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俞靜和何器剛剛出生,凌浩一歲,牙牙學語,隨父母住在鹽洋市某重點初中教職工家屬樓內。
那一年,「雞娃」還是罵人的詞,說起課外培訓都是大學生家教,教育培訓行業還沒開始萌芽,連中介機構都少之又少。
龐恩典和凌浩的父親凌國禮都是這所重點中學的老師,非典讓那一年的校園比往年安靜得多,因為學校把寒假延長了三個月。放假對夫妻倆來說意味著沒有課時費,也意味著買不起凌浩的奶粉了。
向來風風火火的龐恩典坐不住了,說服凌國禮拿出所有積蓄租下了離學校不遠的一間平房,給班裡學生的家長挨個發簡訊招生。剛好家長們苦於孩子無學可上,再加上收費不貴,夫妻倆都是有口皆碑的好老師,除了教課之外也輔導寫作業,家遠的還能包午飯,所以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三個月,學生就多到一間平房坐不下了。
龐恩典當機立斷,租下一排平房,偷偷聘請學校老師過來上課。隨著隊伍逐漸壯大,夫妻倆辭了職,註冊公司「凌典教育」,專注做起培訓機構。
2006年,全國的教育培訓行業迅猛發展,東風吹到鹽洋,不少教育機構剛剛開始起步,凌典教育已經在鹽洋市站穩了腳跟,「升學輔導」是他們的金字招牌,教學地點就設在距離市政府不遠的一棟高檔寫字樓裡。
那一年,凌浩四歲,他們搬進了鹽洋市地價最貴的小區格林壹號,公司運營平穩。龐恩典本來是公司的一把手,但是凌國禮說凌浩還小,需要媽媽在家陪著。龐恩典想了想,她確實不放心讓生性散漫的凌國禮來帶兒子,思來想去,只好退居二線,讓凌國禮管理公司,自己專心在家撫養凌浩。
從此,龐恩典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到了凌浩的身上。在她眼中,凌浩不僅僅是她的兒子,更是凌典教育未來的招牌。於是,從凌浩記事起,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懶覺。
凌浩討厭夏天,因為天亮得太早,一亮就要起來跑步,跑完步就要開始學習。耳邊充滿禁忌,不準吃零食、不準看電視、不準發呆、不準拖延。鋼琴鍵盤切碎英文單詞,摻著數學公式塞進厚如輔導書的三明治裡,綠油油的蔬菜汁臭如泥漿,每天都要喝上兩杯。格林壹號小區很大,但他從沒見過別的小孩,只能從每天七點準時響起的小提琴聲裡推測還有另一個痛苦的靈魂。
凌浩七歲那年,某天龐恩典有事出門,他偷偷溜出家,在小區裡閒逛。剛下完雨,小區圍牆邊緣的綠色藤蔓青翠欲滴,凌浩發現了一隻在葉片上緩慢蠕動的蝸牛,他掀開葉子,下面還有大小不一的三隻,像一家子正在散步。凌浩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拿下來。
那個下午,時間彷彿變得很慢,他一共找到了二十六隻蝸牛,把它們放在一片巨大的葉子裡,然後坐在一條長椅上,專注地觀察著這些呆滯緩慢的小東西。它們在葉片上趴著,輕輕探出觸角,感到威脅就會立刻縮起,好像這層薄薄的殼可以抵抗一切。
因為過於專注,凌浩忘記了母親回家的時間,等他看到那輛藍色轎車駛進拐角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心裡湧出一陣恐懼,他知道如果被龐恩典發現自己一下午都在浪費時間,下場一定很慘。「不能讓媽媽知道」,他心裡只剩這一個念頭。
於是凌浩把葉片迅速一卷,放到長椅上,然後重重地坐了下去。
「你在這兒幹什麼?」龐恩典把車停在凌浩身邊。
「跑…跑步。」凌浩頭都不敢抬。
短暫沉默幾秒,「上車。」
凌浩鬆了一口氣,站起來,趁著關車門的間隙迅速一瞥。
椅子上,巨大的葉片像紙一樣摺疊在一起,扁扁的,二十六個小靈魂鑲嵌在樹葉裡,連尖叫都沒有發出。
奇怪的是,凌浩發現自己心裡湧現的不是悲傷,而是想展開仔細看一看的慾望。
2010年,凌浩升入三年級,龐恩典的付出有著肉眼可見的回報,凌浩的成績永遠名列前茅,成了「凌典教育」的活體招牌。但與此同時,凌典教育遇到了巨大的危機,越來越多的培訓機構出現,生源飽和,競爭激烈,無論凌國禮給那些校長塞再多錢、給再多回扣,永遠有別的機構能超過他。
不少教室空置,分校關門,更讓凌典教育雪上加霜的是,年底有女員工髮長文控訴凌國禮長時間性騷擾女員工和女學生,聊天記錄被做成pdf發到網上,成了鹽洋市街頭巷尾的醜聞。沒過幾天,龐恩典親自給受害者登門道歉,付了一大筆補償金,逼凌國禮發致歉宣告,這件事才漸漸平息。但是凌典教育再也沒了往昔輝煌,生源縮水,教師離職,公司如同長著黴斑的蘋果,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一點一點潰爛下去而無回天之力。
與凌典教育一同潰爛的還有凌國禮的精神。他不願意去公司,不願意出門,每天躲在家裡喝酒打牌。龐恩典想讓凌國禮讓渡公司的管理權,但是凌國禮每次都會勃然大怒,大吼著「凌典教育姓凌!」再後來,怒吼變成撕扯,變成摔在牆上的紅酒,變成有洞的電視,變成魚缸破碎後在地上翻肚皮的金魚,變成龐恩典臉上身上肆虐的淤青和打著石膏的胳膊。
幾年之後,社會上流行一種東西叫「盲盒」,對凌浩而言,這種東西在他九歲那年就有了。「盒」是「家」,「盲」是「開門後的未知」。他不知道每次開門後家裡又是怎樣的狼藉,不知開門後又會聽到父親怎樣的咒罵和母親的哭嚎。所以每天放學之後,每次他都會先藏到停在樓下的車裡,在後備箱裡躲一會兒再回家。
後備箱很寬敞,剛好夠他蜷縮,他每次都會留一道縫隙偷偷看著外面的天色。等夜幕漫過輪胎,路燈亮起,家裡的戰爭就會稍稍平息。
穀雨那天,剛下了一陣小雨,涼風習習,凌浩不小心在後備箱睡著了。夜幕籠罩,突然一聲巨響把他驚醒,他睜開眼睛。
車子厲聲尖叫,車燈狂亂閃爍。一股粘稠的液體緩緩滲進後備箱,滴在他的臉上。凌浩慢慢開啟蓋子,下車,回頭看到了塌陷的車頂和鑲嵌在鐵皮裡的父親。
母親的尖叫從十樓的窗戶裡傳來。
凌國禮的死因是心梗發作,不慎跌下陽臺。公司沒了一把手,員工們人心渙散,都覺得公司要完了,誰知龐恩典剛忙完葬禮,轉頭就宣佈接管凌典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