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秋天,我讀了很多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也許讀完了全部。赫爾克里·波洛系列、馬普爾小姐系列,《尼羅河上的慘案》《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高爾夫球場命案》《寓所謎案》《東方快車謀殺案》。我在地鐵站、熟食店或獨自一人在床上讀這些書。
對普魯斯特細緻的心理描寫,對托爾斯泰豐富的敘述技巧,你儘可以大加讚賞,但你不能否認克里斯蒂女士的作品令人愉悅,她的作品會給你極大的滿足感。
是的,這些作品是程式化的,但那也正是它們如此令人滿意的原因之一。每個角色、每個房間、每件兇器既有創意,又令人眼熟(來自南威爾士的老處女扮演印度后帝國主義的叔叔,錯放的擋書板代替了園丁小屋裡架子上層的一罐毒狐狸的毒藥),克里斯蒂女士以媽媽給她照顧的孩子派發糖果的節奏一點點製造著小小的驚奇。
還有另一個讓讀者感到愉悅的原因——這個原因哪怕不算更重要,至少也很重要——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不管是繼承遺產還是過苦日子,相愛還是失戀,死於頭部重擊還是劊子手的索套,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的男男女女——無論年齡大小、地位高低,最終都要面對屬於自己的命運。波洛和馬普爾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中心人物,他們只是宇宙原動力在黎明時分建立起來的、錯綜複雜的道德平衡的執行者。
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認定的種種跡象並非普遍存在的真理。我們就像一匹拉車的馬,戴著眼罩,邁著沉重的步伐,拉著主人的物什在鵝卵石路上低頭前行,耐心地等待下一塊恩賜的方糖。不過有些時候,機遇突降,阿加莎·克里斯蒂承諾的公平就會到來。我們環顧四周,在自己的生活中尋找人物的扮演者:我們的女繼承人和園丁,代理人和保姆,姍姍來遲、表裡不一的客人——我們發現,週末還未結束,所有到場的人都會得到公正的賞罰。
然而,當我們這樣做時,卻很少想到自己其實也是其中一員。
九月那個週二的早晨,當梅森·泰特對我的健康表示關心時,我卻沒有費神道歉,當然更不想解釋什麼,只是坐到輪椅上,開始打字。因為我非常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離地板活動門的距離只有不足一米。
在梅森·泰特的世界裡,從不講情有可原的處境,也不講背棄的忠誠,因此,我若是表現得活躍、聰明或自信,只會把他惹得不耐煩。我只打算揹負無可逃避的枷鎖,接受老闆給我的任何羞辱,直到用我的方式重新贏得他的青睞。
所以我是這麼做的:早到幾分鐘,避免和別人閒扯,泰特批評別人時從不傻笑。週五晚上,阿利去自助餐館,我像中世紀虔誠的懺悔者一樣回家,抄寫語法和慣用法準則:
●當你不情願做某事時,應該用「loath」,而不能用「loathe」。
●關於「toward」和「towards」,前者多用於美國英語,後者多用於英國英語。
●對於所有格,除「moses」和「jesus」外,所有格標誌「s」可以用在所有以s結尾的專有名詞裡。
●慎用冒號和非人稱被動式。
似乎正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響了我的門。
三聲輕而快的敲擊聲,很造作,不像是蒂爾森偵探或西部聯盟電報公司的小夥子。我開啟門,走廊裡是安妮·格蘭汀的秘書,他穿了一身三件套西裝,每個紐扣都扣上了。
——晚上好,空-騰小姐。
——康騰。
——是的,當然,康騰。
布萊斯儘管像普魯士士兵一樣嚴守社交規矩,但還是忍不住越過我的肩頭瞟了一眼屋子。他露出一絲笑容,對自己看到的一點點內容表示些許滿意。
——什麼事?我催促道。
——很抱歉您在家時打擾您……
他在「家」字上加了重音,以表同情。
——不過格蘭汀夫人要我儘快把這個交給您。
他兩根手指往前一彈,出現一個小信封。我一把扯過來,掂了掂重量。
——那麼重要,不放心從郵局寄?
