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生活

「為什麼?」喬問。犯罪,他很清楚,沒有好下場。

「是這樣,」女人說,「我想在阿什維爾快活地過兩週。我想要這件皮草,看到了嗎?我只是想買很多很多衣服和東西。」

「所以?」喬問。

「所以我從我效力的那個小氣鬼老闆手裡拿了點兒錢,逃到阿什維爾,買了幾件衣服,看了幾場電影,玩了些好玩的,過了一段愉快的日子。」

「聽起來像度假。」喬說。

「是啊,」女人說,「我一直知道他們早晚會抓到我,這是肯定的。我一直知道我遲早要回老家,但是這一切都值得!」

「多少錢?」喬問。

「兩千美元。」女人說。

「乖乖!」喬說。

他倆都舒服地靠著椅背。喬想都沒有多想,就把自己那本有關非洲獵頭族的漫畫書借給這個女人。等剛才那名警察又走回來的時候,他用狐疑的眼神瞥瞥他們,但是他們緊挨著肩膀,女人顯然被非洲歷險故事深深吸引了,喬則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個會飛的報社記者偵查惡性黑幫罪案的故事。

「你覺得這本書怎麼樣,媽媽?」警察走過的時候,喬大聲地說。女人笑著答道:「挺好,挺好。」

警察走過後,車廂之間的門再次關閉。女人柔聲說:「你知道,我很想看看我能逃多久。」

「不能永遠逃下去。」喬說。

「是的,」女人說,「但是我想自己回去,然後把剩下的錢還給他們。我已經有過開心的日子了。」

「就我所知,」喬說,「假如這是你第一次犯這種事,他們應該不會罰得很重。」

「我絕對不會再這麼幹,」女人說,「我的意思是,你基本上一輩子都在兢兢業業工作,為的就是想有一段這麼開心的日子,過完了你就可以無怨無悔地接受懲罰了。」

「我不知道。」喬為難地說,想起了自己犯過的小過錯,他拿過爸爸的火柴和雪茄還有其他人的午餐盒。「我覺得就算你現在認定自己不會再犯,有時候……嗯,有時候,你還是會再幹。」他心想,反正我老是保證我永遠不會再這麼做。

「好吧,如果你再這麼幹,」女人指出,「你下次將得到雙倍的懲罰。」

喬笑了。「有一次我從我媽媽的手袋裡拿了十美分,」他說,「但我不會再這麼幹了。」

「和我做的是一樣的事。」女人說。

喬搖著頭。「要是警察打算像我爸打我那樣打你……」他說。

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女人說:「嘿,喬,你肚子餓嗎?我們一起去餐車?」

「我應該要一直坐在這裡的。」他說。

「但是沒有你我哪兒都去不了,」女人說,「他們覺得我沒問題,全是因為他們要找的女人絕對不可能跟她的小男孩一起出門。」

「別叫我‘你的小男孩’。」喬說。

「為什麼?」

「叫我‘兒子’或者其他什麼,」喬說,「就是別叫‘小男孩’。」

「好,」女人說,「不管怎麼樣,我肯定你媽媽不會介意你跟我一起去餐車的。」

「難說。」喬說。但他站起來,跟著女人走出車廂,徑直穿過下一節車廂。他們經過的時候,兩旁的人都抬頭看他們,不過很快又各自低下頭。喬心裡驕傲地想著,假如他們知道這個看起來無辜的女人和她的兒子每一步都比警察高明,他們肯定會刮目相看的。

他們在餐車裡找到了一張空桌。坐下後,女人拿起選單問:「你想吃什麼,喬?」

喬看著這個女人,心裡美滋滋的,餐車裡有忙前忙後的侍者、閃亮的銀器、白色的桌布和紙巾。「一下子決定不了。」他說。

「漢堡包?」女人問,「義大利麵?還是你更想點兩到三道甜點?」

喬睜大了眼睛。「你是說,比如說,可以點藍莓派和冰激凌,外加熱焦糖聖代?」他問,「像那樣?」

「當然可以,」女人說,「我們可以把這當作最後一次慶祝。」

「從媽媽的手袋裡拿了那十美分之後,」喬對她說,「我花了五美分買軟糖,另外五美分買硬糖。」

「是嗎?」女人說,身子前傾,表情認真,「硬糖和軟糖——是那樣嗎?我是說,你花錢買的東西跟平時一樣?」

喬搖了搖頭。「我怕有人看到我,」他說,「我站在大街上兩口就把硬糖全吃掉了,那包軟糖我連開都不敢開。」

女人點了點頭。「這也是我為什麼這麼快回去的原因,我猜。」她說完,嘆了口氣。

「好吧,」喬做出實際的決定,「還是先吃個藍莓派再說,管他的。」

他們靜靜地吃著午餐,聊著棒球、電視,以及其他喬長大以後想做的事情。有一次那個警察走過車廂,衝他倆愉快地點點頭。在喬決定飯後再來一塊西瓜的時候,侍者瞪大了眼睛,哈哈大笑。吃完後,女人結了賬。他們發現再過十五分鐘就到美麗城了,於是趕緊回到座位,把喬的漫畫書收進行李箱。

「非常感謝你請我吃這麼好的一頓飯。」再次入座的時候,喬對女人說,他很驕傲自己記得這麼說。

「沒事,」女人說,「你不是我的小男孩嗎?」

「不許再說小男孩。」喬警告說。她改口說:「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我兒子嗎?」

喬父親打點過的行李員開啟車廂之間的門,探進腦袋。他微笑地跟喬確認說:「五分鐘之後就到站啦,孩子。」

「謝謝。」喬說。他扭頭看女人。「或許,」他的語氣著急起來,「如果你跟他們說你真的很抱歉……」

「不會再這麼幹了,」女人說,「我真的過了一段開心的日子。」

「我猜也是,」喬說,「但是你不會再那麼做了。」

「嗯,我做的時候就知道遲早要受到懲罰。」女人說。

「是啊,」喬說,「現在也逃不掉了。」

火車緩緩進站,喬湊近窗戶看爺爺是不是在站臺等他。

「我們還是不要一起下車,」女人說,「你爺爺看到你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會擔心的。」

「我猜也是。」喬說著,站起來,提起行李箱。「那就再見了。」他不情願地說。

「再見,喬。」女人說,「謝謝。」

「沒事。」喬說。火車停穩後,他開啟車門,走下階梯。行李員扶他下車,喬一轉身就看到爺爺正朝自己走來。

「你好啊,小子,」爺爺說,「你一個人完成旅行啦?」

「那當然,」喬說,「貨真價實。」

「從沒覺得你不行,」爺爺說,「你媽媽希望你……」

「一到就打電話,」喬說,「我知道。」

「那走吧,」爺爺說,「奶奶在家等著呢。」

他領著喬走向停車場,讓喬先上車,幫他把行李箱放好。等爺爺坐到喬身旁的駕駛位,喬扭頭再望了一眼火車,那個女人剛下站臺就被警察搭住了胳膊。喬探出窗外,猛力地揮著手。「再會。」他說。

「再會,喬。」女人喊道,也在揮手。

「太遺憾了,還是被警察抓到了。」喬對爺爺說。

爺爺笑了。「你漫畫書看得太多啦,小子,」他說,「不是每個跟警察走在一起的人都是罪犯——他很可能是她的哥哥或者其他什麼人。」

「是啊。」喬說。

「一路上順利嗎?」爺爺問,「碰到什麼事沒有?」

喬想了想。「我看到一個男孩子坐在籬笆上,」他說,「不過我沒有跟他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