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通向肯特之路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1頁,共2頁

九月二十六日週一,我打電話請了病假。

上週一直忙忙碌碌。二十號那天,爭奪第一封面的四篇特寫交上來,梅森·泰特篇篇討厭,他把稿件扔過大廳,就像從前俄羅斯人常常用克里姆林宮的大炮將闖入者的身體殘片朝他們的祖國打回去一樣。接下來的三個晚上,他把全體員工都留在辦公室直到晚上十點後,為的是繼續發洩他的不滿。我和阿利有一半的休息時間都得幹活。

因此,在打完請假電話後,聰明的年輕女人準備馬上爬上床繼續睡大覺。但天空晴朗,空氣清新,而九月的這個特別的日子註定會很長,我打算好好揮霍每分每秒。

我衝了澡,穿好衣服,去格林威治村的咖啡店喝了三杯淋上熱牛奶和巧克力粉的義大利咖啡,點了四分之一塊餡餅,然後翻閱一沓沓報紙的頭版,做完了所有的填字遊戲。

填字遊戲真是一種超脫的消遣。一個意為「獨唱」的四字母單詞,首末字母皆為a。一個意為「刀劍」的四字母詞,首末字母皆為e。一個意為「大雜燴」的四字母詞,首末字母皆為o。aria,epee,olio——這些單詞在常用英語中已難得一見,但看到它們如此完美地嵌入字謎,你感覺就像考古學家在組裝一個骨架——股骨的末端非常精確地嵌入髖骨槽。這種吻合如果不是彰顯了神的意旨,也一定證明了一個有序的世界是存在的。

字謎最後幾個方格填的是eclat——這個五字母單詞指「耀眼的成功或誇耀的賣弄」。就當這是個好兆頭,我離開咖啡館,走過拐角,到了伊莎貝拉美髮店。

——您想做什麼髮型?新來的姑娘盧埃拉問我。

——像電影明星。

——特納還是嘉寶?

——任何你喜歡的明星都行,只要她是紅頭髮。

以往,我一旦把自己交給美髮師,就會想盡一切辦法逃避談話:扮鬼臉,睡覺,對著鏡子發呆,有一次我甚至假裝聽不懂英語。我不善閒扯。但今天不同,在盧埃拉喋喋不休地胡扯好萊塢的風流韻事時,我不斷糾正她的錯誤。卡羅爾·隆巴德沒有回到威廉·鮑威爾身邊,她還和克拉克·蓋博在一起。瑪琳·黛德麗也沒有說葛洛麗亞·斯旺森過氣了,正好相反,是斯旺森說她過氣了。我的知識面之廣,令我們倆感到驚奇。我看起來一定像是長年在緊追名人小報,但其實它們只是我工作時隨意瀏覽的花邊新聞。做文稿校對時,這些好萊塢傳送帶上的基本部件看上去並沒有那麼令人興奮,但它們很讓盧埃拉興奮,她甚至叫來另外兩個姑娘,讓我跟她們講凱瑟琳·赫本和霍華德·休斯的事情——如果訊息來源不夠可靠,她們是絕不會相信的。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稱為可靠的訊息來源,感覺還不錯。我開始覺得,也許我終究還是一個緋聞愛好者。一個驢友和一個八婆!這是一個發現自我的季節。

吹頭髮時,我從包裡拿出阿加莎·克里斯蒂,不慌不忙地讀到結尾。

大偵探波洛今天起得特別早,去了莊園的三樓,進到一間舊苗圃裡。他戴著手套的手指從窗臺上滑過,開啟了最西邊的窗戶,從外衣口袋裡拿出黃銅鎮紙(第十四章中他藏在圖書館的那個),朝隔壁房子天窗上的斜屋頂平扔出去,鎮紙就像包在彩票裡的小球,從天窗的遠側反彈回來,骨碌碌滾下一層樓,砸中主臥室屋頂的採光窗,然後朝起居室拐個彎,落到溫室的屋簷上,消失在花園裡。

這樣的實驗,為什麼一般人只是想想而已,而波洛卻堅持去做。

除非……

除非他懷疑有朝女繼承人的未婚夫開槍的人跑上樓,進入苗圃,把槍從隔壁屋的天窗扔出去;槍可能朝西翼斜滾下去,落到花園中,讓大家以為兇手是在逃跑時把槍扔在那兒的。兇手因此得以從房子另一邊下了樓,還一本正經地問大家騷亂是怎麼回事。

為了驗證這一點,就得對屋頂傾斜的角度進行試驗——就像孩子玩球一樣。槍擊發生後從樓梯上下來的只有……女主人公,那位繼承人?

