,一會兒踩在這塊石板上,一會兒又被推到另一塊石板上,好像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有幾步我走得可算是別出心裁!)
我沿著四十三號門廳的樓梯往下走,進入了下層大廳,就是在西南三十七號大廳正下方的那一個。在風的影響下,漲潮時潮水比平時更高,來得也更猛烈,落潮時則更低。當時正在落潮,海水遠遠退去,大廳裡完全沒有水(這是很少見的),裡面滿是潮水帶來的東西:海草被風吹著,好像小旗子;還有鵝卵石、海星、貝殼,風吹著它們,在石頭地板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時候還早,可以看到天上的淡金色映在庭院的窗戶裡。在我的前方可以看到起伏的灰色水面環繞著通往下一個大廳的走廊。洶湧的水面和走廊平直的線條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彎腰去撿那些溼冷的海草。在狂風吹拂中,這麼簡單的工作也變得異常艱難,我必須花很大力氣才能讓自己站穩。一束一束的海草被風吹著,不停地抽打我的手,我的手又冷又痠痛。
撿了一會兒,我站直身體放鬆背部。我再次抬眼看通向下一個大廳的走廊。
我看到了幻景!在半空中,灰色的波浪上方出現了一個閃著光的白色十字架。那種白色真是白得發亮,遠比周圍牆上的雕像要白。那十字架美則美矣,我卻不明其意。下一刻我忽然有了一些啟發:這不是一個十字架,而是某個巨大雪白的東西,被風吹著飛快地朝我飄來。
它是什麼呢?可能是一隻鳥,但是如果我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看著它,那這隻鳥肯定比我平時見過的那些大得多。它往前飄,直接衝向我。我伸展雙臂回應它舒展的雙翼,彷彿要擁抱它一樣。我大聲呼喊。歡迎!歡迎!歡迎!這些是我想說的話,但是風吹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能說出來的就只有:「來!來!來!」
鳥在洶湧的波濤上翱翔,但它根本沒有拍一下翅膀。它技藝嫻熟,輕鬆地側身從我們之間的走廊穿過。它的翼展超過門的寬度。我看得出來,那是一隻信天翁!
他繼續筆直地朝我飛來。我忽然冒出一個特別奇怪的想法:也許信天翁和我註定會見面,我們會合二為一,成為一個全新的生物:一個天使!這個念頭讓我激動又恐懼,但我依然伸展雙臂,模仿信天翁飛行的樣子。(要是我以天使的模樣飛到西南二號大廳,給那個人帶去和平和喜悅的訊息,他肯定會非常驚訝!)我的心跳得飛快。
他飛過來的那一刻——那一刻我以為我們會像星球相撞一樣合二為一!——我發出急促的喊聲——啊!與此同時,我感覺某種被壓抑的緊張感離我而去,而在那一刻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還承受著這樣的壓力。寬大雪白的翅膀從我頭頂掠過。我感覺到了那對翅膀帶來的氣流,也聞到了那尖銳的鹹味,那是我在大廳裡永遠也見不到的遙遠之地肆虐的潮水和風的味道。
信天翁在最後一刻從我左肩掠過。我摔倒在地上。他瘋狂地拍打著翅膀,似乎很驚慌,並伸出粉色的細腿降落下來,在地板上跳了幾下。在天上的時候,他是個神奇的生物——一個神靈般的生物——但是落在石頭地板上之後,他就成了一隻普通的鳥,和其他所有凡間生物一樣笨拙。
我們都站起來。現在他停在乾燥的地板上,看起來比之前還要大;他的頭幾乎達到了我的胸口。
「很高興見到你,」我說,「歡迎。我是住在大廳裡的人。是其中之一。還有另一個人,但是他不喜歡鳥,所以你多半看不到他。」
信天翁張開翅膀,朝著天花板伸長脖子。他發出類似咔嗒咔嗒和呼呼的聲音,我覺得他也在問候我。他的翅膀外側顏色很深,接近黑色,各有一個星星狀的白點。
我又繼續去收集海草。信天翁在大廳裡走著。他灰粉色的腳踏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他時不時走來看我一眼,彷彿收集海草很有趣似的。
