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森太太?」巴布科克先生說,「你要過來取貨?」
「上門取貨?」艾利森太太感到驚訝,她的嗓音又降回了平時的音量。巴布科克先生大聲說:「你說啥,艾利森太太?」
「我以為你會像平時那樣送貨到我家?」艾利森太太說。
「是這樣,艾利森太太。」巴布科克先生說。隨之出現了很長的停頓,艾利森太太望著窗外天空下丈夫的腦袋。「艾利森太太,」巴布科克先生終於接下去說,「我必須跟你講,夏天來幫我做事的兒子昨天回學校去了,現在我沒有人幫忙送貨。只有夏天的時候,我才有人幫忙送貨,你明白了吧。」
「我以為你常年送貨的。」艾利森太太說。
「勞動節之後送不了,艾利森太太,」巴布科克先生語氣堅定地說,「你從沒有在勞動節之後待下去,所以你當然不知道。」
「好吧。」艾利森太太無助地說。在她的腦海深處,她反覆提醒自己:不能對鄉下人用城裡的一套,生氣不管用。
「你真的送不了嗎?」她最終問道,「你就不能今天再送一趟貨,巴布科克先生?」
「實話實說,」巴布科克先生說,「我覺得送不了,艾利森太太。送貨不划算,湖邊沒有別的客人在。」
「霍爾先生呢?」艾利森太太突然問,「住在離我們這兒三英里遠的人呢?霍爾先生可以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幫我們把東西捎來。」
「霍爾?」巴布科克先生說,「約翰·霍爾?他們已經去紐約北部親戚家了,艾利森太太。」
「但是他們總是幫我們送黃油和雞蛋。」艾利森太太說,她震驚了。
「他們昨天走了,」巴布科克先生說,「很可能沒想到你們會繼續待著。」
「但我跟霍爾先生說過……」艾利森太太準備解釋,不過打住了。「我會讓艾利森先生明天過去取貨的。」她說。
「明天我會把你要的東西都準備好。」巴布科克先生滿意地說。這不是向她徵詢意見,而是宣佈他單方面的決定。
掛上電話之後,艾利森太太慢慢地走到屋外,再次坐在丈夫身邊的躺椅上。「他不送貨,」她說,「你明天必須過去一趟。我們剩下的煤油只能撐到你回來。」
「他應該早點兒跟我們說。」艾利森先生說。
儘管遭遇了這麼糟糕的一天,他們的心情還是恢復得很快:鄉下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迷人,山下的湖水靜靜流淌,在樹影之間掩隱,像極了夏日風景畫中最柔美的一幕。艾利森太太深深呼了一口氣,她很高興他倆能擁有這整個湖濱的景緻,遠處有青山淡影,樹間有微風吹拂。
第二天早上,天氣依舊晴朗。艾利森先生手持一張購物清單,單子上的「煤油」二字用放大的字號寫在第一行。他下樓去車庫,艾利森太太則用新買的烤盤烘焙另一份派。她已經捏好了派皮,正準備切蘋果。這時,艾利森先生突然跑上樓,開啟移門衝進廚房。
「該死的車發動不了。」他用那種陷入窮途末路的口氣叫道。汽車就好比是他的右手臂。
「怎麼回事?」艾利森太太問,她拿著刀的右手和拿著蘋果的左手同時暫停了動作,「星期二還好好的。」
「對,」艾利森先生用咬牙切齒的語氣說,「星期五就不行了。」
「你可以修好嗎?」艾利森太太問。
「修不了,」艾利森先生說,「我修不了。必須打電話找人來,我猜。」
「找誰?」艾利森太太問。
「找那個加油站的人,我猜。」艾利森先生目標明確地走向電話,「去年夏天是他修好的。」
艾利森太太仍然憂慮著,但她繼續切蘋果,一邊切一邊聽著艾利森先生打電話。撥通,等待,把電話號碼報給接線員,接著等,再報一次號碼,又重複一次,接著掛上了話筒。
「沒人接。」回到廚房的時候,他說。
「可能正好出去了,」艾利森太太緊張地說,她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或許是擔心丈夫會大發雷霆,「我在想,他一個人管加油站,一旦出去,就沒有人幫忙接電話。」
「肯定是這樣。」艾利森先生用一種譏嘲的口氣說。他一屁股坐在廚房裡的一把椅子上,看著艾利森太太切蘋果。過了一會兒,艾利森太太安慰說:「要不你下去看看有沒有信,回來再打給他一次?」
艾利森先生想了一陣,然後說:「行吧。」他緩緩地站起來,等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說:「假如再沒有信寄來……」他沒有再往下說便出門了,留下一片可怕的沉默。
艾利森太太加快了烘焙的動作。有兩次她走到視窗,望向天空,看有沒有烏雲。房間裡出人意料地暗,她感到自己就處在大雨欲來的狀態。但是兩次她都看到天空晴朗且寧靜,似乎在對著艾利森家的度假屋和整個世界不動聲色地微笑。等到所有的派已經做完,準備送進烤箱時,艾利森太太第三次走到窗前,看到丈夫回來了,臉上似乎很愉悅。他也看到了她,他激動地揮著手,手裡有一封信。
「傑裡寄來的,」一走到她能聽見的地方,他就急不可耐地說,「終於,來了一封信!」艾利森太太注意到他已經到了連爬上緩坡都會氣喘吁吁的年紀,心裡很擔心。他現在已經進屋了,高舉著信。「我想留到回家再拆開。」他說。
艾利森太太也迫不及待,兒子的字跡這麼熟悉,她很驚訝到底為什麼一封信可以讓自己這麼激動?大概是因為這是他們這麼長的時間裡第一次收到信。這應該是一封令人愉快的、表達孝順之意的信,報告著愛麗絲和孩子們的生活現狀、彙報著他的工作情況、芝加哥最近的天氣,結尾是來自每一個人的愛。只要艾利森夫婦願意,他倆都可以背出兩個孩子寫信的模板。
