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友誼地久天長

上流法則 埃默·托爾斯 第2頁,共2頁

——月亮也行吧,我做出讓步。

伊芙遞給廷克一支菸,他推辭了;可她的煙剛觸到嘴唇,他已經準備好了打火機,純金的,上面刻著他名字的首字母。

伊芙仰起頭,撮起嘴唇,朝天花板吹出煙霧。

——你怎麼樣呢,西奧多?

——嗯,我想,如果你把所有我讀過的書堆起來,你可以爬進計程車裡。

——不,伊芙說。我是說:你怎麼樣呢?

廷克的回答全與精英圈有關:他來自馬薩諸塞州,上的是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的大學,在華爾街的一家小公司工作——就是說,他生在波士頓的巴克灣,上的是布朗大學,現在在他祖父創辦的銀行工作。通常,這種毫無誠意的話令人厭惡,可就廷克來說,似乎他真的害怕自己的常青藤大學文憑會毀了大家的興致,最後他說住在上城。

——上城哪兒呀?伊芙「天真地」問。

——中央公園西211號,他有點兒尷尬地說。

——中央公園西211號!貝拉斯福德,那是二十二層的公寓樓,帶露臺的。

伊芙在桌底下又踢我一腳,不過她頭腦好使,馬上改變話題,問起他的兄弟。他是什麼樣的人?是哥哥還是弟弟?比他矮,比他高?

比他大,沒他高,亨利·格雷是個畫家,住在西村。伊芙問用什麼話來描述他最好,廷克想了一會兒,終於說「意志堅定」,因為他哥哥總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想做什麼。

——聽起來有點兒累,我說。

廷克笑了。

——我想是這樣的。

——也許有點兒無趣?伊芙說。

——不,他肯定不算無趣。

——嗯,我們不急著下結論。

沒過一會兒,廷克告退。過了五分鐘,然後十分鐘,我和伊芙都開始煩躁起來,他似乎不是那種逃單的人,不過他要是上衛生間,即便對一個姑娘來說十五分鐘也夠長的了。我們正有些不知所措時,他出現了,臉紅通通的,晚禮服散發出新年寒冷的空氣,手裡抓住一個香檳酒的瓶頸,像個逃學生抓著魚尾巴,咧嘴笑了。

——搞定!

砰的一聲,他開啟瓶子,瓶蓋飛向錫屋頂,大家都不滿地看著他,不過貝斯手點點頭,鬍子下的牙齒隱約可見,給了我們幾聲嘭,嘭,嘭!

廷克把香檳酒倒進我們的空杯子裡。

——我們要為新年發發宏願!

——我們這裡沒什麼宏願可發的,先生。

——有更好的主意,伊芙說。我們何不為彼此發願呢?

——棒!廷克說。我第一個來。一九三八年,你們二位……

他上下端詳我們。

——不要那麼害羞。

我們兩人都笑了。

——好了,廷克說。該你們了。

伊芙立刻有了回應。

——你別再循規蹈矩。

她揚起眉毛,又皺起來,像是要給他一個挑戰。有一會兒他退縮了,顯然她說到了點子上,他緩緩點點頭,然後笑了。

——這個願許得真棒,他說。為別人發願。

午夜將至,街上傳來人們的歡鬧聲和汽車的喇叭聲,我們決定也去狂歡一下。廷克用嶄新的鈔票多付了錢,伊芙一把抓過他的圍巾,像個穆斯林那樣圍到自己的腦袋上,我們跌跌撞撞繞過桌子,走入夜色中。

外面,雪還在下。

我和伊芙走在廷克的左右兩旁,挽住他的胳膊,彷彿為了禦寒而靠著他的肩膀,推著他走過韋弗利街,朝歡鬧的華盛頓廣場走去。經過一家最時髦的餐館時,兩對中年夫婦走出來,鑽進等待的計程車裡。車開走後,門衛看見了廷克。

——再次謝謝您,格雷先生,他說。

顯然,廷克買那瓶香檳時給了他可觀的小費。

——謝謝你,保羅,廷克說。

——新年快樂,保羅,伊芙說。

——您也一樣,小姐。

銀裝素裹的華盛頓廣場可愛極了,白雪覆蓋了每棵樹,每道門,有錢人的赤褐色砂石樓房夏天看上去高貴無比,現在沮喪地低垂著眼,沉浸在傷感的回憶中。25號二樓的一道窗簾拉起,伊迪絲·華頓的鬼魂帶著一絲嫉妒往外張望。她和藹、睿智、中性地看著我們三人經過,好奇她那想象得如此精妙的愛情何時會鼓起勇氣去敲她的門,它會在哪個不適宜的時候出現,堅持要進門,把看門人拂到一邊,一邊急切地呼喚她的名字,一邊跑上清教徒家的樓梯?

