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稍稍離題,提出一個觀點: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刻——不管這激動是由憤怒還是嫉妒、羞辱或怨恨引起的——如果你將要說出口的話會讓你感到舒服一點兒,那麼這話很可能是錯的。這是我在生活中發現的一條出色的格言。你拿去吧,它對我已經沒用了。
——你好,泰迪。
——凱蒂,我需要和你談談。
——我的約會要遲到了。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
——你不能給我五分鐘嗎?
——好吧,快一點兒。
他朝街上看看。
——有沒有地方我們可以坐一坐?
我帶他去了12街和第二大道拐角的咖啡館。咖啡店長三十米、寬三米。坐在吧檯前的一位警察正在用方糖建造帝國大廈,兩個義大利小夥子坐在靠裡的位子吃牛排和雞蛋,我們在前邊找了個卡座。女服務生問我們是否要點餐,廷克抬起頭,好像聽不懂。
——你怎麼不拿咖啡給我們,我問。
女服務生翻翻白眼。
廷克看著她走開,目光回到我身上,似乎這樣做很費勁。他的皮膚有一層令人滿足的灰暗,眼袋很明顯,似乎他沒好好睡覺和吃東西,這讓他的衣服看著像是借來的,而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它們就是借的。
——我想解釋一下,他說。
——解釋什麼?
——你有很多理由生氣。
——我沒有生氣。
——但我跟安妮的關係不是我主動的。
先是安妮想解釋她和廷克的關係,現在廷克又想解釋他和安妮的關係。每個故事都有兩個版本,然而,不能免俗,兩個都是託詞。
——我有一件很不錯的小趣聞要告訴你,我打斷了他。你可能不屑一顧,但在我說出來之前,我先問你幾件事。
他面色陰沉地抬起頭,無可奈何地讓了步。
——安妮真的是你母親的一位老朋友嗎?
……
——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還在普羅維登斯信託銀行工作。董事長邀請我參加一個在紐波特舉辦的聚會……
——你擁有的這個獨家協議——特許出售一家鐵路公司的股份——是她持有的股份吧?
……
——是的。
——你是在你們的關係之前還是之後成為她的銀行經理的?
……
——我不知道。那次見面時,我告訴她我想搬去紐約,她主動介紹我認識了一些人,幫我站住腳。
我吹了聲口哨。
——哇。
我搖頭表示讚賞。
——公寓呢?
……
——是她的。
——順便說一下,外套不錯,你把它們都放在哪兒呀?我想跟你說什麼來著?噢,是的。我想你會覺得這很有意思。伊芙把你趕走後幾天的一個晚上,她高興得不得了,在一個小巷裡喝醉了。警察在她的口袋裡找到了我的名字,把我帶去認她。不過在讓我們離開前,一位好心的偵探叫我坐下,給了我一杯咖啡,想勸我們改變生活方式,他覺得我們是妓女,他認為伊芙的傷疤是在幹活時給人揍了。
我揚起眉毛,舉起咖啡杯,和廷克乾杯。
——瞧,真是莫大的諷刺!
——這不公平。
——是嗎?
我抿了一口咖啡。他懶得自我辯解,於是我繼續說。
——伊芙知道嗎?我是說你和安妮的事。
他無精打采地搖搖頭。真正的無精打采,百分之百的無精打采。
——我想她懷疑還有另一個女人,不過我看她沒想到是安妮。
我朝窗外看去。一輛消防車在交通燈前停下,所有的消防員都站在通道上,穿著防火服,拉住鉤子和梯子。街道拐角處,一個男孩拉著媽媽的手,他朝他們揮手,所有的消防員也都朝他揮手——上帝保佑他們。
——求你了,凱蒂,我和安妮結束了。我從華萊士家回來就是要告訴她這個,所以我們才一起吃飯的。
我轉回頭看著廷克,自言自語。
——不知華萊士是不是知道?
廷克的臉又抽搐了一下,他就是丟不掉那種受傷的表情。突然,他看上去很迷人,真是不可思議。回想起來,他簡直就是一部小說——到處都是他的名字,花體的,比如皮套裡的那個銀酒瓶,他一定是在自己一塵不染的廚房裡,用一個小小的漏斗來往裡裝酒的——儘管在曼哈頓的任何一條街上,你都可以買到瓶子大小正好適合放入口袋的威士忌。
我想起華萊士穿著他那件樸實的灰色西裝給父親的銀髮老友提建議,相比之下,廷克像是個雜耍演員。我猜,如今我們不靠對比來搞清楚和我們談話的人是何許人也,我們允許人們自由地追求時尚——比起一輩子,一個時段更易把握,更易劃分階段,也更易控制。
有意思。我曾經非常害怕這次見面,可現在它來了,我倒覺得它有些意思,有些幫助,甚至有些令人鼓舞。
——凱蒂,他說道,更確切地說是懇求道。我想告訴你,我的那一段生活已經結束了。
——這一段也一樣。
——求求你,不要這麼說。
——喂!我再次打斷他,高興地說。有個問題要問你:你露過營嗎?我是說真正在樹林裡露營?帶上摺疊刀和指南針的那種?
這似乎撥到了一根弦,我看到他頜肌繃緊起來。
——你太過分了,凱蒂。
——真的嗎?我從沒去過,那裡怎麼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小夥子,我說。你媽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好了。
廷克猛地站起來,大腿撞到桌角,發出「哐」的一聲,罐子裡的奶油直晃。他在糖罐旁放了五元錢,對女服務生顯示出足夠的關照。
——咖啡是安妮付錢嗎?我問。
他像酒鬼一樣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走去。
——這很過分嗎?我在他身後喊道。還沒那麼糟吧!