第二天我又去看。信天翁出現在樓梯上,正在看四十三號門廳。此外,門廳裡還有一隻信天翁!我真是高興極了,他的妻子也來了!(也可能昨天那隻信天翁是雌的,今天這只是她的丈夫。因為資訊有限,我也不太清楚。)新來的那隻信天翁翅膀外側的花紋不太一樣,她(也可能是他)的花紋是白色的斑點,好像落下了銀色的雨。兩隻信天翁張開翅膀,繞著彼此舞蹈;他們的喙指向天花板,發出愉快的尖叫聲;他們粉色的喙互相敲擊,表達著快樂之意。
幾天後我又去看了他們。這一次他們安靜多了,門廳裡有種消沉沮喪的氣氛。我認為是雄性的那隻信天翁(翅膀上有星星那隻)從下層大廳裡叼來很多海草。他用喙銜起大團大團的海草。幾分鐘後他似乎很不滿意,於是又開始重新收集海草,並放在不同地點。這種動作他重複了十幾次。
「我似乎明白你的難題了,」我說,「你是來築巢的。但是你找不到需要的材料。這裡只有溼冷的海草,而你需要乾燥的東西來造個舒適的窩好孵蛋。別擔心,我會幫你。我可以給你一些幹海草。雖然我不是鳥類,但是幹海草肯定很適合築巢。我這就去拿。」
那隻帶星紋的信天翁張開翅膀,伸長脖子,將喙指向天花板,發出刺耳的咔咔聲。我心想,這是他在表達熱切的心情吧。
我回到北三號大廳,將一張網眼很大的塑膠漁網攤開,在裡面放了一些我認為可以用來給兩隻大鳥築巢的材料。那些東西大約相當於三天的燃料,分量可不少,我知道把這些燃料送給信天翁,我之後就會挨凍。但是有新的信天翁到這個世界來了,稍微挨幾天凍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又往海草堆里加了另外兩樣東西:一些乾淨的白羽毛,我收集這些羽毛是因為喜歡;另外我還把一件舊的套頭羊毛衫放進去了,那衣服上有不少洞,已經不能穿了,不過還是可以把寶貴的鳥蛋放在裡面。
我把這張漁網拖到四十三號門廳。那隻雄性信天翁立刻對網子裡的東西產生了興趣。他叼起一大團幹海草,想把它放在別的地方。
很快,兩隻信天翁就造好了一個很高的窩,底部大約有一米寬,他們在裡面產卵。他們是完美的父母,對自己的蛋非常關心,後來也同樣精心照料自己的雛鳥。雛鳥長得很慢,還沒有要長出羽毛的跡象。
我把這一年叫作「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
鳥兒們默默地蹲在西六號大廳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五個月第三十一天的記錄
兩年前,東北二十號和二十一號大廳的天花板塌了。從那時起,大宅那片區域的天氣就發生了變化。雲從破損的天花板飄進來,溜進中層大廳——通常它們根本到不了那裡。結果這個世界就變得灰暗陰冷。
今天早上我被冷醒了,整個人直髮抖。一片雲飄到了我睡覺的北三號大廳。這裡都是精美的白色雕像,現在都蓋上了白霧。
我迅速起身,忙著開始一天的任務。我從九號門廳收集海草,做了一頓營養豐富的熱湯當早餐,然後出發前往西南三號大廳繼續給雕像編目錄。
大宅裡十分安靜。看不到鳥兒飛翔,也聽不到鳥兒歌唱。它們去哪兒了呢?它們似乎也跟我一樣,覺得雲層覆蓋的世界很壓抑。最終我在西六號大廳找到了它們。它們聚集在那兒,停在雕像的頭上、肩膀上、底座上、柱子上,都默默地蹲著,等著。
被淹沒的大廳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六個月第八天的記錄
一號門廳以東的這部分大宅荒廢了。上層大廳的磚石和雕像都穿過破損的地板,掉進中層和下層大廳裡,堵住了門。大約有四十或五十個大廳不受潮水的侵擾。海水早就幹了,這些大廳裡灌滿雨水,形成平靜的黑色淡水湖。它們的窗戶一半沒入水中,有些被磚石堵住,看起來十分灰暗陰沉。由於隔絕了潮水,它們都非常安靜。
這些就是被淹沒的大廳。
這片區域的外圍水很淺,很平靜,長滿了睡蓮。但是在中心處水就很深很危險,水中滿是碎磚塊和雕像。絕大部分被淹沒的大廳都是進不去的,但是有些可以從上層大廳進去。