啊,噢。

——讓我們瞧一瞧,盧埃拉說。

從伊莎貝拉美髮店出來,我想起了畢茜說過我們很快會成為好朋友,決定給她打個電話。

——能一起吃午飯嗎?

——你在哪裡打的電話?她本能地壓低聲音說。

——格林威治的電話亭。

——你曠工了?

——差不多吧。

——那當然可以。

她一向開門見山,建議我們到唐人街的「中國風」碰頭。

——我二十分鐘後到。她人還在上東區,卻果敢地保證道。

我估摸她要三十分鐘後才會到,而我只要十分鐘。為公平起見,我進了一家舊書店,那裡和理髮店只隔了幾扇門。

書店名為「卡呂普索」,這名字起得很貼切。這是一家臨街的小鋪面,一縷陽光照在店門口,走道狹窄,書架彎曲,曳步走來的店主看起來像被困在馬克道格大街有五十年了,我向他打招呼,他不情願地回了一聲,不耐煩地朝書打了個手勢,好像在說:你一定要看的話,就隨便看吧。

我隨便走進一條過道,儘量往裡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書架上的書有些矯情,書脊折斷,封面破爛——是常見的二手書,玩世不恭的標價。這一排有傳記、文學和其他歷史類非虛構作品。乍一看,它們好像是亂七八糟地塞在架子上,作者和書名沒有按字母順序排列,後來我才發現它們是按年代擺放的(它們當然有年代)。我的左邊是羅馬元老院的元老和早期聖人,右邊是內戰時期的將軍們和後來如拿破崙一般的人物,眼前正好是啟蒙運動中期的人物:伏爾泰、盧梭、洛克、休謨。我歪著頭讀書脊上的標題,關於這個之辯,關於那個之論,要麼就是什麼探索與思考。

你信命嗎?我從不信。伏爾泰、盧梭、洛克和休謨是不信命的,但就在下一個書架,就在我的眼前(這裡的書是從十八世紀中葉到後半葉的),出現了一本小書,紅色皮革,書脊上印有一個金星浮雕。我抽出來,心想它興許就是我的北極星——真想不到,原來是《共和國之父雜文集》。翻過扉頁,目錄後面正好是華盛頓少年時期的處世格言,一共一百一十條。我花了十五美分從老店主手裡買下來,他看起來似乎在為要與它分開而難過,而我為得到了它而高興不已。

「中國風」是唐人街近來變得熱門起來的一家餐館。裡面都是快要過時的東方式陳設:大陶甕、銅佛像、紅地毯,以及動作生硬、沉默寡言卻順從的東方服務生(十九世紀最後一批移民美國的恭順種族)。餐廳後面兩扇寬大的塗鋅門前後搖擺,客人能夠直接看到廚房。這兒熱鬧得不太像餐館,倒更像農貿市場。用粗麻袋裝的大米堆在地上,廚師手抓活雞喉嚨,揮舞屠刀,這些更增添了熱鬧的氛圍。紐約的有錢人都愛這種地方。

一扇猩紅色旋轉大屏風隔出餐館前廳的一部分。在我前面,一位來自產油州,說話帶鼻音的寬肩男人正努力和領班交流。領班是一位穿小禮服的中國人,衣著整潔。儘管在受過教育的紐約人聽來,兩人能夠跨越由各自口音所造成的正常距離,但他們發現各自的故鄉文化所帶來的隔閡還是難以逾越。

領班禮貌地解釋為什麼沒有預約他無法安排這位紳士一行就座,得州人努力解釋說,隨便哪張桌子都可以。領班說,也許本週晚些時候可以安排。得州人回答說,桌子離廚房再近也沒關係。中國人盯著得州人,但這異樣的眼光轉瞬即逝。得州人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把一張十元鈔票塞到領班手裡。

