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如所願,我只賭大的,我說過。
她朝我笑笑,喝一口酒。
——告訴我,是什麼讓你在週三下午來到城裡的這個區?我似乎記得你在奎金-黑爾工作。你換了新工作?
——不,我還在奎金工作。
——哦,她帶著一絲失望說道。
——我和一個律師在跟這兒只有幾個街區之隔的地方取證詞。
——你在那兒問審訊前要問的尖銳問題,你的對手必須回答的那些?
——是的。
——不錯,至少聽上去有點兒意思。
——實際上這得取決於問的是哪一類的問題。
——以及由誰來提問,我這麼猜。
她傾身向前,把杯子放到桌上,寬鬆的上衣稍稍鬆開,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上,我看到她沒有戴胸罩。
——您住在這裡?我問。
——不,不,這裡只是辦公室,不過比在寫字樓裡方便多了,我可以讓人備餐,出門前可以洗澡、換衣服,城外的人要來見我也容易。
——從城外來看過我的只有直銷員。
她笑了,又拿起酒杯。
——他不虛此行嗎?
——不見得。
她把杯子舉到唇邊時,從眼角端詳著我。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後,她漫不經心地說:
——據我所知,廷克和伊芙已經去國外了。
——是的,他們正在倫敦,待上幾天後去裡維埃拉。
——裡維埃拉!不錯,那應該挺浪漫,有的是溫泉和薰衣草。不過,浪漫不代表一切,是吧?
——我覺得您對他們的關係還是心存疑慮。
——當然,這不關我的事。他們光彩照人,也許甚至足以讓白金漢宮熠熠生輝,但若是一定要我說老實話,我得承認,我曾經猜想廷克會跟能給他一點兒挑戰的人在一起,我是說智力上的。
——也許伊芙會讓您吃驚的。
——吃驚是肯定會的。
門鈴響了。
——啊,她說。肯定是我的客人來了。
我問她是否有地方讓我梳洗一番,她讓我去與她的臥室相連的衛生間。衛生間的牆紙是威廉·莫里斯的風格,柔弱而壯觀。我把冷水潑到臉上。在大理石臺面上,她的胸罩疊得整整齊齊,一枚翡翠戒指放在上面,有如加冕日放在墊子上的一頂王冠。我走出來時,安妮正和一個灰頭髮的高個子紳士站在沙發旁。那是約翰·辛格爾頓,特拉華州前參議員。
旅館外,頭戴高帽的看門人正幫助穿著時髦的一對兒上計程車。車開走了,他轉過身看見我,禮貌地脫下帽子,立正站好——並沒有為我招呼下一輛車。他幹這一工作太多年了,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我回到公寓樓,今天是週三,住在3b的紅臉新娘正對著她母親的波倫亞菜譜大動干戈。當初她轉錄完食譜時,一定是寫下了兩棵大蒜,而不是兩棵丁香,因為我們這一週剩下的幾天渾身都得染上她們家常菜的味道了。
我進門後,在餐桌前站了一會兒,清點自己的郵件。乍看上去,郵件和平時一樣亂,不過在兩份賬單中間有一封航空信件,顏色是知更鳥蛋的藍色。
是廷克的筆跡。
我四處搜尋,找到一些沒喝完的酒,就著瓶子直接嚐了一口,舌頭上有麻刺感,像週日的聖餐。我倒了一杯,坐在桌旁,點著一支菸。
信封上的幾張郵票是英國的,一張紫色的是政治家頭像,其他藍色的是汽車圖案。似乎世界上每個國家都有政治家和汽車的郵票,哪裡有開電梯的小夥子和不幸主婦的郵票呢?還有無電梯的六層樓房和發餿的葡萄酒的郵票?我踩滅煙,撕開信,信寫在歐洲人喜歡用的棉紙上。
親愛的凱特,
自我們出發以來,每天我們倆總有一個會說「凱蒂會喜歡這個的!」今天輪到我……
信裡簡單提到廷克和伊芙決定沿南安普敦海岸開車到倫敦,最後到了一個小小的漁村。伊芙在旅館休息,廷克出去散步。每轉一個彎,他都能看到老教區教堂的尖塔,那是城裡最高的建築,最後他繞道朝它走去。
裡面的牆壁刷成白色,像是新英格蘭捕鯨船上的教堂。
第一排位子上坐著一個水手的寡婦,在讀讚美詩。而在後排,一位體形像摔跤手的禿頂男人坐在一籃草莓旁哭泣。
突然,一群穿制服的姑娘衝進門來,像海鷗一樣大笑。摔跤手跳起來責備她們。她們畫著「十」字穿越過道跑回門外,此時鐘聲在頭頂上響起……
真的。關於外出度假的人,能說他們什麼好呢?我把信揉成一團,扔到垃圾桶裡,拿起《遠大前程》,翻回到第二十章。
我父親從來不喜歡發牢騷,在我認識他的十九年中,他很少說起在俄羅斯軍隊裡服役之事,很少談到和我母親如何艱難度日,也很少談起她如何拋棄我們。他身體不好,但當然也很少抱怨自己的健康。
有一夜將近天明之時,我坐在他床邊,跟他聊起某個和我一起工作的傻瓜的趣聞,逗他開心,突然他說起自己的一個想法,他說,不管他在生活中碰到什麼困難,不管事情的發展變得多麼令人畏縮,令人沮喪,只要早上醒來時,他還想著他的第一杯咖啡,他就知道他準能渡過難關。當時我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幾十年後我才明白,他那是在給我一個忠告。
對心高氣傲的年輕人來說,目標堅定,追求永恆真理的行為有著毋庸置疑的魅力。然而,一個人若是失去了享受世俗樂趣——在門廊抽菸,在洗澡時吃薑餅——的能力,她也許會將自己置於毫無必要的危險境地。我父親在自己的人生之路行將終結時想告訴我的是,這種危險不能等閒視之:人必須準備好為簡單的快樂而戰,要抵禦優雅、學識和形形色色迷人的誘惑,保護這種快樂。
回想起來,我的那杯咖啡一直是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不可否認,所有那些勇敢的弱勢小子有一點兒令人惱火,還有完全可以稱作邪惡的代理商的傢伙。但我也漸漸意識到,不管我的處境多麼灰暗,如果在讀完狄更斯小說的一章之後,我還有讓我在火車上坐過站的那種繼續讀下去的衝動,那麼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好吧,也許這則特別的寓言我讀了太多遍。又或許我只是為連皮普也在去倫敦的路上而生氣。不管是什麼原因,在讀了兩頁後,我合上書本,爬上了床。
作者「埃默·托爾斯」的其他小說
《莫斯科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