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地跪下,給二姑奶緩緩磕了三個頭。
我去村裡的澡堂洗了一個澡。晚上沒什麼人,我找了最裡面的隔間,靠著牆衝了很久。熱水從頭頂流下,像一張網把我貼身罩住。我閉上眼睛,想著我要告別的那些東西,膽怯、懦弱、恐懼、無聊、失控……它們從我身上一點點鬆動,混合著消毒水味黏在不遠處的鏡子上。鏡子水汽氤氳,貼著殘破的紅字「小心地滑」,幾行臃腫的水珠劃開裂縫,我看到了裡面的自己,她和我靜靜地對峙了很久。
回到家,父母已經睡了,桌上放著涼透的飯菜。我胡亂吃了一點,蜷在沙發上一覺睡到天亮,一夜無夢。
醒來的時候已是中午,父母都出去幹活了,陽光照著院子,像一汪暖洋洋的池水。我重新審視著這個家,這個看上去沒有我生活痕跡的家。
我活動了一下身子,開始翻找所有跟何器有關的東西。床底下有個鐵盒,裡面放著我和何器從小到大傳過的紙條,互相寫的信,有一陣子流行過的交換日記,還有手機裡的影片、照片、語音,她空間裡說說、日誌,豆瓣上看過的電影、音樂和書,我把這些全部整理到一個厚厚的綠色筆記本里。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成了當地一所職業學院的學生,那個學校的課程形同虛設,沒有人學習,也沒有人和我交朋友,我再一次成了一片透明的魚鱗。這很好,我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成為」何器。我模仿她的筆跡,吃她愛吃的東西,看她看過的電影和書,聽她喜歡的音樂,每天都在腦海裡反覆描摹回憶她的口頭禪、走路姿勢、說話習慣,我留長了頭髮,換各種髮色,因為她說過,等她上了大學,絕對要把每個顏色都試一遍。
有一天我在麥當勞碰到一個同班的女生,簡單交談幾句之後,她略帶遲疑地說,「你變化好大,感覺跟何器有點像……」我聽完之後倉皇而逃,說不清是開心還是難過。
這段時間,我愈發覺得,以前的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容器,有種東西在我體內緩慢而堅韌地生長著。當我學著用何器的口吻說話,用何器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一切都變得有些不一樣。
有天一個社團組織聚餐,儘管非常抗拒,但我還是被拉過去了。席間主席站起身挨個給女生敬酒,坐在我身旁的學姐表情痛苦,說她正在痛經,很不舒服。那個主席一聽,硬說冰啤酒可以以毒攻毒,逼著她喝。周圍響起起鬨聲,學姐推辭不過去,只好拿起來,我一把奪過,讓她不要喝了,主席看著我,有些挑釁地說,那你替她喝。我說好,然後把啤酒一口氣澆到他的頭上,轉身就走。
身後叫喊聲一片,主席氣急敗壞地說讓我吃不了兜著走,不讓我畢業。我覺得可笑至極。
如果是以前,我絕不會做這樣不計後果的事,可是現在,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所以這些威脅根本傷不了我。因為我知道,我是另一個人,我不需要延續之前的恐懼,也不需要為我以後的人生負責。
有趣的是,我的生活反而因此變得順利了許多——那個主席非但沒有讓我吃不了兜著走,反而時不時找我聊天,說那天冒犯了。還有很多這樣的事。包括我的父親。母親的肚子越來越大,父親更加看不慣我,我已經很少回家了,每次回去都會惹他不高興,爭吵和打罵在所難免。但我一點都不生氣,我發現那些所謂「強勢」的東西並非牢不可破,他們的威脅只是建立在篤定我們不敢違抗的假設上,一旦這個假設不成立,他們就會虛弱地就像一根單獨站立的筷子。
周言陽還在關押,我提交了幾次見面申請都被拒絕,不知道是不是被攔下了。判刑那天,當地的新聞又熱鬧了一陣,何器的名字被隱去,化名「何某」,語氣無一不是在談論一個面目模糊的死者,而不是一個曾經活過的人。
何世濤在鹽洋市一條老街上開了一家飯店,我聽何器說過,這是她爸爸的夢想,在何器死後居然就這麼輕易地實現了。我設法買通了給何世濤家做保潔的阿姨,讓她幫我錄下何家的陳設,我幾乎每天都會看一遍,確保連沙發的紋路都稔熟於心。
冬天很快就到來了,白天還是暖洋洋的。儘管離過年還有段時間,但市集上已經開始出現新年的春聯,人們總是忙不迭地告別上一年,以為接下來的一年總會好起來。
整個碼頭都熱鬧起來,父親出海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找到二姑奶,說了我的計劃。二姑奶提醒我,這件事一定會被懷疑,她會幫我打長線掩護,但最好不要拖太久。
我原本打算在碼頭假裝摔倒,那裡人多,總會被送去醫院。我瞭解父親,如果我一直不醒,他不會捨得讓我住在醫院。但是被他當眾打暈完全是計劃之外,我看著他怒氣衝衝地掂起那條大黑魚,朝我臉上砸來,一股惡作劇式的快感油然而生。
打我吧!像以前一樣,用力一點,對準我的臉,對。
魚頭衝擊著我的太陽穴,魚尾抽打我的臉頰,我猛地栽倒在髒兮兮的地上,人群圍攏上來,對他指指點點,他大叫著喊我的名字,我拼命忍住才沒有冷笑出來。
接下來的一切都在計劃裡面,那個起風的夏夜,二姑奶支起「還魂儀式」,儘管我知道是演的,但是當我躺在冰涼的地上,眼皮感受火光的躍動,聞見火焰燒灼冥紙的焦黑氣味,猛然間,一股暖流從指尖開始蔓延,匯聚到我冰冷的體內。我忍住流淚的衝動,慢慢坐起身來,在二姑奶的呼喚裡緩緩睜開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叫俞靜,我叫何器。」
之後發生的事都順理成章。鹽洋地兒沒有秘密,我一直說我要回家,何世濤自然會上門,接著就是八卦小報不遺餘力地渲染,這件事一層一層傳出去,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包括已經在外地讀書的遲成和凌浩。
我來到何家,雖然是第一次來,但我好像已經來過數百遍。一推門就看見那兩尊青銅白鶴立在玄關,我頓了頓。
「爸,它們什麼時候來的?我好像沒見過。」我假裝無意地問道。
「別人送的。」何世濤面不改色。
我忍住心中的怒意,衝他笑了笑。
晚飯有驚無險地度過去,我等何世濤睡下,開始翻找何器的房間。聽何世濤說,自從何器死後,他沒有動過房間裡的陳設,所以應該還在原地。但是我找遍了書架、床底、抽屜,甚至衣櫃裡的每一個衣兜,還是沒有。
我頹喪地躺在床上,何器和被子和枕頭散發著她特有的洗衣粉的氣味。我把臉埋進枕頭,在腦海中拼命思索。不知為何,我的耳邊好像傳來一陣海浪的聲音,鬼使神差地,我把手探進枕頭裡摸索,果然,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海螺,上面繫著紅色的絲帶。
我欣喜地把海螺拿到耳邊晃了晃,沒有聲音。
我趕緊擰開臺燈,調到最亮,但是海螺殼透不出一點光亮。
我有些慌了,看到旁邊有一座大理石的獎盃,是何器唱歌比賽的獎品。我猶豫了一下,把海螺放到桌子上,墊上厚厚的書本,舉起大理石獎盃重重地砸了下去。
海螺變成一堆碎殼,但是裡面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