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四目相對。
——從我遇到安妮的那一刻起,我就鼓勵她接納我,我非常清楚她能為我做什麼,以及我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還不是最糟的,廷克。
——我知道,我知道,我本該在咖啡廳或州北部就告訴你的,我本該在我們相遇的那個夜晚就告訴你一切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廷克發現我盤起胳膊,捂著自己的身子。
——你凍壞了,他說。我真傻。
他跳起來,環視房間,他開啟自己的毛毯,披到我肩上。
——我馬上回來。
我聽見他咚咚地跑下樓梯,面向街道的那扇門砰地關上。
我披著毯子,在地上跺腳、轉圈。漢克描繪碼頭工人集會的畫作擺在灰色被褥的中間,這說明廷克一直睡在地板上。我在廷克的皮箱前停下腳步,箱蓋裡有一排藍絲口袋,大小不同,用途不同——一把發刷、一把修面刷、一把梳子——所有的袋子從前大概都帶有廷克的首字母,如今一切都已不在。
我蹲下來看那一疊書,它們是從貝拉斯福德的書房裡搬過來的,有他母親送給他的華盛頓的《禮儀守則》,還有我在阿迪朗達克看見的那本《瓦爾登湖》,書角有些磨損,好像曾被放在背包裡帶著到處走——沿著羊腸小道登上矮松峰又下來,在第十大道上來來回回,在這間寒舍的樓道里上上下下。
廷克的腳步聲在樓道上響起,我坐到他的箱子上。
他進門,用報紙裹著約兩斤重的煤塊。他在爐子前跪下,開始生火,像個童子軍那樣吹著火苗。
他總是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我暗自思忖,一旦需要,他會同時是男孩子和男子漢。
那天晚上,廷克從鄰居家借來一條毛毯,在地上鋪了兩張床,相隔一米多——與我剛到時他在屋頂上與我保持的那段恰當的社交距離一樣。我起得早一些,趕在上班前能回家衝個澡。晚上我回到他那裡,他從洋蔥箱子上一躍而起,好像已經等了我一整天。我們穿過第十大道,來到碼頭的小餐館,藍色的霓虹燈招牌上寫著「通宵營業」。
這頓晚飯挺有意思。過了這麼多年,我還記得在「21俱樂部」吃過的牡蠣,記得伊芙和廷克從棕櫚灘回來後我們在貝拉斯福德喝的黑豆湯和雪利酒,記得和華萊士在中央公園吃藍紋乳酪和鹹肉時一起吃的沙拉。最棒的是,我還記得「美麗年代」的那隻填餡雞,但我忘了那頓晚餐我們一起吃了什麼。
我只記得我們笑聲不斷。
突然,出於某種愚蠢的原因,我問他打算做什麼。他變得嚴肅起來。
——通常,他說。我總是在想我不打算做什麼。我想起在過去這幾年裡,我對已經發生的懷有歉意,對將來要發生的事感到害怕。這些心思揮之不去。我懷念已經失去的,期待沒有得到的。所有這些想要和不想要使我精疲力竭,曾幾何時,我想看看現在自己能做多少。
——你是否打算讓自己的事情有兩三件就夠了,而不是成百上千件?
——是的,他說。有興趣嗎?
——我的代價是什麼?
——照梭羅說的,幾乎一切。
——至少在放棄前擁有一切,這還不錯。
他笑笑。
——等你擁有了,我給你電話。
我們回到漢克的房間,廷克生起火,我們談天說地一直到晚上——一件事的細節引出另一件事,又引出另一件,沒完沒了的追憶。我們就像在泛大西洋郵輪上交上朋友的兩個年輕人,在船靠岸前迫不及待地交流見聞、見解和夢想。
他鋪好床時依然留出了禮貌的距離,這一次我把自己的床移過去,直到兩人變得親密無間。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甘澀特街時,他已經走了。
他沒有帶走那個精緻的皮箱,箱子空空的,放在那摞書旁邊,箱蓋靠著牆。原來他把衣服塞進他哥哥的那個黃麻袋了。起初我很吃驚他把書留下了,仔細一看,他帶走了那本又小又舊的《瓦爾登湖》。
爐膛冰冷,爐子上是廷克手寫的字條,寫在一張從書本中撕下的空白頁上。
最親愛的凱特:
你不知道過去這兩個晚上看到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辭而別,隱瞞事實,這將是我帶走的唯一遺憾。
我很高興看到你過得不錯,在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之後,知道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清楚這有多麼好。
這糟糕的一年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但即便是在最糟的時候,你總是讓我得以瞥見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我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他這樣作結:但無論我最終到達哪裡,我都會在呼喚你的名字中開始每一天。似乎這樣做,他會更忠實於自我。
然後是他的簽名:廷克·格雷1910—?
我沒有逗留,馬上下樓,來到街上,一直走到第八大道才轉回頭。我走遍甘澀特街,沿著鵝卵石路返回,走上狹窄的樓梯,進入房間,抓起那幅碼頭工人集會的畫和華盛頓的那本《禮儀守則》。有一天他會後悔丟下它們的,我期待以某種方式把這些東西歸還給他。
你們有人會將我的這些行為解讀為浪漫之舉。其實在另一層面上,我回來拿廷克的這些東西是為了減輕某種負罪感。因為當我走進房間,看到裡面空空如也時,儘管我在抵擋著失落感,但自我中微弱但充滿活力的那部分卻感到了某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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