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通向肯特之路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你跑得太快,我只好把它留在餐館了。

——我們回去拿。

——不。

——我們應該拿回來。

——別再操心大衣了,它會找到我的,所以我才把皮夾放在衣服口袋裡了。你們吵什麼呀?

——說來話長。

——像《利未記》一樣長,還是像《申命記》一樣長?

——像《舊約》一樣長。

——別再說了。

她轉身,舉起一隻手,一輛計程車瞬間出現在眼前,似乎她是計程車這一行當的主宰。

——司機,她命令道。去麥迪遜大道,馬上走。

畢茜靠後坐好,一言不發,我想我也該一樣,如同華生醫生一般一聲不吭,好讓福爾摩斯進行推理。到了52街,凱蒂讓司機靠邊停車。

——千萬別動,她對我說。

她跳下車,跑進曼哈頓大通銀行,十分鐘後出來,肩上披了件毛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裡面塞滿了現金。

——你哪來的毛衣?

——在大通銀行,他們什麼都肯為我做。

她向前傾身。

——司機,去麗茲酒店。

麗茲酒店的餐廳裡客人寥寥無幾,看起來就像凡爾賽宮一間設計糟糕的屋子,於是我們往回穿過大廳去酒吧。酒吧較小,燈光暗一些,路易十四的風格沒那麼明顯。畢茜點點頭。

——這裡不錯。

畢茜把我們安排在後面安靜的卡座裡,她點了漢堡、炸薯條和波旁威士忌,然後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也許我不該告訴你的,我說。

——凱凱(kay-kay),那是我最喜歡的六個英語字母。

於是我跟她說了。

我告訴她,除夕之夜我和伊芙如何在「熱點」邂逅廷克,我們三人如何瞎逛,一直轉到國會大劇院和切諾夫劇院。我告訴她安妮·格蘭汀的出現,她如何在「21俱樂部」介紹自己是廷克的教母。我還講了車禍、伊芙的康復、內廚煎蛋以及在電梯口那不幸的一吻。我告訴她去歐洲的輪船、從布里克瑟姆小鎮寄來的信。我告訴她用怎樣的方法找到了新工作,如何迂迴地走進迪奇·旺德懷爾、華萊士·沃爾科特和畢茜·霍頓(女方姓範休斯)五光十色的迷人生活中。

最後,我終於說到伊芙失蹤後我半夜接到的電話,自己如何像女生一樣提著簡單的過夜衣物,直奔賓夕法尼亞火車站,為的是趕上「蒙特利爾人號」,我只想著樹林裡的森鴞、屋裡的壁爐和一罐豬肉豆子罐頭。

畢茜喝光酒。

——這真是一個大峽谷的故事,她說。一公里深,兩公里寬。

這個比喻很恰當。百萬年的社會活動擴大了這道深淵,如今你不得不騎騾子才能下到峽谷底部。

我想,當時我覺得接下來她應該表現出姐妹間的同情,如果沒有,那就是憤怒。可畢茜既沒有表現出同情,也沒有表現出憤怒。我們今天該談的都談了,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師,認為今天該講的課都講了,滿意地招手讓服務生結賬。

我們出到門外,要分手了,我忍不住問道:

——那麼?……

——那麼什麼?

——那麼,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呢?

她看起來有些驚訝。

——做什麼?嘿,繼續,別鬆勁!

我回到住處時已過五點,能聽到隔壁齊默斯一家還在操練他們冷嘲熱諷的口才。整頓早晚餐期間,他們像小米開朗琪羅一樣互相詆譭,每次揮起大棒,都捎上關心和奉獻的胡蘿蔔。

我把鞋子踢到冰箱上,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倒在椅子裡。和畢茜的一番交談讓我找回了一些洞察力,甚至比廷克給予我的打擊令我幫助更大。那讓我沉入一種有如科研工作者般嚴謹的狀態中,一種不正常的痴迷狀態——病理學家在看到自己的皮膚出現病毒引起的破裂時一定會產生的那種。

有一種在屋前門廊玩的遊戲叫「通向肯特之路」。一個人描述自己步行去肯特的情形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形形色色的商人、客車和貨車、荒地和樹叢、北美夜鷹、風車、修土掉在溝裡的金幣。旅行者說完後,又再一次描述自己的旅程,掠去一些細節,增加一些內容,調整幾個內容的次序。遊戲的玩法是儘可能指出旅行者所做的改變。我坐在家裡,發現自己正在玩這個遊戲。遊戲裡的路正是我和廷克從新年除夕走到現在的那條。

取得這場遊戲的勝利,不僅要靠記憶力,更要靠想象力。旅行開始後,優秀的玩家會把自己想象成旅行者,設身處地,以自己的心靈去觀察旅行者所目睹的一切,這樣當她重走這條路線時,就會注意到兩次旅行的不同之處。因此我開始了第二遍一九三八年之旅,從「熱點」出發,前往曼哈頓每日的盛會,我讓自己沉浸在沿途的風景中,再次觀察到小小的細節,傾聽即興的評論和不太為人關注的行為——所有這一切都是從廷克與安妮之間的關係這一新角度看到的,而且的確發現了有趣的變化……

我想起那晚廷克打電話叫我去貝拉斯福德——午夜後他從辦公室回來,他梳得好好的頭髮,刮過兩次鬍子的臉頰,領口上挺括的溫莎結。但當然,其實他根本沒去辦公室。他一給我倒好溫溫的馬提尼,道了歉出門,便打車去了廣場飯店——在飯店裡一次又一次的翻雲覆雨結束後,他在安妮舒適的小浴室裡梳洗了一番。