我又拿出五元錢放在桌上,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也有一點兒跌跌撞撞。我用從籠中逃脫的狼的目光上下打量第二大道。我看了看錶,指標張開,分別指向九和三,就像兩個背靠背的決鬥者,數著步子,準備轉身開槍。
天色還不是很晚。
我用力敲了五分鐘的門,迪奇才來開門。自從那次闖入萬爾韋家的聚會後,我倆還沒見過面。
——凱蒂!真是意外驚喜了,意外而且……難以置信。
他身穿無尾禮服褲和正式的襯衫。我敲門時他一定正在系領帶,領帶還掛在衣領上。這沒繫好的黑色領帶讓他看起來很時髦。
——可以嗎?
——當然!
在上城下地鐵後,我去列剋星敦的愛爾蘭酒吧喝了一兩杯。因此我如同鬼火一般從他身邊飄進客廳。我只在迪奇的房間擠滿人的時候來過,現在屋裡空空,我得以見到井然有序的迪奇隨意狀態下的一面。一切都各就其位。椅子和雞尾酒桌呈一條直線,書架上的書按作者排序,閱讀專用椅的右邊是一個獨立式菸灰缸,左邊是鍍鎳藝術燈。
迪奇盯著我。
——你頭髮又成紅色了。
——沒多久,來一杯怎麼樣?
迪奇指了指前門,張開嘴,顯然他希望找個別的地方。我揚了揚左眉。
——噢,好吧,他表示讓步。有酒喝就行。
他走向靠牆的望加錫酒櫃,酒櫃做工精緻,前板放下,像是秘書的寫字檯。
——威士忌?
——你喜歡我就喜歡,我說。
他往我倆的杯子裡倒了一點兒酒,我們碰杯,我一口喝光,杯子舉到空中,他張嘴像要說話,卻沒說,而是把酒喝光,然後又往兩個杯子裡都倒了更足量的酒,我大口豪飲,身體轉了一圈,像是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好地方,我說。不過我還沒有看到全貌吧?
——當然,當然,我的禮貌到哪兒去了?這邊走!
他朝門口做了個手勢,那裡通向小餐廳,照明用的是錐形壁突式燭臺。在紐約還是殖民地的時候,他家裡可能就有了這張殖民地風格的桌子。
——這裡是餐廳,可以坐六個人,擠一點兒的話可以坐十四個人。
餐廳另一頭是一扇帶貓眼的轉門。我們穿過門,進了廚房,裡面如同天堂般潔淨而雪白。
——廚房,他說道,手在空中轉了轉。
我們走過另一道門,穿過走廊,經過一間顯然沒人使用的客房。床上是整齊疊放的夏裝,準備存好過冬。隔壁房間是他的臥室,床鋪得很整齊,唯一一件隨意擺放的衣服是他的無尾禮服,掛在小寫字檯前的椅子上。
——這裡是什麼?我推開一扇門,問道。
——呃嗯,浴室?
——哦!
迪奇似乎不情願讓我參觀這裡,但這間浴室是一件藝術品:從地上到天花板都是又寬又白的瓷磚,擦拭十分乾淨,兩扇奢華的窗戶,一扇在水箱上面,一扇在浴盆上面。浴盆長一米八,是獨立式陶瓷製品,從下往上有爪式底腳和鍍鎳管道,牆上有一面長鏡子架臺,臺上擺著沐浴液、生髮油和古龍香水。
——我姐姐特別喜歡美容店的聖誕禮物,迪奇解釋道。
我的手滑過浴缸邊緣,猶如撫摸車子的頂蓋。
——太漂亮了。
——乾淨僅次於聖潔,迪奇說。
我喝掉了杯中酒,把杯子放在窗臺上。
——讓我們來一個旋轉。
——那是什麼?
我把衣服從頭上擼掉,踢開鞋子。
迪奇像男孩子一樣瞪大眼睛,他一口喝掉杯中酒,把它搖搖晃晃地放在洗臉池的邊緣,開始興奮地嘮叨起來。
——跑遍整個紐約你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浴缸。
我擰開水龍頭。
——陶瓷是在阿姆斯特丹燒製的,底角是在巴黎澆鑄的,風格借鑑了瑪麗·安託瓦內特的寵物豹的腳爪造型。
迪奇扯掉襯衫,一個珍珠母飾紐掉下來,掠過地上黑白相間的瓷磚。他用力脫掉右腳的鞋子,卻脫不了左腳的那隻,他單腳跳了幾下,撞到洗臉池,威士忌酒杯掉下來,在排水管上摔得粉碎,他把一隻鞋舉在空中,一副勝利的樣子。
我現在赤身裸體,準備進浴缸。
——肥皂水!他叫道。
他走到放聖誕禮物的架子前,急急忙忙地研究了一番,不知該選哪一種,便抓了兩瓶,走到浴缸邊,把兩瓶都扔進去,然後把手伸到水裡,攪出泡沫。升騰的蒸汽散發出薰衣草和檸檬的氣味,令人頭昏目眩。
我滑進泡沫裡,他跟著我跳進來,就像逃學的傢伙一頭扎進酒吧。他太過匆忙,竟沒意識到自己忘了脫襪子。他脫掉它們之後啪地甩到牆上,轉過身,拿出一把刷子。
——怎麼樣?
我拿過刷子,扔到地板上,用腿纏住他的腰,手放在浴缸邊,低下身子,坐到他的大腿上。
——我僅次於聖潔,我說。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莫斯科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