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

羅馬日記 裘帕·拉希莉 第1頁,共1頁

他在妻子身邊醒來,茫然無措,因為一個夢而不安。

那個夢裡,他也在妻子身邊,一樣茫然和不安。他們開車行駛在一條鄉間公路上,路兩側是樹和灌木叢。從光線分辨不出是黎明還是黃昏。天空的顏色蒼白,透著一縷粉色。

風景讓人回想起一幅舊油畫:一派鄉村景色,空無一人,陰暗朦朧。樹冠像一團團遮蔽天空的雲,道路一側的樹幹在他們身上一路投下纖細的影子。

他妻子在開車。她開車時他滿心焦慮,因為汽車雖然在疾馳,但整個車身都消失了。除了方向盤、踏板和變速箱之外,他們和公路之間什麼都沒有。

妻子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又像是沒有察覺危險,還在開。消失不見的車身、他們和路面之間近在咫尺的距離都讓他感到害怕。

他喊妻子停下。但就像在以往的夢裡一樣,他說不出話。他們繼續一言不發地疾馳,沒有遇到任何問題,一路仍伴隨著纖細的樹影。

沿途沒有障礙物。他們也沒出車禍,儘管他一直在等著出事。這大概就是夢裡最讓人不安的細節了。

現在正是午夜,妻子在睡覺,但他在國外待了幾個月剛剛回來,對他來說,時間已經是早上了。他有種衝動,想要起床、開始這一天。現在他的生活節奏屬於另一個國家,那裡天色已經大亮,但他不在那兒了。

他無法入睡,而且那個夢還在讓他驚懼。他怕出現更多的缺失,怕別的東西也消失不見。他想確定床底下還有地板、房間還有四堵牆。

妻子就在左邊,像在夢裡一樣。他能看見她裸露在外的雙臂,滿月照出了她的輪廓。

餐桌也擺滿了東西。晚餐在幾個小時前就結束了。他妻子組織了隆重的晚宴來慶祝他回家。他沒有食慾,桌邊的歡呼聲讓他厭煩。那會兒,在長途跋涉之後,他只想去睡覺。

但他仍然坐在桌旁,給客人們——都是他們的密友——講他在國外的經歷:他去過的國家、租的公寓、城市的景色。他談起各地的人和他們的性格,解釋他做過的工作。到後來,為了滿足一位客人的好奇心,他還用自己所學的外語說了幾句話,當時他感覺到自己像一個闖進自家的外國人。

他走進廚房。沒必要開燈,月光就足夠了。他看到了晚餐留下的壯觀景象:所有那些髒盤子和杯子、油膩膩的鍋碗瓢盆、一個巨大的陶瓷托盤,他的妻子曾用它端上了一道絕妙的大菜。他們把這些都扔下就上床睡覺了,他是因為太累,她是因為喝得有點多。

他開始洗鍋,刮掉盤子上乾結的剩菜,沖洗銀器。他把洗碗機裝滿,開啟開關。他把一切都整理好,消除了慶祝活動的每一絲痕跡。

他在清理乾淨的廚房裡做了咖啡,想找點麵包。他希望吃一片面包:在國外的時候,公寓的廚房裡沒有烤麵包機,所以只能吃別的早餐。他找到一條麵包,切了一片,塞進烤麵包機裡。但是麵包片進不去,烤麵包機裡有什麼東西堵上了。然後他看到,裡面已經有一片面包了——又幹,又硬,又冷。

被遺忘的這片面包還沒被碰過,是誰留下的?妻子不會把它留在那兒。她早就不吃那種麵包了,說實在受不了。一絲懷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逐漸變成比夢裡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恐懼。他想,妻子會不會有了情人,這片被遺忘的麵包也許是他留下的。

他看見了前一天早晨的景象,他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在廚房裡做早餐。這將是兩人最後一頓無憂無慮的早餐,接著他就會回來了。他看見妻子穿著浴袍,平靜從容,她的頭髮還沒梳。她正為情人往一片面包上抹果醬。接著這個場景消散了,懷疑也隨之消失。他知道什麼都沒有改變,這片面包屬於他,就像這棟房子和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一樣。是他自己在兩個多月以前把麵包放進去,然後忘了吃,當時他正要走。這種事經常發生,他是個心不在焉的人。

他倒好咖啡,往新的麵包片上塗抹黃油和果醬。他在夜間的絕對寂靜中吃了早餐,接著,有幾秒鐘,他聽到遠處有汽車沿著街道疾馳的聲音。

他不打算把那個夢告訴妻子;他為此感到羞愧。黑暗的路,消失不見的汽車,還有道路一側的陰影,這些東西的含義太明顯了,一眼就能看穿。

他又回到床上,躺在妻子身邊。他把她攬在懷裡,哪怕她並不知道。接著他想起多年前的另一場汽車旅行:蜜月期間他們去另一個國家度假,整整一個月都在公路上。他們每天一起開車,幾乎花一整天時間在那個國家的田野上游蕩。他仍然記得那條沒有盡頭的路,記得陶醉在速度中的感覺。那時候他還年輕,天真而缺乏經驗,仍然期待著一切;那段旅程對他來說還不像深淵。

現在他意識到了這個夢的深層含義:他對自己和同一個人度過一生感到驚愕。沒有停頓,沒有障礙,儘管旁邊總是有陰影和危險。他看見了半明半暗之中的第一次旅程、兩個人的開始;相比之下,他更喜歡這個夢的清晰真相。只不過在那個時候,無論做什麼夢,他都會和她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