——格蘭汀夫人希望能儘快得到回覆。
——她不能打電話嗎?
——相反,我們試過打電話,打了很多次,不過好像……
布萊斯指了指還掉在地上的電話線。
——哦。
我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手寫的便條。請於明天四點來見我,我們談一談。很重要。署名:a.格蘭汀敬上。附言:我已預訂了橄欖。
——我能告訴格蘭汀夫人您會到嗎?布萊斯問。
——恐怕我不得不考慮一下。
——恕我冒昧,康騰小姐,請問您要考慮多久呢?
——一個晚上。不過歡迎你等著。
當然,我本該把安妮的召喚扔到垃圾桶裡,幾乎所有的召喚都只配得上屈辱的結局。安妮是個有頭腦、意志堅定的女人,對於她的召喚你要格外小心。而最氣人的是她認為我應該去見她!厚臉皮。紐約以外的人都這麼說。
我把信撕得稀巴爛,扔到本該有壁爐的地方,然後又認真考慮我應該穿什麼衣服去見她。
現在講客套還有什麼意義呢?難道我們不是遠離裝腔作勢,航行幾百海里了嗎?如果是赫爾克里·波洛,他就不會拒絕她,相反,他期待這個召喚——實際上他有賴於這樣的召喚——因為不可預見的發展會促使正義快快到來。
此外,我從來都無法拒絕以「敬上」結尾的邀請,無法拒絕那些如此準確記得我喝雞尾酒時要配橄欖這一偏好的人。
四點十五分,我按響1801套房的門鈴,布萊斯來開門,臉上是恭維的笑容。
——你好,布萊斯,我說。用的是長長的齒擦音,這樣能夠發出嘶嘶聲。
——康騰小姐,他答道。我們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駕光臨。
他朝門廳做了個請的手勢,我走過他身邊,進到客廳。
安妮坐在辦公桌前,戴著眼鏡,半框的那種,這種眼鏡使女人看起來比較淑女——效果不錯。她正在寫信,抬頭揚起一邊眉毛,示意我不必拘束。為了扳平得分,她指了指長沙發後又再繼續寫。我從她身邊走過,來到窗前。
順著中央公園西路,高聳的公寓樓群從樹頂突出來,猶如早高峰前那幾小時在車站月臺趕車的人們,孤獨而獨特。天空是提埃坡羅擅用的藍色。在氣溫驟降了一週之後,葉子變了色,猶如一塊橙黃色天幕一路延伸到哈萊姆區。這樣看過去,公園頗像一個珠寶盒,天空是它的蓋子,你不得不讚賞奧姆斯特德:他把窮人嚇走來建這座公園無疑是對的。
身後,我聽到安妮在折信、封信,用鋼筆尖唰唰地寫上地址。毋庸置疑,這是另一個召喚。
——謝謝,布萊斯,她邊說邊把信交給他。就這樣了。
布萊斯離開房間,我轉過身來。安妮給了我一個和藹的微笑,她看起來既華麗又從容,一如既往的引人注目。
——你的秘書有點兒自以為是。我評論道,在長沙發上坐下來。
——誰,布萊斯?我想是的。不過他十分能幹,遠非一個門徒。
——門徒,哇。什麼意思?浮士德式的交易?
安妮諷刺地挑了挑眉毛,走向吧檯。
——作為工人階級的孩子,你懂得的還真多,她背對著我說。
——真的嗎?我發現我所有博學的朋友都來自工人階級。
——噢天啊,你對此是怎麼想的?貧窮的風骨?
