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

車子沒有停,路過車站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減速。

「你可以投訴我。」司機說。

「你聽著。」貝雷斯福德先生說。司機抬起一邊的眼睛看他,就好像他看起來很滑稽一樣。

「投訴我,」司機說,「名卡上有我的編號。」

「要是下一站你再不停車,」貝雷斯福德先生說,「我會把車門玻璃砸碎,叫人來幫忙。」

「你準備用什麼砸玻璃?」司機問,「就用那盒糖果?」

「你怎麼知道這裡面是……」貝雷斯福德問,很快意識到如果他一直搭話下去,他連下一個車站都會錯過。他一心想著只有在公交車到站的時候才能下車。此刻他看到前方的紅綠燈,車子正好減速,貝雷斯福德先生恰好回頭,看到戴淺色帽子的男人伸了伸懶腰,站起來。

車子向一個公交車站停靠,那附近有一排商鋪。

「好吧,」司機對貝雷斯福德先生說,「要是你這麼著急,就在這裡下車吧。」戴淺色帽子的男人從後面下車了。貝雷斯福德先生站在前門口,猶豫了一下,說:「我願意再坐幾站。」

「這是終點站,」司機說,「所有人都必須下車。」他用譏嘲的眼神看了看貝雷斯福德先生。「要投訴我的話,請隨意。」他說,「我的編號就在那張名卡上。」貝雷斯福德先生下了車,徑直走到站在人行道中央的戴淺色帽子的男人跟前。「這實在太荒謬了。」他用嚴肅的口氣說,「我完全弄不明白,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看到的第一個警察是……」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戴淺色帽子的男人沒有在看他,他意興闌珊,正注視著貝雷斯福德先生身後的什麼。貝雷斯福德先生轉身,看到一個警察就站在街角。

「你等著。」貝雷斯福德先生對戴淺色帽子的男人說著,奔向那位警察。跑過去的路上,他禁不住想:我到底要跟警察說什麼呢?是說公交車司機有意不讓我下車,還是說紀念品商店員工脅迫顧客,或是說這個戴淺色帽子的怪人?而且我要怎麼解釋呢?貝雷斯福德先生意識到他實在沒什麼可以跟警察說的,他看到那個戴帽子的男人在看自己,接著貝雷斯福德先生突然衝下了通往地鐵站的臺階。他走到臺階最底端的時候,從褲兜裡掏出一枚五分錢的鎳幣。他直接進站,向左轉就是去市中心方向的站臺,他朝那兒跑去。

他邊跑邊想,這傢伙要是知道我往市中心方向去肯定覺得我很傻。假如我夠聰明的話,應該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我真的絕頂聰明的話,應該不按照他的預想出招。所以他會覺得我到底是一般聰明,還是絕頂聰明呢?

戴淺色帽子的男人在貝雷斯福德先生到達地鐵站臺的幾秒鐘之後也出現了,他正往這邊走來,手插在褲兜裡。貝雷斯福德先生坐在長凳上,他累了,想著:沒用的,做什麼都沒用,他知道我沒那麼聰明。

地鐵呼嘯著進入站臺,貝雷斯福德先生跑進一節車廂,看到戴淺色帽子的男人上了另一節車廂。就在車門即將關閉的時候,貝雷斯福德先生往外衝,但有個姑娘正好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喊著:「哈里!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這是要上哪兒去?」貝雷斯福德先生就這樣被車門夾住了。

車門關了一半,貝雷斯福德先生的手臂還被車廂裡的姑娘抓著,她似乎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這多荒唐啊?」她對車廂裡的其他人說,「他連老朋友都裝作不認識。」

有幾個人在笑,更多的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

「姑娘,抓著他別放。」有人說。

姑娘笑著,繼續抓著貝雷斯福德先生的胳膊。「他還是會跑掉的。」她笑著對身邊的人說。有個大個子男人微笑著走過來,說:「假如你真這麼想留住他,我們幫你把他拽進來。」

貝雷福斯德先生感到施加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量忽然變大了,他被拉回車廂裡,這群人圍在他身旁。此刻,車廂裡的每個人都在笑他。大個子男人說:「哥們兒,不能這樣對待一位姑娘。」

