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燒船

魚獵 史邁 第2頁,共2頁

俞靜沒有說話,凌浩指著盤子裡剩下的幾隻生蠔,「這十個,在這個攤兒上,二十五塊錢,但是包上錫紙,擠上檸檬汁,放到遲成他老爸的飯店裡,知道一隻賣多少錢嗎?一百六十九!你看,一樣構造的東西,就因為生在了不同的地方,價格就差這麼多。俞靜,你還沒想明白嗎?你的命跟何器的命生下來就不一樣,你的人生有什麼好可惜的?你爹?你媽?你家的破船?你的成績?還是你的未來?你有哪樣東西,是值得犧牲何器的?她說不定能考上大學,走出去,過上她想過的生活,你呢?你可以把下半輩子賭上來毀掉我,何器怎麼辦?你替她想過嗎?」

俞靜兩眼通紅,死死盯著桌子上逐漸冷卻的生蠔。

凌浩慢慢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把卡給我,我保證這些都不會發生……」

俞靜一把奪過那杯酒,聲音壓得低低的,「高考之前,不準再幹那種事,對誰都不行,離我和何器遠遠的。一高考完,卡就還你。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俞靜捏住酒杯,緩緩推到凌浩面前。

凌浩想了想,滿意地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隻正在錄音的手機,舉起酒杯一口喝下。

週六海邊的風很大,沙灘上滿是放風箏的人。無數風箏在天上飛舞,什麼樣的都能看到。

何器穿著一條牛仔褲,扎著一件白襯衣,破天荒地散下了頭髮,飛快地像俞靜跑來,在快撞上她的時候又敏捷地躲開,然後大笑。這是她們小時候常玩的把戲,俞靜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你怎麼了?怎麼感覺這麼憔悴?」何器遞給俞靜一支雪糕,兩人邊吃邊走。

「沒事,沒睡好。可能快高考了吧……」

「哎呀,別緊張!平常心!等高考完,我們就一起出去玩。你想去哪裡?」

「嗯……」俞靜無心思索,「你呢?」

「我想帶你去日本找我媽媽玩,」何器低下頭,笑得很開心,「我媽說,只要考上大學,就可以去找她,不過考上之前我不想聯絡她。所以我好想趕緊考完……你看,這是她給我寄的生日禮物,好看嗎?」她脖子上戴著一枚小小的貝殼銀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俞靜點點頭,「那個卡,你放好了嗎?」

「放好啦,我已經想好怎麼對付胡謙了,等他願意作證,我們就報警,這樣勝算會比較大。你有沒有看兩天的新聞?那個女生沒有證據就去報警,結果還被反咬一口……」

「那個,不然,我們高考之後再報警吧……」俞靜抿緊嘴巴。

何器警覺地停下腳步,「為什麼?怎麼了?……凌浩找你了?」

「沒有沒有!」俞靜連忙擺手,「我就是覺得,還有不到三個月就高考了,現在報警得不償失,萬一出現別的事耽誤複習進度,這三年不就白搭了……」

「不會啊,報警之後交給警察就好了,」何器看著俞靜,「你是不是……不想回憶那件事?」

俞靜沉默了一會,點點頭,「對,我想先好好考試。你知道我底子差,心理素質也不好,雖然肯定不能和你考一個大學,但是我不想放棄。何器,你放心,我不害怕,我就是想做一個對我們都好的選擇。」

俞靜坦然地接住了何器疑惑的目光,半晌,何器點點頭,「好吧,我聽你的,你讓我什麼時候把卡拿出來,我就什麼時候拿出來。」

遠方的天空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嗡嗡聲,一隻巨大的七彩章魚風箏騰空而起,綿長的觸鬚在天空有序翻舞,其他風箏紛紛避讓。

兩人發現她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碼頭,一整排靠岸的漁船整整齊齊地排在岸邊,碼頭上漁民的叫賣伴隨著海風隱隱飄來。

俞靜看到一隻螃蟹正在分奮力爬出一隻塑膠盆。

「打個賭吧,如果這隻螃蟹能爬出來,我就能幸福。」

何器笑了一下,這也是她們小時候常玩的遊戲。

那隻螃蟹奮力一攀,吧嗒掉在了地上,兩人不自覺地歡呼雀躍,漁民疑惑地看著她們。

何器把目光投向遠方,來買海鮮的行人、電動車、腳踏車絡繹不絕,一隻小土狗追著一輛電動車飛快跑著。

「要是那隻小狗能追上那輛車,我就能幸福。」

電動車急剎,小狗像箭一樣躥了出去,把電動車遠遠甩在後面。

兩人再次擊掌,然後把目光投向別處。

「要是現在有一頂帽子被大風颳跑我就能幸福。」

「要是那兩隻風箏纏在一起,我就能幸福。」

「要是現在有人大笑,我就能幸福。」

「要是……」

俞靜突然停腳,看向不遠處那一排停泊的漁船,喃喃自語,「要是我睜開眼,那艘船在著火,我就能幸福。」

何器趕緊拍拍她,「不要拿這種小機率的事打賭啊,會輸的。」

「因為本來就是小機率的事啊。」

何器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排漁船,「好,那我們一起閉上眼睛吧,如果睜開眼,那艘船在著火,我們都能幸福。」

「三、二、一。」

我此後再也沒有見過那麼壯麗的晚霞。

火燒雲瞬間鋪滿天際,寬闊的海面灼成耀眼的紅色,那一整排微微搖曳的漁船燃起熊熊烈火,桅杆是晾曬千百年的枯槁枝丫,翻飛的漁網拽出海面甩出千萬點星火,銀魚雀躍,烈焰翻騰。

那一天,像是有種冥冥之中的恩慈在保護著我們,將我們的臉頰灼燒成飽含希望的顏色,一種婉轉的謊言把我從徹骨的寒意裡輕輕托起。

何器,這個城市似乎有種吸引我腐爛的引力,每當我想好一點,想追隨著你往光亮處行走,這個引力就會再次加劇,把我再一次次拉入深淵。

何器,倘若我的生命中還有一點值得留戀的東西,那必是知道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無條件地保護著我,在我每一個想要放棄的關口,用盡一切可能把我輕輕帶離原地。

我無法接受你的離去,當我反覆看著你生前最後一條影片,發現除了「救我」,還有第二個手勢——右手像魚嘴一樣輕輕開合,手窩起來,扣在耳朵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2020年7月那個漆黑的夜晚,海水漫到我的腰部,我突然意識到這兩個手勢的意思。

——「卡在海螺裡」。

我的雙腳停在一片輕柔冰冷的沙灘上,海水將我攔腰斬斷。何器,你再次把我從垂直的泥淖中拉了出去,儘管是以這樣的方式。

我還不能死。

至少,那一刻我知道了,你想讓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