鬚髮鬈曲的男人的巨大雕像就在這些大廳裡,他們彷彿在奮力掙扎,想要逃脫牆壁的束縛,以至上半身懸在渾黑的水面上方。其中有一個雕像探出去尤其遠,他強壯的後背形成一個距離水面半米高的平臺,那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夜釣是最好的,魚都游出來在月光下嬉戲,一眼就能看見。
雲聚集在東十九號大廳上方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六個月第十天的記錄
我曾經不敢靠潮水太近。我聽見那雷鳴般的聲音就會趕緊躲起來。我當時很無知,怕被潮水捲走淹死。
我儘可能遠離潮水,躲在乾燥的大廳裡,那邊的雕像沒有被海草覆蓋,也沒有被甲殼類動物覆蓋,而且空氣中也沒有潮水的氣味:換言之,就是最近沒有被水淹沒的大廳。水不是問題,很多大廳都有淡水小瀑布(有時候你能看到雕像經過數百年流水沖刷,幾乎被分成兩半)。食物就比較麻煩,因為當時我不敢靠近潮水,就只能走去門廳,通過樓梯去到下層大廳,再到海洋邊緣。然而波浪的力量讓我害怕。
那時候其實我也知道潮水是有規律的。我想,要是記錄下每次潮水並加以統計,也許就能預測它什麼時候會出現了。這就是我開始製作表格的初衷。不過雖然我掌握了一些有關潮水的資料,但是還不知道它們的本質。我覺得潮水可能也跟大宅裡的其他事物一樣。後來我在潮水到來時希望能捕到大量的魚和海草,結果驚訝地發現潮水乾淨清澈,什麼都沒有。
我經常餓肚子。
恐懼和飢餓迫使我去探索這座大宅。我發現在被淹沒的大廳裡有很多魚。那裡水面平靜,我不害怕。但問題在於被淹沒的大廳總是被荒廢區域包圍著。為了到那裡去,我必須先走到上層大廳,再穿過地板上的大裂隙,通過這些殘骸往下走。
有一次我兩天沒吃飯,決定去被淹沒的大廳找食物。於是我去了上層大廳,像我這樣餓肚子的人去上層大廳可不容易。那些樓梯雖然大小各不相同,但是基本上都修得非常大,每一級幾乎是我步伐的兩倍。(就好像上帝造這座大宅本來是打算給巨人居住,結果後來突然改變了主意。)
我進入上層的一個大廳,就是在東十九號大廳正上方的那一個。接著我從這裡往下走,進入被淹沒的大廳,但是我沮喪地發現,那個大廳裡陰雲密佈:灰暗,陰冷,潮溼,空無一物。
我隨身攜帶日記。看了日記之後,我發現自己到過這一帶,而且對這裡的旁邊一個大廳做了詳細記錄,也就是在東二十號大廳上面的那一個。我描述了那邊雕像的特徵和狀態,甚至還畫了其中一座。但是現在這個大廳——我現在所在的這個大廳,這個陰雲密佈的大廳——我沒有記錄。
我覺得今天要穿越一個路都看不清楚的大廳真是瘋了,何況我還沒有這裡的記錄,但是今天我不能讓自己再捱餓了。
旁邊的大廳也是差不多的狀況。我正後方的那個大約有200米長、120米寬,所以前方的大廳可能也是這樣的形狀。這個距離倒也不是特別長,我主要是擔心雕像。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那些人形或半人形的雕像個個都比我大兩三倍,而且都擺出劇烈掙扎的姿態:打鬥的男人,被半馬人或半羊人抓走的男人和女人,將人類撕碎的章魚。大宅裡大部分地方的雕像都表現出快樂、安寧或冷靜的樣子,但是在這裡,那些雕像彷彿都在尖叫,痛苦和憤怒扭曲了他們的臉。
我決定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萬一撞到哪條伸出來的大理石胳膊可是很痛的。
我走進雲霧中,沿著大廳北面的牆慢慢前進。雕像一個接一個從蒼白的雲霧中出現。它們密密麻麻地佈滿整面牆,到處都是扭曲的肢體,感覺彷彿走在一座胳膊和軀體組成的巨大森林裡。
其中一座雕像從牆上掉了下來,碎了一地。我應該把它當作一個警告才對。
我來到一個地方,這裡有個雕像拼了命要從牆裡頭掙脫出來。那是一個人像,他巨大的身體向後胡亂擺動,伸到了路邊;他用胳膊捂住頭部,一個半馬人正在踩他;他的大手掌心朝上,手指痛苦地彎曲著。我朝牆對面跨了一步,準備繞開他,但是我的腳……