——孔子說,我們投桃報李。得州人道。

領班似乎領會了這句話的要點,如果他有眉毛的話,會揚起一邊眉毛。然而,他只以那種「我們一千年前就發明了紙張」的表情讓了步,僵硬地朝餐廳方向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把得州人領入餐廳。

在我等著領班回來時,畢茜把自己的外套遞給負責接衣服的姑娘。她這麼快就到,肯定是步行來的。我們互相問候,然後轉向餐廳。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安妮·格蘭汀。她獨自一人坐在卡座內,桌上是亂七八糟的空盤子。她看上去總是那麼自在,頭髮短短的,衣服也很漂亮,戴綠寶石耳環,正專注地看著通往洗手間的過道,所以沒發現我。這時廷克出現在過道上。

他很帥,又穿回那套量身定製的西裝——棕褐色,小翻領,裡面是一件純白襯衫,矢車菊領帶。他把穿敞領衣服的時光已拋在身後(令人欣慰)。他颳了鬍子,理了頭髮,重新找回了曼哈頓成功故事中的優雅和低調。

我躲到屏風後面。

我和廷克約好九點在斯托克俱樂部見面。我計劃八點半到,用墨鏡和新做的紅頭髮喬裝自己。我不想破壞這一樂趣。畢茜還在餐廳裡,如果廷克看到她,我的喬裝就暴露了。

——噓,我說。

——幹嗎?她悄聲問。

我指了指卡座。

——廷克和她的教母在這裡,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

畢茜一臉困惑,我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屏風後面。

——你是說安妮·格蘭汀嗎?她問道。

——是的。

——他不是她的銀行經理嗎?

我盯了畢茜一會兒,又把她往屏風後推了推,靠在上面。一位服務生把桌子往後拉了拉,讓廷克坐下。他坐到安妮身旁,就在服務生把桌子拉回去之前,我看到安妮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廷克的大腿上滑動。

廷克向站在附近的領班點點頭,示意他們要結賬,不過當領班把紅色小托盤放到桌上時,是安妮伸手接過賬單,廷克並沒有阻止。

在廷克喝盡他杯中的酒時,安妮掃了一眼賬單,從包裡取出錢夾,裡面是一疊新鈔。錢夾是純銀的,高跟鞋形狀——毫無疑問,與充滿奇思妙想的馬提尼雞尾酒搖杯、煙盒和其他精緻的配件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就像得州人說的:投桃報李。

安妮結完賬,抬起頭,看到我站在餐館前廳,她竟然沒有躲到東方風格的屏風或盆栽棕櫚樹的後面,反而有膽量朝我揮了揮手。

廷克順著安妮的目光朝餐館前廳看過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魅力從內到外全面崩塌,他臉色發灰,肌肉耷拉。自然的方式更能讓你看清楚一個人的面目。

受辱後唯一的安慰就是你頭腦夠清醒,能馬上離開。我一句話都沒同畢茜說就穿過大廳,走出深紅色大門,來到充滿秋意的門外。街對面,一片孤雲一動不動,猶如停在存貸款公司樓頂的一架飛艇。它還沒來得及飛走,廷克便來到了我身邊。

——凱蒂……

——你這個怪胎。

他伸手拉我的胳膊,我猛地甩開,包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他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跪下來撿東西,他蹲下來想幫忙。

——住手!

我倆都站了起來。

——凱蒂……

——這就是我一直等待所得到的?我說。

我可能喊出來了。

有東西從我的頜骨掉到手背上,竟然是一滴眼淚。於是我給了他一個耳光。

這一巴掌起了作用,我冷靜下來,卻讓他心神大亂……

——凱蒂,他再一次毫無想象力地懇求道。

——滾開,我說。

我走過半條街時,畢茜趕上了我,她一反常態,上氣不接下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說。我有點兒頭暈。

——廷克才真正頭暈呢。

——哦,你看到了?

——沒有,但我看到了他臉上的巴掌印,看起來和你的手一樣大小,發生了什麼事?

——真傻。沒什麼,只是個誤會。

——內戰是個誤會。這是情人的爭吵。

畢茜穿著一條無袖連衣裙,手臂上凍起了雞皮疙瘩。

——你的大衣呢?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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