——不,是因為讀書是獲得快樂的最省錢的方法。
——性才是獲得快樂的最省錢的方法。
——不是在這間屋子裡。
安妮像水手一樣笑了,拿著兩杯馬提尼酒轉過身來,坐在斜放在我對面的椅子裡把酒杯放下。桌子中間是一盤水果,非常值錢,其中一半我都沒見過。有一個綠色的小半球,帶毛皮,黃色多汁的那個看起來像個小足球,它們到達安妮桌子所走過的路程,一定比我這一輩子走過的路還要長。
果盤旁邊是一碟她許諾準備好的橄欖。她拿起碟子,把一半的橄欖倒進我的杯子裡,它們高高堆起,像火山一樣從杜松子酒的水面上冒出來。
——凱特,她說。讓我們省掉激烈的爭辯,我知道這是一種誘惑,一個難以抗拒的誘惑,但這不值得。
她舉起杯子,伸向我。
——休戰?
——好啊,我說。
我碰響她的杯子,兩人一起喝酒。
——那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叫我過來的原因?
——問得好,她說。
她伸出手,從我的火山頂上取走一顆橄欖,放進嘴裡,沉思地咀嚼著,然後笑著搖搖頭。
——你會覺得這有些可笑,但對你和廷克,我從沒有過哪怕一絲的懷疑,所以你從「中國風」衝出去時,有那麼一會兒我真以為你是出於反感,認為女大男小,或不管什麼其他原因。直到看見廷克的表情,我才恍然大悟。
——生活中充滿了誤導的訊號。
她笑笑,表示贊同。
——是的,字謎與迷宮。我們很少弄清楚自己在與他人的關係中所處的位置,我們從不知道兩個同盟者在與對方的關係中所處的位置,但是,三角形的三角之和永遠是180度——是吧。
——嗯,對你和廷克之間的關係,我想我現在更清楚了一些。
——我會很高興,凱蒂。你為什麼不該清楚呢?我有我的小遊戲,但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個秘密,也沒那麼複雜,遠沒有你和他之間的關係複雜,也遠沒有我和你之間的關係複雜。廷克和我的關係就像賬簿上的直線一樣直截了當。
安妮把拇指和食指靠在一起,像拿著鉛筆般在空中畫過,以強調會計畫的底線之直。
——身體的需求和情感的需求有非常明顯的區別,她繼續道。你和我這樣的女人都明白這一點,但大多數女人不明白,或者她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談到愛情的時候,大多數女人堅持認為情感和身體是不可分割的。如果告訴她們並非如此,就像讓她們相信她們的孩子有一天不會再愛她們一樣。她們只能靠這一固執的信念活下去,哪怕歷史告訴她們的是相反的事實。當然,還有許多女人對她們丈夫的言行失檢視而不見,但大多數會很痛苦,把這種事情看作她們的生活之布被撕破了一塊。如果這些人中有一位冷靜地反省一下,如果她的丈夫遲到半小時到餐館,身上還有5號香奈兒的味道,更讓她生氣的也許會是等了這麼久,而不是丈夫領帶上的香水味。不過就像我說的——我認為我們對此看法一致,所以我才叫你來,而不是叫廷克來。我認為你和我會達成諒解,好好對待廷克。從這一諒解中我們各取所需。
為了強調合作精神,安妮又伸過手來,從我的橄欖堆上拿走一顆。我將三根手指伸到酒杯裡,掏出一半扔到她的杯子裡。
——我在利用人方面可能比不上你,我說。
——你是這麼看我的嗎?