……沒踩到任何東西。
沒有地板!我的腳下沒有石頭鋪成的路!我掉下去了!我驚恐地朝牆邊撲過去。很快我被什麼東西接住了!我停在了半空中,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恐懼和震驚讓我的腦子僵住了。我奇蹟般地掉進了被踩踏的人的手裡。那雙手溼得滴水,而且滑得嚇人,我要是亂動,就會從他手上掉下去,翻滾著掉下去。我嚇得快哭了,只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抓住被踩踏的人;我順著他的胳膊爬到他的頭上,然後又爬到他的胸口,接著爬到他的腿上,擠進他大腿間的空隙裡。攻擊他的那個半馬人像天花板似的,離我的頭只有兩三釐米遠。周圍雲層太厚,我根本看不見什麼地方有地板。
我在那裡待了一天一夜,肚子很餓,幾乎快要冷死了,但是我非常感謝被踩踏的人救了我。第二天早上開始颳風,雲層向西飄去。我朝地上那個大裂口看去,發現那高度令人眩暈——至少有30米高——下面是被淹沒的大廳裡平靜的水面。
對話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六個月第十一天的記錄
我定期和那個人見面,死者也安靜地隨時陪伴左右,此外還有鳥兒。鳥兒的意思很容易就能明白。它們的行為告訴我它們在想什麼。通常它們想的是:這是食物嗎?這是嗎?這個呢?這個可能是食物。我基本確定是這樣的。偶爾它們則是在想:下雨了。我不喜歡。
這些動作足夠進行鄰里之間的交流,但顯然沒有太深層的智慧。但這卻讓我意識到,也許鳥兒比它們乍看之下要聰明得多,這種聰明偶爾隱晦地顯露出來。
有一次——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我來到東南十二號大廳門口,想從那裡去十七號門廳。我發現我進不去,門廳裡全是鳥,它們全在撲騰,四處繞圈盤旋,旋轉著跳舞。它們像煙柱一樣瀰漫在整個門廳裡,眼見那煙柱越來越黑、越來越濃密,但下一刻它們就散去,變得稀薄了。我見過好幾次這種舞蹈,一般都是在每年最後幾個月的傍晚。
另外一次我去九號門廳,發現裡面滿是小鳥。各種鳥都有,主要是麻雀。我剛往門廳裡走了幾步,它們就一大群飛上天空。它們一起朝東面的牆飛去,接著又飛向南面的牆,然後又繞了個大圈朝我飛來。
「早上好啊,」我說,「你們還好吧?」
大部分鳥兒都飛散開找地方落腳,只有少數——大約十隻——落在西北角的園丁雕像上。它們停了大約半分鐘,又一起飛到了西面牆邊更高的雕像上:舉蜂巢的女人。鳥兒在舉蜂巢的女人的雕像上停了一分鐘左右,就飛走了。
我很好奇在門廳的一千多座雕像裡,它們為什麼特意選中了這兩座。我忽然想起,也許是因為這兩座雕像都體現了勤勉的精神——這是個很傻的想法。園丁是個彎腰駝背的老人,他在努力為自己的花園鬆土。那個女人則從事養蜂行業,她舉著一個滿是蜜蜂的蜂巢,蜜蜂也都在努力工作。鳥兒是不是在告訴我要勤勉才行?看起來似乎是的。畢竟我已經挺勤勞了!當時我正要去八號大廳捕魚。我肩上扛著漁網,還帶了一個用舊桶子改造而成的捕蝦籠。
鳥兒的這個告誡——如果是個告誡的話——似乎有點沒道理,但我還是決定聽從這個告誡,看看結果如何。那天我抓到了七條魚、四隻龍蝦。沒有一隻被丟回海里。
當天晚上,颳起了西風,一場風暴意外襲來。潮水動盪不安,魚都離開了通常棲息的大廳,到遠海去了。接下來兩天根本捕不到魚,如果我沒有聽從鳥兒的告誡,這兩天就沒東西吃了。
這個經歷讓我想出一個假說:也許某一隻鳥並不擁有多少智慧,但一群鳥聚在一起就智慧叢生了。我設計了一個實驗來驗證這個理論。在我看來,實驗的難點在於,我無法預知這類事件何時發生,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一連數月——更有可能是數年——仔細觀察,認真記錄。不幸的是,我和那個人的工作(當然,我指的是尋求「偉大而隱秘的知識」)佔用了大部分時間。