艾利森先生小心地拆開信口,接著把信紙攤開在廚房的桌子上,他倆俯下身一起念。
「親愛的媽媽和爸爸,」信這樣開始,來自傑裡熟悉且有些稚嫩的字跡,「很高興這封信像往常一樣寄到湖邊,我們總是覺得你們太急著回來了,我們希望你們在那兒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愛麗絲說,既然你們現在不如以往那樣年輕了,在城裡沒有太多朋友,而且有更充裕的時間,所以就應該趁身體好的時候多享受享受。既然你倆都覺得待在那兒開心,那就應該待下去。」
艾利森太太時不時瞥瞥丈夫,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全神貫注地念著,她則伸手拿起空信封,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信封上也是傑裡的字跡,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地址都跟往常一樣,郵戳來自「芝加哥」。當然來自芝加哥,她很快想,他們怎麼會從別的地方寄出信來?等她重新看回信紙,丈夫已經翻頁了,她和他一起念下去:「……當然了,如果他們現在出水痘,以後就不用擔心了。愛麗絲當然很好,我也很好。最近經常和兩個你們不認識的朋友打橋牌——卡拉瑟斯夫婦。這是對年輕夫婦,跟我們差不多大。好了,我現在應該收尾了,我猜這些大老遠之外的事情已經讓你們聽厭了。告訴爸爸,我們芝加哥辦公室的老迪克森過世了。他以前經常問起爸爸。在湖邊生活愉快,不要急著回來。致以所有人的愛,傑裡。」
「有意思。」艾利森先生說。
「聽起來不像傑裡的口氣,」艾利森太太小聲說,「他從不會寫比如……」她沒有說下去。
「比如什麼?」艾利森先生厲聲問,「從沒寫過比如說什麼東西?」
艾利森太太翻動著信紙,眉頭緊皺。幾乎沒辦法找到某個句子,甚至某個詞不像傑裡慣常的家信。或許只是因為信來得太遲,或者是信紙上有這麼多髒兮兮的指紋。
「我不知道。」她不耐煩地說。
「我得再打一次電話。」艾利森先生說。
艾利森太太又讀了兩遍信,試圖找到一個可疑的用詞。接著艾利森先生走回來,用很輕的聲音說:「電話壞了。」
「什麼?」艾利森太太一著急,信紙從鬆開的指尖滑落了。
「電話壞了。」艾利森先生說。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午餐他們吃餅乾配牛奶,之後夫婦倆坐在門外的草坪上。下午,大團大團的烏雲漸漸從湖面升起,最終籠罩在他們的屋子上方。下午四點的時候,天黑得跟晚上一樣。不過,暴風雨姍姍來遲,似乎正充滿愛意地匯聚起來,期盼著能完全降落在這座鄉間小屋之上,偶爾有閃電劃過,但沒有雨。到了晚上,艾利森夫婦緊擁著坐在屋裡,開啟了從紐約帶來的用乾電池的收音機。屋子裡沒有點燈,唯一的光亮來自窗外的閃電和收音機上小小的方形亮鍵。
這座屋子脆弱的結構無力抵禦收音機裡傳出的都市喧囂、音樂聲還有人聲。艾利森夫婦能聽見這些聲響綿延到遠處,在湖面上回蕩,紐約舞團的薩克斯管在湖水上咆哮,女歌手單調的聲音在清澈的鄉村空氣裡勢如破竹。就算是那個盛讚剃鬚刀優點的播音員,其嘹亮的嗓音在艾利森家和湖面之間迴響的時候,也不再像人的聲音,彷彿是這片湖水,這裡的山丘和樹木都不情願地把聲音悉數奉還。
在廣告的間隙裡,艾利森太太轉過頭,對丈夫微微一笑。「我猜我們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她說。
「不,」艾利森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不要。我們應該等著。」
艾利森太太的呼吸變得急促,舞團的小調又奏響了。艾利森先生說:「這輛車之前被人動過手腳,你知道的。連我都能看出來。」
艾利森太太遲疑了一會兒,接著柔聲說:「我猜電話線被切斷了。」
「我猜也是。」艾利森先生說。
過了一會兒,舞曲終止了,他們認真地聽著新聞廣播,播音員用豐厚的嗓音一口氣播報著好萊塢的名人婚事、最新的棒球賽比分、接下來一週預估的食品價格漲幅。在這座度假屋裡,播音員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收聽新聞是天經地義的,即便這些資訊來自一個跟他們斷了聯絡的世界。他們只能依靠一臺隨時可能沒電的收音機,而且電池的電量已經很微弱了,無論這種聯絡有多微弱,夫婦倆似乎仍然覺得他們屬於那個鄉村之外的世界。
艾利森太太望向窗外,湖面很平靜,樹林已成了大片的暗影,風暴還在醞釀。她用一種試圖化解尷尬氣氛的語氣說:「傑裡的信留在我心裡的疙瘩已經過去了。」
「昨晚霍爾家沒有亮燈,我就應該知道。」艾利森先生說。
湖上忽然起風了,席捲著他們的小屋,颳得窗戶乒乓作響。艾利森夫婦不情願地把彼此擁得更緊。天空傳來第一陣響雷,艾利森先生伸手抓著妻子的手。當窗外劃過閃電時,收音機「啪」的一響,接著只有噼啪噼啪的電波聲。兩位老人在他們的度夏小屋裡緊緊相擁,靜靜等待。ollivalue="1"一種容(體)積單位,又分為英制加侖和美製加侖。一英制加侖約為4.546升;一美製加侖約為3.785升。/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