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鋸齒
2020年,高三(27)班。
午休剛剛結束,很多人頭還沒有從課桌上抬起來,齊傲雪還有幾個同宿舍的女生就圍到凌浩的桌前,嚷著讓他變魔術。
「好吧,你隨便寫個名字。」凌浩遞給齊傲雪一張小卡紙。
她迅速在紙上寫好,一臉嬌羞地還給凌浩。
凌浩把紙折了折,看向後排還趴在桌上酣睡的遲成,叫了一聲。
遲成的同桌連忙拍醒他,遲成迷迷糊糊睜眼,臉上還印著一個筆帽,見所有人正看著自己,嚇了一激靈。
「怎麼了老大?」
「有水果嗎?隨便給我一個。」
「噢噢有有有。」遲成在桌洞裡慌亂地找著,然後舉起一個半頭大的柚子,「這個行嗎?」
凌浩無奈地點點頭,敏捷地接住。
在凌浩轉來之前,沒有人會想到鬣狗幫有天會易主,或者說,能聽到遲成叫別人老大。凌浩剛到學校時,那口痰就是遲成吐的,以示宣戰,結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到兩個月,遲成就心服口服,唯凌浩馬首是瞻。
「看好了,」凌浩把卡片疊成小小一方,夾在兩指中間,他細長的眼睛裡閃現出狡黠,手指迅速一晃,紙條憑空沒了。
「好!」遲成帶頭鼓掌。
「噓!別說話!」齊傲雪和一眾女生白了遲成一眼,又緊緊盯著凌浩的手。他輕輕拿起柚子,右手在空中抓了兩下,煞有介事地把「空氣」拍進柚子。
「刀。」
遲成遞過去一把鋒利的裁紙刀,凌浩在柚子表面迅速劃了兩下,用力一掰,柚子裂成兩半,新鮮的柚子中心埋著一個折起來的小卡紙。
齊傲雪驚呼一聲,拿起來慢慢開啟,卡紙上就是她剛剛寫下的名字,凌浩。
周圍響起一陣起鬨的聲音,凌浩掰了一塊柚子笑著放進嘴裡。
凌浩喜歡魔術,是因為這是唯一一種可以對觀眾下命令的表演,所有人都會隨著你的指示做出反應,最享受的還是「見證奇蹟的時刻」,不同的面孔同時出現驚異驚歎的神情,你就是創造這些表情的神,這種感覺有過一次,就會想要更多。
「別扔地上行嗎?不是你值日是吧?」俞靜看著掉在地上的柚子皮,語氣冷硬,然後不耐煩拿著拖把胡亂拖著。
之前凌浩聽遲成說起班上的女生時,特意提了兩個人,俞靜和何器。「俞靜家裡雖然沒什麼背景,但是不太好惹,逼急了什麼都能幹出來。何器也是,學習好,清北苗子,老師保著,而且她爸爸挺厲害的。」
「你們有過節?」凌浩覺察到他話後面的意思。
「額……」遲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學六年級那件事告訴了凌浩,「那個刀,就差這麼一點點,我就死了。」遲成比劃著。
俞靜把柚子皮掃進簸箕,齊傲雪等人嫌棄地閃開,凌浩抬頭打量俞靜。雖然是中長髮,但她身上沒有一點女孩的韻味,一雙凌厲的眼睛隱在碎髮下面,滿臉冷漠。如果是以前,他看都不會看這樣的女生一眼,但是遲成講的事,讓他覺得有點好玩。
「俞靜。」
「幹什麼?」
「衣服挺好看的,在哪兒買的?」
俞靜沒有理他,繼續拖著地。
「不過,你衣服上面的韓語好像有語法錯誤,而且這個詞……」凌浩眯起眼睛,認真看著俞靜牛仔外套後背上的韓語單詞,「힘차게달리는기생……用力奔跑的……婊子?」
俞靜頓住,回頭看他,凌浩無辜地聳聳肩,把一塊柚子皮精準地投進垃圾桶。
對於實驗高中所有學生而言,凌浩不是異類,而是奇觀。這種一出生就在第一象限的人,原本只是他們聽說過但絕對接觸不到的那個階層。他媽媽龐恩典做教育培訓起家,趕上最近幾年培訓熱潮,賺得盆滿缽滿,順利上市,是鹽洋市的明星企業。進校捐的多媒體一體機安裝進了每一間教室,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凌浩的存在感。除了有錢、學習好之外,他還有別的標籤,高大帥氣、會打球、會變魔術、競賽生、會說好幾國語言,因為留了一級的緣故,年紀比班裡的人都大。
表面上看完美無瑕,但有個問題,凌浩不太會說話,說白了就是情商低,而且能看出來他是故意的。比如直接指出老田寫錯的公式,比如讓語文老師跟著他念了十幾遍「田園將蕪胡不歸」,來糾正他帶有家鄉方言的普通話,五十多歲的老頭站在講臺上都快急哭了,再比如把女生們遞來的情書當場拆開,認真解釋原因,身材、長相、成績、甚至字型,都有可能成為拒絕的理由。而無論場面有多難堪,他臉上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無辜模樣,似笑非笑,似乎非常享受別人那一瞬間尷尬的表情。
聽凌浩說完,班裡的人都盯著俞靜後背的韓文看,發出一陣竊笑。俞靜不安地摸著手臂上的傷疤,陷入尷尬。這衣服是她從夜市的地攤上買的,四十九塊錢,印刷的韓語就是個裝飾,誰會想到翻譯過來的意思。
「除了你沒人懂韓語,印錯怎麼了?她又不是穿給你看的。」何器走過來,冷冷地掃了凌浩一眼,接過俞靜手裡的拖把,「走吧俞靜,倒垃圾。」
俞靜看著何器的背影,她一直很羨慕何器這種敢當面還擊的性格,這背後的底氣是什麼,俞靜想不清楚,但她很想要習得。
下午老田的數學課,一如既往地沉悶,老田拍拍黑板,驚起幾隻頭顱,老田沒轍,「凌浩,」他臉上諂媚的褶子都快擠走五官了,「變個魔術讓大家醒醒。」何器回過頭跟俞靜遠遠對視了一下,無奈地搖搖頭,意思是「又來了」。
凌浩拿出一頂魔術帽,左右展示裡面空無一物,然後把它倒扣在桌子上。
「等一下!」俞靜突然舉手,「你能晃一下嗎?」
「什麼?」凌浩沒想到自己會被下了命令。
「晃一下帽子,我想確認是不是空的。」俞靜看著凌浩逐漸漲紅的耳朵,心裡閃過一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快感。
「剛剛已經確認過了,」凌浩儘量穩住聲音裡的怒氣,「現在,請大家把注意力放到我的右手上……」
「晃一下嘛,又不難。」俞靜步步緊逼,「是道具就直接承認,不然沒意思。」
整間教室陷入沉默,凌浩猶豫片刻,不得不重新拿起帽子,輕輕晃了晃。
提前放進夾層的紙鈔發出沙沙的聲響,不大,但足以讓魔術提前結束。
對於凌浩這種剛剛確定「統治地位」的人來說,這種當眾的挑釁就像一根魚刺,不致命但很不舒服。雖然事後再也沒人提起,凌浩卻一直沒忘記喉嚨裡的血腥味。這是一件必須要解決的麻煩事,處理得好,還能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一週後就是校慶,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