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你一般可以在家裡找到我。
——在家,呃?請把副詞用準確些。如果你是跟這幫人說「在家」,那麼我們會推測你是跟父母住在一起。威利穿著條紋睡衣待在一旁,羅伯託的飛機模型從床頂的天花板上掛下來。
——我也是。
——睡衣還是飛機模型?
——都有。
——我真想看一看呢。那麼這個家在哪裡呢,也就是說,星期五晚上在哪裡能看到你穿條紋睡衣呢?
——迪奇,是不是週五晚上一般都能在這兒找到你?
——這兒是什麼地方?!
迪奇吃驚地環顧四周,然後輕蔑地揮揮手。
——當然不是,這兒太乏味了。老朽們和忙碌的總裁。
他直視我的眼睛。
——我們離開這裡怎麼樣?轉個彎,到格林威治村走走。
——我不能把你從你朋友身邊偷走。
——噢,沒有我他們不會有事的。
迪奇小心地把一隻手放到我的膝蓋上。
——……沒有他們我也不會有事。
——迪奇,你最好減減速,你在朝堤岸衝過去呢。
迪奇熱切地把手拿開,同意地點點頭。
——對!時間將是我的同盟,而不是我們的敵人。
他站起來,碰翻了椅子,朝空中伸出一根手指,向大家宣佈道:
——讓今晚的結束如同它的開始一樣:充滿神秘!
第二個出乎意料的好處?
七月七號那天我剛到辦公室時,帕裡什先生正和一個英俊的陌生人說話。陌生人穿的是定做的西裝,五旬有餘,像剛過巔峰之年的領導人。從兩人談話的樣子看,他們很熟,但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就像來自同一宗教不同派別的高階牧師。
陌生人離開後,帕裡什先生把我叫進去。
——凱瑟琳,親愛的,坐下,認識剛才和我說話的那位紳士嗎?
——不認識。
——他叫梅森·泰特,年輕時為我工作過,後來找到了更有發展前途的工作,或者說找到了一連串更有發展前途的工作。現在他在康泰納仕公司幹,正在籌備發行新的文學期刊,他要找幾個助理編輯,我想你可以去見見他。
——帕裡什先生,我在這裡很開心。
——是的,我知道。如果是十五年前,這裡對你挺合適,但現在不是了。
他拍了拍那堆等著他簽字的退稿信。
——梅森脾氣不好,但非常能幹,不管期刊辦得成還是辦不成,像你這樣聰明的姑娘跟在他身邊,會有機會學到很多東西的,時間長了,你會發現那裡肯定比彭布羅克出版社更有活力。
——如果您覺得我應該見他,那我就去見他。
作為回答,帕裡什先生遞來泰特先生的名片。
梅森·泰特的辦公室在康泰納仕大樓的第二十五層。從外觀看,你會覺得他即將創刊的雜誌已成功多年。一位容貌出眾的接待員坐在定製的桌前,桌上飾有新摘的鮮花。我被領到泰特先生的辦公室,一路上經過了十五個在打電話或在嶄新的史密斯·科羅納牌打字機上取列印件的年輕人。這裡看上去像美國裝飾最高檔的新聞編輯室,沿途的牆上掛著在紐約拍下的藝術照:阿斯特夫人頭戴碩大的復活節帽子,道葛拉斯·費爾班克斯坐在豪華大轎車的司機位子上,「棉花俱樂部」外面一群穿著考究的人在雪中等候。
泰特先生的辦公室在拐角處,玻璃牆面,桌面也是一塊玻璃,飄浮在無精打采的「x」型不鏽鋼架上,桌前是一個小會客區,有一張長沙發和椅子。
——進來,他叫道。
他的口音是明顯的貴族腔——摻和了預科學校、英式英語與拘謹的調子。他下令似的指了指其中一張椅子,把長沙發留給他自己。
——康騰小姐,我聽到了對你的讚美之辭。
——謝謝。
——你聽說過我嗎?
——不太多。
——很好。你在哪裡長大?
——紐約。
——城裡?還是州里?
——城裡。
——去過阿爾岡昆嗎?
——賓館?
——是的。
——沒去過。
——知道在哪裡嗎?
——44街西?
——沒錯。還有代爾莫尼克餐館,在那裡吃過飯嗎?
——它不是關門了嗎?
——可以這麼說。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泰特先生,問這個有什麼用意呢?
——好了,告訴我你父親以什麼謀生不用這麼害怕吧。
——如果您告訴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我就告訴您。
——夠公平的。
——他在機械廠工作。
——無產階級。
——我想是吧。
——我告訴你為什麼你會在這兒。元月一日我將發行一本新雜誌,叫《哥譚鎮》,是帶插圖的週刊,旨在描摹那些想要塑造曼哈頓,進而塑造整個世界的人。這本期刊會成為思想界的《時尚》。我想找一位助手,能對我的電話、我的信件進行分類,在必要時,也對要洗的衣物進行分類。
——泰特先生,我以為您要找的是文學期刊的編輯助理。
——你這麼以為是因為我就是這麼對內森說的。如果我告訴他,我正在為我迷人的雜誌招聘一個聽差,那他絕不會把你推薦給我。
——反過來也一樣。
泰特先生眯起眼睛,下令似的指著我的鼻子。
——一點兒沒錯,到這裡來。
我們走到窗前的繪圖桌前,透過那面窗可俯瞰布賴恩特公園,桌上放著塞爾達·菲茨傑拉德、約翰·巴里摩爾和洛克菲勒家族一個年輕人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
——康騰小姐,人人都有善有惡。大致說來,《哥譚鎮》會涉及這個城市的名人、愛它的人、寫它的人和為它而失敗的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張照片。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些人屬於哪一類?
——他們屬於以上所有類別。
他咬咬牙,笑了。
——說得好。與你和內森在一起相比,為我工作會截然不同:你的薪水將是原來的兩倍,工作時間是原來的三倍,工作目標是原來的四倍。但有個障礙——我已經有了一個助理。
——您真需要兩個助理?
——不太需要。我的想法是把你們兩位忙得筋疲力盡,直到元月一日,然後讓你們中的一位離開。
——我會交上我的簡歷。
——為什麼?
——求職。
——康騰小姐,這不是面試,這是提供職位。你如果接受,就明天早上八點到這裡來。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
——泰特先生。
——怎樣?
——您還沒有告訴我,您為什麼想知道我父親的職業。
他驚訝地抬起頭。
——這還不清楚嗎?康騰小姐,我受不了剛進社交界的富家女。
七月一日週五早上,我在一家走向衰落的出版社開始一份報酬極低的工作,有了一個半生不熟、逐漸萎縮的社交圈。七月八日週五,我一隻腳站在康泰納仕大樓的門裡,另一隻腳站在紐約人俱樂部的門裡——專業人士與上流社會的社交圈,即將規劃我之後三十年的生活。
紐約城就是這樣多變,有如風向標,抑或眼鏡蛇的腦袋。時間自會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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