但我一直把這個假說放在心上,並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
我進入東北二號大廳,和在九號門廳的時候一樣,我發現裡面滿是各種各樣的小鳥。我開心地大聲對它們道了早安。
瞬間有二十隻左右飛向北面的牆,停在高處的雕像上。然後它們又衝向西邊的牆。
我回想起上一次的經歷,這種行為正是某種資訊的前兆。
「我在看著呢!」我對它們喊道,「你們想告訴我什麼?」
我認真看它們接下來會幹什麼。
這些鳥分成兩群,一群飛到了吹號角的天使的雕像上,另一群則飛到了隨波而行的船的雕像上。
「吹號角的天使和船,」我說,「很好。」
隨後,第一群鳥飛到了讀大書的男人的雕像上,另一群鳥則飛到了展示大盤子或盾牌的女人的雕像上,盾牌上是雲的圖案。
「書和雲,」我說,「好。」
最終,第一群鳥飛到了低頭看花的小孩的雕像上;小孩把花拿在手裡,那滿頭茂密的鬈髮,像花瓣一樣生機勃勃。第二群鳥飛到了一群老鼠吃穀物的雕像上。
「小孩和老鼠,」我說,「非常好。我知道了。」
鳥兒們飛散到大廳各處。
「謝謝你們!」我對它們喊道,「謝謝你們!」
如果我那個假說是正確的,這一定是鳥兒們在和我進行非常複雜的交流。這是什麼意思呢?
吹號角的天使和船。吹號角的天使肯定有特別的含義。是快樂的資訊?可能。但天使也可能傳達嚴肅、冷峻的訊息。因此無論這個訊息是好是壞都不確定。船意味著長途旅行。來自遠方的訊息。
書和雲。書裡包含文字。雲能隱藏東西。些許隱晦的文字。
小孩和老鼠。小孩代表天真無邪。老鼠在吞食穀物。穀物在一點一點地減少。逐漸消逝,或者說被消磨的天真。
所以在我看來,鳥兒們就是在說這個。來自遠方的訊息。隱晦的文字。被消磨的天真。
真有趣。
我會等上一些時候——比如說幾個月——再來驗證這些內容,看中間發生的事情是否對得上(還是截然相反)。
阿迪·多瑪魯斯
信天翁來到西南各大廳之年第六個月第十五天的記錄
今天早上在西南二號大廳裡,那個人說:「我今天要完成一些儀式,你可能不想待在這裡。」
這個儀式是那個人用來探究「偉大而隱秘的知識」的,不管其中包含什麼內容,他都想把那種知識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帶給我們。迄今為止我們舉行過四次儀式,每次都有一點點不同。
「我做了一些改動,」他繼續說,「我想聽聽念出來效果如何,就在此地。」
「我來幫你吧。」我急切地說。
「好,」他說,「你不要太吵就行。我需要集中精神,保持清醒。」
「沒問題。」我說。
今天那個人穿著一件中灰色的西裝,搭配著白色的襯衣和黑色的鞋。他把那臺閃亮的儀器放在空底座上。「這是個召喚儀式。」他說,「在召喚過程中,先知要朝東站。哪邊是東?」
我指了一下。
「很好。」他說。
「我站在哪裡?」我問。
「隨便站在哪裡。沒關係。」
我站在他南邊距離2米遠的地方,我決定面向北邊——也就是面對著他。我對此沒什麼想法,也不太懂儀式的事情,不過我覺得站在這裡比較像個助手,可以幫忙,和解謎者的身份也產生了聯絡。
「我該做什麼?」我問。
「不用做什麼。照我說的保持安靜就好。」
「那我就專心地用精神力量支援你。」我說。
「好。很好。就這麼辦。」他說。然後他又在那臺閃亮的儀器上檢查了一些東西。「好了。」他說,「儀式的第一部分我改動得最多。迄今為止,我只是呼喚這種知識,請它來到我這裡,降臨到我身上。我覺得似乎別無他法了,我只能召喚阿迪·多瑪魯斯的靈魂。」
「阿迪·多瑪魯斯是誰?」
「是一位國王,早就死了。他擁有那種知識。至少擁有部分知識。我曾經成功召喚他來幫助舉行其他儀式,尤其是……」他忽然停下,似乎有些疑惑,「以前我曾經成功召喚過他。」他說到這裡就結束了。
那人擺出解謎者應有的高貴姿態。他挺直腰身,舒展肩膀,昂起頭。他讓我想起南十九號大廳裡的聖職者雕像。
他那番話中蘊含的重大意義突然警醒了我。