貝雷斯福德先生四處張望,搜尋那位姑娘,但她已經消失在人群中。地鐵啟動了。過了一會兒,車廂裡的人便不再看他。貝雷斯福德先生整了整大衣,看到自己的糖果盒完好如初。

地鐵開往市中心方向。貝雷斯福德先生此刻正想破腦袋琢磨著要怎麼辦:用什麼反偵查手段,或是用什麼方法躲避這些怪事。然後,他想到了最保險的一招。他聽話地待在地鐵上,隨著地鐵接近市區,他在二十三街那站坐到一個位置。他在十四街下車,戴淡色帽子的男人緊隨其後。貝雷斯福德先生走上臺階,回到地面。正如他所料,他面前的百貨商場打著大廣告牌說:「今晚營業至九點。」商場的大門隨著魚貫進出的顧客而開開合合,貝雷斯福德先生也進去了。商場給他的第一印象是震驚——商品櫃檯向各個方向延伸,店裡的光打得比任何地方都要亮,人聲嘈雜。貝雷斯福德先生沿著一邊的櫃檯慢慢走,先是看到了襪子,有薄的,有棕褐色的,有黑色的,還有絲襪。然後是手袋,打折的手袋被堆在一起,不打折的都是單獨包裝。再往後是醫療用品,櫃檯上擺著赤裸著的人體模型,十分不雅觀,來這兒買東西的人總是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貝雷斯福德先生走到商店一角拐了個彎,來到了零售品櫃檯:這兒有便宜到沒法擺上絲巾櫃檯的圍脖、明信片,有個小圓桶寫著「所有東西二十五美分」,還有墨鏡。貝雷斯福德先生買了副墨鏡,戴在了臉上。

他從距離他進店的那道門很遠的另一道門出去了。他完全可以選擇第八個或者第九個入口,但是他的決定已經夠複雜的了。他沒有再看到那個戴淺色帽子的人的身影。當貝雷斯福德先生向計程車揚招點走去的時候,也沒有人橫出來擋在他面前。雖然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等到第二輛或者第三輛車再上去,但他最終還是坐上了第一輛停下的車,把自家的地址報給了司機。

他順利地抵達了自家公寓所在的大樓,小心地下了計程車,小心地走進大樓。那個戴淺色帽子的人沒有跟著,也沒有其他奇怪的人盯著貝雷斯福德先生。電梯裡也只有他一個,沒有別人看到他按下的樓層號碼。貝雷斯福德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懷疑今天所經歷的一切是不是他瞎想出來的。他按下自家公寓的門鈴,等著,之後聽到了妻子走來的腳步聲,累壞了的貝雷斯福德先生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

「你遲到了這麼久,親愛的。」妻子充滿愛意地說,但很快她就問:「怎麼回事啊?」

他看著她,只見她穿著藍色的長裙,也就是說,她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而且正等著他帶她出去吃飯。他用哆嗦的手把糖果盒遞給她,她接過去,但沒有心思評價這份禮物,因為她還為他擔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道,「親愛的,過來坐,你的樣子看起來糟透了。」

她把他領到客廳,坐在他的椅子上。椅子很舒服,他靠著椅背。

「發生什麼事情啦?」她著急地問,她在設法安撫他,解開他的領帶,整理他的頭髮。「你不舒服嗎?路上遭遇了事故嗎?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意識到他看起來要比自己實際感覺的更疲憊,而且他很喜歡成為她注意的焦點。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沒事,沒發生什麼事情。我一會兒跟你說。」

「稍等,」她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出去後,他把頭枕在柔軟的椅背上。當他聽見門被妻子帶上的時候,心裡想著:沒人知道那扇門要用鑰匙才能開啟。很快,他就起身,把腦袋湊在客廳的門上,聽見妻子在走廊裡打電話。

她撥通了電話,靜靜等著。「聽著,」她說,「聽著,他終於回來了。我抓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