安妮從果盤裡拿起一個蘋果,像舉水晶球一樣舉著它。
——看到這個蘋果了吧?又甜又脆,像寶石一樣紅。你知道,其實並不總是那樣。美國的第一代蘋果不僅有斑點,而且苦得不能吃,但經過數代的移植,它們現在都像這個一樣了。大多數人認為這是人定勝天,其實不然,從進化論的角度看,這是蘋果的勝利。
她輕蔑地指了指盤裡的外國水果。
——是蘋果戰勝了數百種和它競爭相同資源的其他物種——同樣的陽光、同樣的水、同樣的土壤。通過吸引人類的感官,滿足人的身體需求——我們這群動物正好擁有斧頭和耕牛——蘋果得以傳遍全球,邁出了進化論意義上的極為驚人的一步。
安妮把蘋果放了回去。
——我沒有利用廷克,凱瑟琳。廷克就是這個蘋果。其他人學習如何贏得像你我這樣的人的歡心,或者是在我們之前出現的其他人的歡心,因而枯萎下去,他不同,他在確保自己生存下去。
有些人叫我凱蒂,有些人叫我凱特,還有些人叫我凱瑟琳。安妮在這幾個選項中來回兜圈子,好像她對我的幾個化身都覺得滿意。她在椅子裡坐直身子,有幾分像學者。
——你知道,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毀壞廷克的名譽。廷克是一個非凡的人,也許比你所瞭解的更卓越。我不生他的氣,也許你倆已經睡過覺,也許你們在戀愛中,我不會因此而嫉妒或怨恨,我沒有把你視為競爭對手。我一開始就知道他最終會找到自己的所愛,我不是指像你朋友那樣的螢火蟲,我指的是像我一樣聰明又時尚,但與他年齡更接近的某個人。如此,你們兩個應該知道,和我在一起,遠不是要麼全有,要麼沒有,而是知足常樂。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準時到就行。
我聽著安妮這一番長篇大論,終於明白了她召喚我的原因:她認為廷克和我在一起。他一定已經離開她了,於是她斷定是我把廷克藏了起來。有那麼一會兒,我想就這麼陪她玩下去,毀了她這個下午。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我說。如果廷克對你的哨聲不再有回應,那與我並無關係。
安妮小心地看著我。
——我明白了,她說。
為爭取時間,她隨便走到吧檯,把杜松子酒倒進調酒器。她不像布萊斯,她懶得用銀鉗,而是徑直把手伸到冰桶裡,掏出一大把冰塊放進酒裡,一隻手輕輕搖晃調酒器,一邊走回來,坐在椅子邊上,似乎陷入了沉思,在掂量各種可能性,在重新算計——從神態看,她遲疑了,這可不常見。
——再來一杯?她問。
——不用了。
她開始往自己杯裡倒酒,倒到一半時又停了下來。她看起來對杜松子酒有點兒失望,好像酒不夠純。
——每次我五點前喝酒,她說。我都知道自己不該這時候喝。
我站起來。
——安妮,謝謝你的酒。
她沒有攔我。她送我到門口,在門口握住我的手,比一般禮節性的握手更久。
——凱蒂,記住我說的話,關於我們達成的諒解。
——安妮……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有感覺,他會在跟我聯絡之前和你聯絡的。
她鬆開手,我轉向電梯,電梯門開著,開電梯的小夥子與我短暫地四目相遇。正是這個友善的小夥子在六月為我和那對新婚夫婦開過電梯。
——凱特。
——嗯?我轉身道。
——多數人需要的比想要的多,所以他們過著現在的生活。但是,操縱世界的是那些想要比需要多的人。
我想了想,得到了這麼一個結論:
——你很善於說總結語,安妮。
——是的,她回答。這是我的特長之一。
她輕輕關上門。
我離開廣場賓館,看門人再次向我點頭卻沒有為我叫計程車,我沒有計較,邁步沿著第六大道走去。我沒有心情回家,便溜進大使劇院看瑪琳·黛德麗的電影。片子已經開演一小時,我只能看後半部分,然後等著看前半部分。這部片子同大多數片子一樣,中間出現重大問題,但結局皆大歡喜。我從自己的角度看這部片子,覺得它很接近生活。
出了電影院,我攔了輛計程車,以給看門人一個教訓,馬後炮的教訓。車駛往下城途中,我心裡一直在琢磨,回到家後我該用什麼把自己灌醉,紅葡萄酒?白葡萄酒?威士忌酒?杜松子酒?這些酒就像梅森·泰特世界裡的人們一樣,各有各的好壞。也許我可以抓鬮,也許我可以矇住雙眼,轉幾圈,抓到哪瓶是哪瓶。只要想想這個遊戲就覺得提神。我在11街下車,眼前偏偏出現了西奧多·格雷。他像一個逃犯般從門口冒出來,只是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水手短外套,當然,這外套從沒見過大海。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莫斯科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