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中選甚少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但我不那麼肯定,他看上去像是最棒的一面還沒被部隊發現。

他朝我們的桌子點點頭。

——我看你又有新的朋友圈子了。

——有幾個。

——肯定是,我想我還欠你一個朋友,我給你買杯喝的吧。

他自己點了啤酒,給我點了馬提尼酒,好像他一直知道那是我喜歡的酒。我們碰杯,預祝一九四一年幸福。

——你在附近見過我弟弟嗎?

——沒有,我承認道。我有兩年沒見到他了。

——哦,我想這倒有些道理。

——你有他的訊息嗎?

——有時有,有時沒有。我離開後有時會來紐約,我們會聚一聚。

這我倒沒想到。

我喝了口酒。

他看著我,狡黠地笑笑。

——你沒想到吧,他說。

——我不知道他在紐約。

——那他會在哪裡?

——不知道。我只是想他辭職後會離開紐約的。

——沒有,他一直在附近,在「魔鬼之屋」碼頭找了份工作,幹了一陣子。此後他四處遊蕩,我們失去了聯絡,去年春天我在雷霍克的街上碰到他。

——他住哪兒?我問。

——不清楚,可能是海軍造船廠附近的某間廉價屋吧。

我們倆沉默了一下。

——他現在怎麼樣?我問。

——你知道的,有點兒髒,有點兒瘦。

——不是,我是說他怎麼樣?

——噢,漢克笑道。你是說內心怎麼樣。

漢克的回答不假思索。

——他很快樂。

育空山的白雪……波利尼西亞的大海……莫希幹人的足跡……我想象廷克在這兩年中定是暢遊於這些異國他鄉,沒想到他一直在紐約。

為什麼我會想象廷克暢遊遠方?我想這是因為倫敦、史蒂文森、庫珀筆下那些杳無人煙的山川美景與他自孩提時就嶄露頭角的浪漫與感性頗為搭調,然而,當漢克說廷克就在紐約時,我馬上意識到自己想象他在遠方,是因為他由於嚮往獨自暢遊蠻荒之地而離開,對我來說更容易接受。

得知這個訊息,我百感交集。想到廷克混跡於曼哈頓的芸芸眾生中,一無所有,卻精神豐沛,我感到後悔和嫉妒,但也有一點兒驕傲,一點兒希望。

難道我們的人生之路彼此交叉不就是個時間問題嗎?不管人們如何大肆喧鬧,混淆視聽,曼哈頓島不就是二十公里長、四公里寬嗎?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一直睜大眼睛,在大街角落、在咖啡店尋找他的身影,想象回到家時會再次看見他出現在街對面的某個門口。

一週周過去,一月月過去,一年年過去,這一希望在消逝,這種消逝是緩慢的,但也是明確的,我不再奢望在人群中見到他。在我雄心與承諾之洪流的席捲下,我的日常生活充斥著幸運的遺忘——直到一九六六年,我終於與他再次邂逅,在現代藝術博物館。

我和維爾打車返回第五大道的公寓,廚師給我們留了些晚餐在爐子上,我們熱菜,開了瓶波爾多葡萄酒,站在廚房裡吃起來。

我想對大多數人來說,夫妻倆晚上九點在廚房裡吃熱好的剩飯剩菜,這種情景不太浪漫,但我和維爾經常在外面赴宴,能在自家廚房裡站著吃飯,這是一週最開心的時刻。

維爾沖洗盤子,我朝臥室走去,走廊兩邊掛滿了照片,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是。平常我一晃而過,今晚我卻一張張仔細觀賞。

這些照片和華萊士家牆上的不同,這些不是四代同堂,它們全都拍於過去的二十年中,最早的是一九四七年我和維爾的正裝照,看上去有點兒彆扭。我們兩人共同的熟人想把我們介紹給對方,但維爾打斷他,說我們早就見過了,那是一九三八年在長島,當時他開著車,在一曲《紐約之秋》的陪伴下送我進城。

