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懷特先生說,「聽人說,這隻雞的味道會越來越臭,然後這條狗會看到,感覺到,並且聞到。就是這樣,雞的味道越臭,它就越恨雞。而且它永遠也甩不掉,明白了吧?」
「但是這條狗,」沃波爾太太說,「我是指‘伯爵夫人’,我們要把雞在它脖子上拴多久?」
「喔,」懷特先生熱情洋溢地說,「我猜你得拴到雞肉爛到自己掉下來。是這樣,雞頭……」
「明白了,」沃波爾太太說,「這辦法管用嗎?」
「說不準,」懷特先生說,「我自己沒試過。」他的潛臺詞是,他可從來沒有養過喜歡殺雞的狗。
沃波爾太太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她沒法應對這種情緒:要不是懷特先生,「伯爵夫人」絕對不會被所有人視作喜歡殺雞的狗。有一秒鐘,她在懷疑懷特先生對「伯爵夫人」懷有如此的惡意大概是因為他們是城裡人,然後她又甩掉這個念頭:不,這兒沒有人會汙衊一條狗。
她進雜貨店的時候,店裡沒什麼人。就五金櫃臺旁有個男人,還有個男人靠在肉櫃檯邊跟店主基特里奇先生說話。看到沃波爾太太進來,基特里奇先生大聲招呼說:「早安,沃波爾太太。今天天氣真好。」
「是很好。」沃波爾太太說。
店主說:「真糟糕,狗出了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拿這事怎麼辦。」沃波爾太太說。那個在和店主說話的男人下意識地瞅了瞅她,然後馬上又看回店主。
「今天早上殺了哈里斯家的三隻雞。」店主跟這個男人說。男人嚴肅地點點頭,說:「我聽說了。」
沃波爾太太走到肉櫃檯邊說:「納什太太請你幫她留一塊豬肉。她待會兒過來取。」
「我正好要去那兒,」店主身旁的男人說,「我可以送過去。」
「好。」店主說。
這個男人看著沃波爾太太說:「我猜你得給它吃一槍?」
「我希望不會到這個地步,」沃波爾太太坦誠地說,「我們都很喜歡這條狗。」
這個男人和店主交換了一下眼神,接著,店主用講道理的語氣說:「沃波爾太太,讓一條狗到處跑去殺別人家的雞可不行。」
「你得知道的第一件事是,」這個男人說,「一定會有人用鉛彈把它打得像篩子似的,你不可能再見到它。」他和店主都笑了。
「就沒有辦法治好這條狗嗎?」沃波爾太太問。
「有啊,」男人說,「斃了它。」
「給它的脖子上系一隻死雞,」店主建議說,「可能有用。」
「聽說有人這麼做過。」那個男人說。
「真的有用嗎?」沃波爾太太急切地問。
男人鄭重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店主說,他把胳膊支在肉櫃檯上,他很健談,「你知道,」他又說了一次,「我父親以前有條狗常偷雞蛋。它會溜進雞籠,把蛋殼弄碎,然後舔掉蛋液。家裡一半的雞蛋大概都是它吃的。」
「麻煩事,」旁邊的男人說,「狗吃雞蛋。」
「是啊,麻煩事。」店主肯定地說。沃波爾太太發現自己也在點頭。「最後,我父親實在受不了了。家裡一半的雞蛋總是被吃掉,」店主說,「所以他就拿了一個雞蛋,把它放在灶頭上,放了兩三天,一直到雞蛋熟了,熟透了,再到雞蛋腐爛。那時候,我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他把狗叫來,狗就急急地跑過來。我抓著狗,我父親把狗嘴撬開,把雞蛋放進去,是滾燙的,而且臭氣熏天,然後他再把狗嘴合上,這樣狗就不得不把蛋嚥下去。」想起往事,店主笑了,搖了搖頭。
「我猜,那條狗之後再也不碰雞蛋了。」旁邊的男人說。
「再沒碰過一個雞蛋,」店主的語氣很確鑿,「你在那狗面前放一個雞蛋,它撒腿就跑,就像撒旦在後面追似的。」
「但是那之後它對你們的態度怎麼樣?」沃波爾太太問,「它敢不敢再接近你們?」
店主和男人同時望向她。「這是什麼意思?」店主問。
「它之後還喜不喜歡你們?」
「喔,」店主想了想,「不喜歡。」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道:「我覺得也不能說它喜歡過我們。它也不算一條很幫得上忙的狗。」
「有個法子你應該試試,」身旁的男人突然對沃波爾太太說,「如果你真想治好那條狗,有個法子你應該試試。」
「什麼法子?」沃波爾太太問。
「你應該把那條狗,」男人說著,湊近了她,用手比畫著,「把它和要保護小雞的母雞關在一隻籠子裡。等母雞讓它嚐到苦頭,它就再也不敢追其他雞了。」
店主笑了起來,沃波爾太太一臉困惑地看看店主,又看看這個男人。男人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且眼白很黃,像貓的眼睛。