「啊!」我大聲說,「你從來沒說過你知道某個死者的名字!你知道他是誰嗎?請告訴我你知道!下次給他供奉食物和飲料的時候,我很想叫出他的名字!」
那個人停下手中的事情,皺起眉頭。「什麼?」他說。
「死者,」我急著說,「你真的知道他們中某個人的名字的話,請一定告訴我是誰。」
「抱歉,我沒聽懂。他們是誰?誰的名字?」
「你說那些死去的人中有一個或者幾個都曾擁有那些知識,但後來失去了。我想知道是誰。是餅乾盒男人嗎?是藏起來的人嗎?還是壁龕裡的人之一?」
那個人茫然地看著我。「餅乾盒……你在說什麼?哦,等一下。是說你找到的那些骨頭嗎?不。不不不不不。那些不是……那些不是……唉,老天哪!我不是說了我需要集中精神嗎?我不是說了嗎?我們可以不說這個了嗎?我要準備好儀式。」
我覺得十分慚愧。我打攪了那個人重要的工作。「是的,當然。」我說。
「我沒時間回答無關的問題。」他嚴厲地說。
「抱歉。」
「如果你能保持安靜,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會的,」我說,「我保證。」
「好。很好。好了。我說到哪裡了?」那個人說。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站直,昂起頭。他抬起手臂,以響亮的聲音呼喚了阿迪·多瑪魯斯數次,用不同的語氣說:來吧!來吧!
接下來一片沉默,他慢慢垂下手臂放鬆下來。「好了,」他說,「儀式真正開始的時候我也許會用到火盆。要燃燒一些香燭。我們到時候看。然後祈禱,接著就提出具體要求。我會念出我想要的能力:長生不死,侵入更弱勢的頭腦,隱身,等等。重要的是讓每種能力形象化,我說過了,我想象自己永生,會讀取別人的思維,變得隱形,等等。」
我禮貌地舉起手。(我不想再被他批評問無關緊要的問題。)
「請說。」他嚴厲地說。
「我也要這樣做嗎?」
「你要願意,就這樣做吧。」
那個人又用同樣響亮的聲音唸了一遍那種知識將賦予他的能力,當他念出「我要飛翔的能力!」時,我想象自己變成魚鷹在天上飛,和別的魚鷹一起在潮水上方翱翔。(和那個人說起的能力相比,飛翔才是我最喜歡的。說實話,我其實並不在意其他那些能力。我要隱身幹什麼?絕大多數時候這裡根本沒有人,只有鳥能看見我。再說我也不想永生。大宅給鳥類分配了一段時間壽命,給人類分配了一段時間壽命。我很滿意了。)
那個人把想要的能力羅列完了。我看得出來,他是在反思剛才演練的那一段,他覺得不滿意。他露出生氣的模樣,盯著遠處。「我覺得我應該將所有這些內容處理成某種——某種能量,要充滿活力。我尋求的是力量,因此也必須用充滿力量的方式說這些話。這麼說有道理嗎?」
「有道理。」我說。
「但是這裡沒有充滿能量的東西。沒有活生生的東西。只有無數枯燥的房間,全都一模一樣,個個裝滿破爛的雕像,被鳥糞覆蓋。」他陷入了鬱郁的沉默。
多年前我就知道那個人不像我一樣尊重這座大宅,可他說出這種話還是嚇了我一大跳。像他這樣睿智的人為何會說大宅裡沒有生氣?下層大廳裡滿是海洋生物和植物,有些非常美麗,有些非常奇怪。潮水也充滿動感和力量,它們也許不是活的,但絕對充滿生機。中層大廳裡有鳥類和人類。還有鳥糞(他不喜歡的),那正是生命的跡象!而且他說大廳一模一樣也不對。它們的圓柱、壁柱、方形壁龕、半圓形壁龕、山形牆等等的風格都大相徑庭,門和窗戶的數量也截然不同。每個大廳都有它獨特的雕像,每個雕像都是獨一無二的;就算有相似的雕像,它們也間隔很遠,到目前為止我只見過一次。
但是沒必要為這件事跟他爭論。我知道爭論只會惹得他更生氣。
「星星怎麼樣?」我說,「如果我們在晚上舉行儀式,你也許可以將祈禱寄託在星星上。星星是能量的源泉。」
沉默片刻後,他似乎很驚訝地說:「的確如此。星星。這是個不錯的主意。」他想了想又說:「恆星比行星好。它必須很明亮——比周圍的星星明亮得多。最好是在這個迷宮裡找個地方,一個獨特的地點——朝著最明亮的星星舉行儀式!」他一時間非常激動。但是很快他又嘆了口氣,身上所有的力量似乎都隨著這嘆氣流走了。「但是這不可能,是不是?」他又開始說每個大廳都一模一樣,只不過他把大廳叫作「屋子」,還冠以意在貶低它們的稱呼。