那晚在第7街愛爾蘭酒吧,我遇到漢克,他提到那個操縱人的討厭女人——他不是指伊芙,他很有可能都不認識她,他指的是安妮,那隻做了一切讓廷克恢復生機的幕後之手。

你最好相信我還記得在阿迪朗達克的廷克是一個多麼機智的夥伴,那麼聰明,那麼有創意,那麼給我驚喜;他如何摺疊我、翻轉我、探索我。仁慈的耶穌,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白痴,然而對這些明顯的事實我甚至沒有過哪怕一秒的遲疑——所有這一切他都是從別人那兒學來的,那個人比他更勇敢一點兒,更老練一點兒,更不怕羞恥一點兒。

一直以來,能如此巧妙地做好表面文章的便是一個紳士:舉止優雅,說話得體,衣著整潔,訓練有素。

我站起身來去拿包,掏出那本命運扔在我膝蓋上的華盛頓的小書。我翻開書頁,開始瀏覽年輕的喬治的雄心壯志:

1.與人相處,言談舉止須尊重在場的人。

15.保持指甲短而清潔,保持手、齒清潔,但關注程度適可而止。

19.表情和悅,但在嚴肅場合要神情肅穆。

25.在社交禮儀中,要避免虛情假意和過度恭維,但在有必要的場合,也不能對此完全忽略。

突然,我明白了它真正的用處。對廷克·格雷來說,這本小書並不意味著追求道德完善的一系列抱負——它是關於社交進階的初級讀本,是一所魅力自修學校,相當於一百五十年前的《人性的弱點》。

我像中西部老奶奶一樣搖搖頭。

凱瑟琳·康騰真是老土。

從泰迪到廷克,從伊芙到伊芙琳,從凱蒂亞到凱特。在紐約市,這類的改變是免費的——大約年初時我還這麼想。但現在的情形令我想到的是《巴格達大盜》的兩個版本。

在原著裡,貧窮的道葛拉斯·範朋克迷上了哈里發的女兒,為進到王宮裡,他偽裝成國王。可在改編後的彩色電影裡,男主角扮演的國王厭倦了王位的奢華,他喬裝成農夫,到集市去體驗生活的熱鬧。

這種喬裝改扮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來模仿或理解,它們每天都在上演。但是,要想假定他們都增加了獲得圓滿結局的機會,就少不了這個《巴格達大盜》兩個版本中共有的關鍵懸念:毯子會飛。

電話鈴響了。

——喂?

——凱蒂。

我忍不住笑了。

——猜猜我面前是什麼東西?

——凱蒂。

——猜猜吧,你絕對想不到。

……

——《社交及談話禮儀守則》!記得嗎?等等,讓我找找。

我拿著話筒,翻著書頁。

——找到了!對大事要事不可嘲笑或譏諷,這條不錯。這條怎麼樣?第66條:待人切忌魯莽,應友好、禮貌。喂,這一定是你!

——凱蒂。

我結束通話電話,重新坐下,更加認真地繼續讀華盛頓先生列舉的社交禮儀守則。你不得不讚賞這個殖民地孩子的早熟,其中一些守則很有道理。

電話鈴又響了,鈴鈴,鈴鈴,鈴鈴,沉默。

小時候,我對自己的一雙長腿懷有矛盾的心情,那就像是長在初生小馬駒身上的腿,它們似乎存在設計上的缺陷。住在街角有八個兄弟姐妹的比利·伯格多尼常常叫我蟋蟀,這毫無讚揚之意。但這種事情總是這樣,我最終適應了這兩條長腿,而且引以為傲。我發現我喜歡比別的女生長得高。到十七歲,我的身高就超過了比利·伯格多尼。我剛搬進馬丁格爾夫人的寄宿公寓時,她就常帶著發膩的微笑說我真不該穿高跟鞋,因為男生不喜歡和比他們高的女生跳舞。也許正是因為她的那些話,我在搬出公寓時,高跟鞋比來時還要高出半英寸。

好吧,腿長還有另外一個好處,我可以仰靠在父親的安樂椅上,伸出腳,腳尖向前,將我的新咖啡桌推得稍稍傾斜,這樣電話就能像「泰坦尼克號」沉沒時船上的摺疊躺椅滑過甲板一樣滑到船舷外。

我一口氣讀下去,前面已經提到,準則有一百一十條,你可能會覺得這有點兒太多了,不過華盛頓先生把最好的留在了最後。

110.努力讓胸中那稱為良知的小小聖火長明不熄。

顯然,廷克認真讀過華盛頓先生列出的許多行為準則,也許他只是從沒讀過這最後一條。

週二早上,我早早醒來,像畢茜·霍頓那樣匆匆走路上班。秋日的天空一片湛藍,街道上熙來攘往,樸實的人們去掙樸實的錢。第五大道的高樓林立,閃爍著令外區的人們羨慕不已的光芒。我走到42街拐角處,給一個吹著口哨賣報紙的孩子兩個硬幣,買了一份《泰晤士報》,然後坐康泰納仕大樓的電梯上到25樓,速度比下樓還快。

我夾著報紙走過辦公區(像報童那樣吹著口哨),通過眼角的餘光,我發現在我經過時,被送過唱出的電報的費辛多爾夫站立著,卡伯特和斯賓德勒也是。我走到屋子中央,看到阿利在辦公桌前飛快打字。她用眼神提醒我小心。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牆,我看到梅森·泰特正把巧克力浸到咖啡中。

在我的桌前,原本放椅子的地方,只發現一張輪椅,背面飾有一個紅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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