永遠不會,我這麼猜。

我們走近公園中央,漸漸看清了噴泉旁的狂歡:一群大學生和一個票價五折的拉格泰姆樂隊圍在一起,準備敲響新年的鐘聲。所有的男學生都系黑領帶,穿晚禮服,只有四個新來的穿栗色毛衣,衣服上有醒目的希臘字母,他們往來穿梭,給大家添酒。一個穿得不夠暖和的姑娘假裝在指揮樂隊,而樂隊不知是不在乎還是沒經驗,只反反覆覆演奏同一首歌。

突然,一個小夥子跳上長椅,揮手讓樂隊停下,他手裡拿著艇長用的擴音器,充滿自信,有如在指揮為貴族表演的馬戲團。

——女士們,先生們,他宣佈道。新年正向我們走來。

他朝一個同伴以及一位被迫站到他身旁椅子上、年紀稍長的灰袍男子誇張地打了個手勢。這人戴著戲劇學校裡飾演摩西時用的棉球鬍子,手舉一把紙板做的鐮刀,有點兒搖搖晃晃。

指揮展開一個垂及地面的長卷軸,開始嚴厲批評這個侮辱了一九三七年的老人:倒退……興登堡……林肯隧道!然後舉起麥克風,呼喚一九三八年現身。這時從樹叢後面閃出一個大學生聯誼會成員,胖乎乎的,身上只圍了一塊成人尿布,他爬上長椅,在人群的歡呼聲中往自己的肉上紮了一刀,刀彎了。同時,老人的一邊鬍子從耳邊掉落,看得出他憔悴,不修邊幅,肯定是這群學生不知從哪個巷子裡用錢或酒哄來的乞丐。不管用的是什麼誘餌,顯然是奏效了,因為他突然四目張望,像個落到了治安維持會手中的流浪漢。

指揮拿出推銷員的熱情,開始指導新年表演隊的不同角色,詳細講解如何改進:靈活的懸念,流暢的表現,飽滿的熱情。

——走吧,伊芙說,一邊笑一邊蹦跳著往前跑去。

廷克似乎不太想加入這種興奮。

我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他拿出打火機。

他靠近一步,用自己的肩膀為我擋風。

我吐出一絲煙霧,廷克抬頭望著雪花,街燈的光暈映出緩緩下落的雪花,他回頭看著那喧鬧,幾乎是用哀傷的目光掃視那群人。

——看不出是哪個更讓你感到遺憾,我說。舊的一年,還是新的一年。

他勉強笑笑。

——那就是我僅有的選項嗎?

突然,狂歡人群中靠邊的一位正被雪球擊中後背,他和兩個聯誼會兄弟轉過身來,其中一個襯衫的褶皺又被打中。

我們回頭,那是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他躲在一張公園長椅後發起進攻。這孩子穿了四層衣服,胖乎乎的,他的左右兩邊都是堆到腰間的雪球,他肯定花了一整天時間積攢這些彈藥——就像從保羅·裡維爾的嘴裡直接得令,知道英軍在逼近。

三個大學生嘴巴大張,目瞪口呆,小孩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迅速砸出三個導彈,很有準頭。

——逮住那小子,其中一個毫無幽默感地說道。

三個人開始手忙腳亂地從人行道上刮下雪球,還擊起來。

我又掏出一支菸,準備觀賞這場演出,但我的注意力被另一方向一個令人吃驚的場景吸引住了:長椅上酒鬼身旁,那個圍成人尿布的新年郎用完美的假嗓唱起《友誼地久天長》,純淨,動情,如拂過湖面的雙簧管盪出的悲嘆一般,給黑夜平添一種怪異的美。儘管按理應該有人跟著他一起唱「友誼地久天長」,可他的表演是如此出神入化,以至於沒人敢開口。

他以精湛的處理結束了最後的疊句,一時間,一陣沉默,然後是歡呼;指揮一隻手放在男高音肩上,以示肯定,然後掏出手錶,舉起手示意安靜。

——好了,好了,現在安靜,準備好了?十!九!八!

伊芙站在人群中央,興奮地朝我們揮手。

我轉身去挽廷克的胳膊——他不見了。

左邊,公園的人行道沒人,右邊,一個孤獨、矮壯的身影走過街燈下,我又轉頭看韋弗利街——看到他了,他蹲在那張長椅後,就在那個小男孩身邊,正在抵擋聯誼會兄弟們的雪球進攻。小男孩得到意外的援助,更有信心了,而廷克臉上開心的笑容足以點亮北極所有的燈。

我和伊芙回到家裡已近深夜兩點。通常公寓樓半夜鎖門,可過節時關門會晚些,女孩們很少充分利用這一點,真是一種失禮。客廳空無一人,一片蕭條,灑滿了沒人動過的糖果,每張靠牆的桌子上都有沒喝完的蘋果酒。我和伊芙滿足地對視一眼,上樓去了。

我倆沒有說話,讓走運的感覺延續得更久些。伊芙將衣服從頭上脫下,往浴室走去。我們兩人睡一張床,伊芙習慣把床罩掀起一角,似乎這是在賓館裡,雖然這種毫無必要的預備動作在我看來總顯得有些瘋狂,但這一次,我還是為她弄好了。接著,我從裝內衣的抽屜裡拿出煙盒,在上床前把沒花掉的零錢收好。正如別人告誡我的那樣。

我伸手到大衣口袋裡掏零錢包,卻摸到一樣東西,它沉重,光滑。我迷惑地掏出來,是廷克的打火機,我想起來了,是我從他手裡拿過來點我第二支菸的,那架勢多少有些像伊芙,大概在這個時候開始唱新年歌了。

我坐在父親麥黃色的安樂椅上,這是我擁有的唯一傢俱。我輕輕彈開打火機蓋,撥動打火石,火焰跳出來,搖曳,沒等我啪地關上,就散發出煤油味。

打火機重量適中,光澤柔和,看似用了很久,在千百次的輕撫中變得光亮。廷克名字的首字母是蒂芙尼字型,做工精緻,你可以用拇指指甲準確無誤地劃過這些字母。不過刻上去的還不僅僅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圖案,下面還有一個以類似雜貨店珠寶商的業餘手法加上的尾部,於是就有了這幾個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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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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