我忽然覺得憤怒,決定不告訴他我所知道的東西。但是片刻後我覺得這是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我不該因為這種事去懲罰他。他所見的東西和我不同並不是他的錯。
「事實上,」我說,「有一個大廳非常與眾不同。」
「是嗎?」他說,「你從來沒說起過。它哪裡與眾不同?」
「它只有一扇門,沒有窗戶。我只去過一次。那裡有種奇怪的氣氛,我很難描述。它很宏偉,很神秘,同時也很有存在感。」
「你是說像個神廟?」他說。
「是的。像個神廟。」
「你之前怎麼沒跟我說起呢?」他問道。他又開始生氣煩躁了。
「嗯,因為它離這兒很遠。我覺得你可能不願意去……」
他對我的解釋毫無興趣,當場就打斷了我的話:「我要看看這個地方。你能帶我去嗎?有多遠?」
「它是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距離一號門廳有20公里。」我回答,「不算休息時間的話,要行走3.76小時才能到達。」
「啊。」他說。
我知道光是這個就已經非常打擊他的積極性了(雖然我並無此意)。他一點也不想探索這個世界。我覺得他頂多只離開一號門廳去過另外四五個大廳,別的就肯定沒去過了。
他說:「我想知道從那個屋子的門口能看到哪些星星。你知道嗎?」
我想了一下。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是東西走向的嗎?還是東南—西北走向?我搖頭道:「我不知道。我記不起來了。」
「嗯,你能不能再去一趟看看?」他問道。
「去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
「是的。」
我猶豫了。
「有什麼問題嗎?」他問。
「去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的路要穿過七十八號門廳,那片區域經常被水淹沒。現在那裡是乾的,但是潮水將下層大廳的碎片帶上來,周圍大廳全是那些東西。有些碎片邊緣很鋒利,會割傷人的腳。腳流血了可不好,會感染的。你必須非常小心,才能從破損的大理石之間穿過。雖然可行,但是很麻煩,要花很多時間。」
「好,」那個人說,「那裡有很多碎片。但我還是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你之前肯定就從碎片之間走過,當時你沒有受傷吧。這次哪裡不一樣了?」
我臉紅起來,眼睛盯著地面。那個人非常整潔,衣著講究,皮鞋鋥亮。我則恰恰相反,談不上整潔。由於我常在海水中釣魚,我的衣服褪色腐蝕了。我討厭讓他注意到我們兩人之間的反差,但是不管怎麼說,既然他問了我就要回答。我說:「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之前有鞋,現在沒有了。」
那個人驚訝地看著我裸露在外的棕色的雙腳。「什麼時候沒有的?」
「一年前吧。我的鞋散架了。」
他笑起來。「你怎麼不說呢?」
「我不想麻煩你。我覺得我可以用魚皮做一雙鞋。但是我沒時間。這都怪我自己。」
「皮拉內西,實話說吧,」那個人說,「你真是個大傻瓜!如果是因為這種事導致你不能去……那個……你把那個屋子叫作什麼來著……」
「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我插嘴道。
「對。隨便了。如果是因為這件事,我明天就給你拿一雙鞋。」
「啊!那可真是……」我剛開口,那個人就抬起了手。
「不必謝我。去查清我需要的資訊即可。我只有這個要求。」
「啊,我會的!」我答應了,「我拿到鞋之後就沒問題了。只用三個半小時,我就能到達西一百九十二號大廳。頂多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