在朋友的照片裡,在巴黎、威尼斯、倫敦的假日照裡,有幾張具有專業水平:一九五五年二月那一期的《哥譚鎮》封面,是我編輯的第一期;維爾與某位總裁的握手照。我最喜歡的是我們兩個在婚禮上摟著霍林斯沃思老先生的那張,當時他的妻子已經去世,他很快也將追隨她而去。

維爾倒出最後一杯酒,發現我在過道里看照片。

——我就想到你會多待一會兒,他把酒杯遞給我,說,要陪一下?

——不,你去吧,我不會太久的。

他眨眨眼,笑一笑,拍了拍那張在南安普頓沙灘拍的照片,當時我的頭髮多剪了兩三釐米,沒過久就拍了這張照片。他吻了我一下,進臥室去了。我回到客廳,來到露臺上,空氣清涼,華燈閃爍,帝國大廈旁不再有小飛機盤旋,但看到它,你仍會心生希望:我希望過,我在希望,我將希望。

我點燃一支菸,把火柴從肩上往後扔,以求好運,心想:紐約難道不是把你弄得神魂顛倒嗎?

把人生比作隨時可以改變行進路線的漫遊之旅似乎是陳詞濫調——智者說,我們只要輕輕打一下方向盤,就會影響事件的程式,進而以新的同伴、新的環境和新的發現來改變我們的命運。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生活並非如此。相反,我們只有短暫的幾個階段才擁有少許零星的選擇,我選擇這份工作還是那份工作?是待在芝加哥還是待在紐約?是加入這個朋友圈還是那個朋友圈?夜深了,我跟誰一起回家?現在是時候要小孩了嗎?晚一點兒?還是再晚一點兒?

這樣看來,生活不像是旅行,倒更像打蜜月橋牌。二十歲時,我們的日子還很長,你儘可以有一百次猶豫不決,一百次異想天開,一百次重新選擇——我們拿起一張牌,當時就得決定是保留這一張丟掉另一張,還是丟掉第一張保留第二張。還沒等我們弄清楚,牌已經打完,而我們剛才所做的決定將影響到我們未來幾十年的生活。

聽起來似乎比我原本預想的更悲觀。

生活未必一定要為你提供什麼選擇,生活從一開始就輕而易舉地劃定你的行程,通過各種既粗野又細膩的技巧把你限制在既定的軌道上。如果有一年你可以有選擇,從而改變你的境遇、你的品性、你的人生軌跡,那也不過是上帝的恩典。你不可能不為之付出代價。

我愛維爾,我愛我的工作,我愛我的紐約。毫無疑問,這些對我來說都是正確的選擇,同時我也清楚,這些所謂正確的選擇也說明了生活讓你失去了什麼。

回到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我獨自待在甘澀特街的那間小屋裡,已經把自己這一輩子和梅森·泰特和上東區掛上鉤。我站在廷克的空箱子和冰冷的煤爐旁,讀著他寫下的承諾,那就是在呼喚我的名字中開始每一天。

有那麼一陣子,我想我也那樣做了——我在呼喚他的名字中開始每一天。正如他想象的那樣,這有助於我保持方向感,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保持正確的航線。

然而,像許多其他事情一樣,這個習慣漸漸被生活擠到一邊——起先變得斷斷續續,然後很少,最後完全消失於時間之流。

將近三十年後,站在陽臺上俯瞰中央公園,我沒有因為自己懈怠了這一晨間練習而懲罰自己。我太清楚生活中煩亂與誘惑的本質——我們的希望和壯志一點點接近實現,要求我們專心致志,努力將飄渺重塑為有形之物,將承諾重塑為妥協。

不,我不打算因為在過去這麼多年沒有呼喚廷克的名字而對自己過於苛責,但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他的名字就在我的唇間,此後的許多個早晨都是如此。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莫斯科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