「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雞會把它的眼珠子啄出來,」店主言簡意賅,「它就再也沒辦法看見雞了。」
沃波爾太太雖然感到頭暈目眩,卻還努力保持著微笑。為了不讓自己失禮,她匆匆離開肉櫃檯,走到雜貨店的另一頭。店主繼續在肉櫃檯後面跟這個男人聊天,過了一分鐘,沃波爾太太走出店鋪,呼吸到新鮮空氣。她決定一回家就躺下,一直睡到午飯時分,等下午再去買菜。
回家之後,她發現,廚房的餐桌不收拾乾淨,水槽裡的碗碟不洗好,她就沒辦法躺下。等她把這些忙完,已經將近午飯時分。她站在碗架邊,內心焦灼。當門口出現了一個擋住陽光的大黑影時,她知道是「伯爵夫人」回來了。有一分鐘的光景,她呆呆地站著,望著「伯爵夫人」。狗安靜地走進屋子,毫無惡意,就像它整個早上都在草坪上和朋友們嬉戲一樣,但它的腿上有著斑斑血痕,而且它這麼急切地喝水。沃波爾太太的第一反應是去責備它,去按住它,打它,因為它使她遭受了這麼多惡意和痛苦,因為像「伯爵夫人」這樣漂亮的狗竟然一直在家裡掩飾著它的獸行和殺戮本性。接著,沃波爾太太眼見著「伯爵夫人」安靜地走到灶臺邊自己的位子上趴下,突然感到很無助。她轉身取下碗架上她瞥見的頭幾個罐頭,把它們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伯爵夫人」靜靜地坐在灶臺邊,直到回家吃午飯的孩子們發出鬧鬨鬨的聲音。「伯爵夫人」一躍而起,往他們身上撲,它迎接他們的姿態就好像它才是這家的主人,而他們是客人。朱迪拉扯著「伯爵夫人」的耳朵。「媽媽,你知道‘伯爵夫人’做了什麼嗎?你是一條壞狗,壞狗,」她對「伯爵夫人」說,「你要挨槍子了。」
沃波爾太太再次感到頭暈目眩,她趕緊把盤子擺到餐桌上。「朱迪·沃波爾。」她說。
「就是這樣的,媽媽,」朱迪說,「它真的要挨槍子了。」
孩子們不懂,沃波爾太太對自己說,他們離死亡太遠,所以不懂。她告誡自己:試著保持理智。「坐下吃飯,孩子們。」她輕聲說。
「但是,媽媽。」朱迪說。之後傑克也說:「它會挨槍子的,媽媽。」
他們鬧鬨鬨地坐下,鋪開餐巾,看也不看,抓起食物就吃,急著說話。
「你知道謝潑德先生說什麼嗎,媽媽?」傑克滿嘴的食物還未咀嚼就說。
「聽我說,」朱迪說,「讓我們告訴你他說了什麼。」
謝潑德先生是住在沃波爾家不遠處的一個和善的男人,他經常給孩子們五美分硬幣,還帶男孩們去釣魚。「他說‘伯爵夫人’會挨槍子。」傑克說。
「還有尖釘,」朱迪說,「說說尖釘的事。」
「尖釘,」傑克說,「聽我說,媽媽。他說你應該給‘伯爵夫人’弄一個項圈……」
「結實的項圈。」朱迪說。
「然後你還要有又大又粗的釘子,就像柵欄上的那種尖釘,你把它們敲到項圈上去。」
「整個項圈都要敲滿,」朱迪說,「讓我來說,傑克。你把那些釘子敲滿項圈,這樣項圈內側也都是尖釘。」
「但現在是松的,」傑克說,「這裡讓我來說。現在項圈還是松的,你可以把它套到‘伯爵夫人’的脖子上……」
「接著……」朱迪把手放到喉嚨上,發出了一種被勒死的聲音。
「還沒到這一步,」傑克說,「還沒到呢,傻瓜。首先你要有一條很長很長很長的繩子。」
「一條真的很長的繩子。」朱迪強調說。
「然後你把繩子拴到項圈上,然後我們把項圈套到‘伯爵夫人’脖子上。」傑克說。此時的「伯爵夫人」正坐在傑克的身旁,傑克湊近它說:「接著我們把這個鑲滿真尖釘的項圈套到你的脖子上。」說著,傑克親了親它的頭,「伯爵夫人」依偎著他。
「然後我們把它帶到有雞的地方,」朱迪說,「我們讓它看到雞,讓它去追雞。」
「我們讓它追雞,」傑克說,「就在那時,就在那時,等它離雞很近很近的時候,我們拉緊繩子……」
「接著……」朱迪再次發出那種被勒死的聲音。
「尖釘會把它的頭割下來。」傑克結束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他倆同時放聲大笑,「伯爵夫人」看了看朱迪,又看了看傑克,喘著粗氣,就好像它也在跟著笑。
沃波爾太太看著他們,看著她的兩個說話殘忍的孩子,看著兩張被太陽曬黑的臉蛋湊在一起笑,看著自家狗的腿上還殘存著的血跡,也跟著一起笑。她走進廚房,看了看窗外幽幽的青山,看了看被午後微風吹拂的蘋果樹。
「把你的頭割下來。」傑克還在說。
陽光下的一切都是靜而美的:寧靜的天空,柔和的山影。沃波爾太太閉上眼睛,忽然感覺一雙強有力的手把她按倒,尖釘正勒緊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