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過去時

羅馬日記 裘帕·拉希莉 第1頁,共2頁

義大利語中還有很多東西在困擾我。比如前置詞:allaparete,perterra,dalcalzolaio,inedicola。為了複習,我會在練習冊裡(nelquaderno)或者筆記本上(sultaccuino)做筆記。我有本語法書,裡邊包含大量類似的練習,用來幫助外國學生:「mettitimieipannieprovavederelasituazioneimieiocchi.」這些練習很煩人,但我還是得做。如果想掌握這門語言,就不可能逃掉。我始終沒法準確地做完那些填空題。阿爾貝託·莫拉維亞的一篇小說裡有句絕妙的話,足夠一勞永逸地教會我怎麼使用前置詞:「最後我們來到一個沐浴在陽光下的廣場,冷冽的微風預示著一場雪,我們面前的欄杆隔開了一幅無法親見的壯觀景象,只透過來一線光。」

讓人備受折磨的還有冠詞的用法——我總是弄不清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不用。為什麼是「c'èvento」和「c'èilsole」?我掙扎著想要弄清這些片語的區別:unostatod'animo,unabustadellaspesa,giornidiscirocco,lalineadell'orizzonte。犯錯是家常便飯,在不必要的時候加上冠詞(本來該是「parliamodicinema」,我卻用了del;本來該是「sonovenutainitaliapercambiarestrada」,我卻多加了一個冠詞la)。但是在閱讀埃利奧·維托里尼的作品時,我發現可以說「questesonofandonie」,冠詞不見了;我還在街上看見一幅廣告,學會了「ilpiacerenonhalimiti」。

順便說一句:我也不太確定limite和limitazione,funzione和funzionamento,modifica和modificazione這些詞之間的區別。有些長得很像的詞讓人非常痛苦:schiacciare和scacciare,spiccare和spicciare,fiocoandfiocco,crocchio和crocicchio。到現在我還是會把già和appena弄混。

有時候在比較兩種東西時會猶豫不決,於是我的筆記本里寫滿了這類句子:「diquestoromanzomipiacepiùlaprima#note_13">[13]「parlol'inglesemegliodell'italiano.」「preferiscoromaanewyork.」「piovepiùalondracheapalermo.」

我意識到把外語學到完美是不可能的。出於某種原因,義大利語最讓我困惑的是「未完成過去時」與「近過去時」的區別。這本來應該很簡單,但不知為何對我來說十分困難。要在它們中間作出選擇的時候,總是拿不準哪個才對。我看到岔口,減緩了速度,覺得自己就要停下來了。我充滿了懷疑,開始慌神。我沒辦法憑本能分辨兩者的區別,就好像得了暫時性的近視。

直到去了羅馬,開始每天都說義大利語,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聽朋友說話的時候,跟義大利語老師聊起什麼事兒的時候,我注意到了。本該是「c'erascritto」,我卻說「c'èstatoscritto」。本該是「èstatodifficile」,我卻說「eradifficile」。總之「era」和「èstato」讓人困惑——它們都是動詞essere的變位,這是個至關重要的動詞。我留意到這個問題,在羅馬幾乎有一年的時間,這種混淆都讓我備受困擾。

為了幫我弄清楚,我的老師提供了一些形象的解釋:二者是大背景和主要行動之間的區別,框架和畫面之間的區別。未完成過去時是一條曲線,而非一條直線。它是一個情景,而非一個事實。

人們會說「lachiaveerasultavolo」,這種情況就是一條曲線、一個情景。但對我來說這也像一個事實——鑰匙就是在桌子上。

人們會說「siamostatibene」,這種情況是一條直線、一個帶有結論性意味的條件。但對我來說它也像一種情景。

這種混淆就像一種幾何圖形,一種視覺上的幻象,通常會出現在教堂或者古老宮殿的地板上。一組三色方形圖案,簡單與複雜並存的設計,會欺騙人的眼睛。這種幻象產生的效果既讓人震撼,又讓人不安——視角總是不斷變化,因此你可以同時看見一個事物的兩個版本、兩種可能。

尋找線索的時候,我發現有兩個副詞經常和近過去時一起使用:sempre和mai。例如「sonostatasempreconfuse.」或者「nonsonomaistatacapacediassorbirequestacosa.」我自以為發現了一個要點,也許還是條規則。接著,在讀娜塔麗亞·金茲伯格的小說《曾經如此》(也叫《乾涸的心》)時(小說的標題也為這個主題提供了例證),發現了這些句子:「nonmidicevamaicheerainnamoratodime...francescaavevasempretantecosedaraccontare...aspettavosemprelaposta.」沒有規則,只有更多的疑惑。

有一天,我讀了馬西莫·卡洛託的小說《世上再無一物》,像個瘋子一樣畫出了動詞essere的所有過去時用法。我把所有句子抄進筆記本里:「seistatodolce.」「c'eraancoralalira.」「Èstatocosìfindaquandoeragiovane.」「erocertachetuttosarebbecambiatoinmeglio.」結果這番辛苦白費了,最後只學到一件事:這完全取決於語境和意圖。

如今,未完成過去時和近過去時之間的差異不那麼令人困擾了。我已經知道晚餐結束時說「Èstataunabellaserata.」用的是近過去時,但如果說「在下雨之前,這還是個美好的夜晚」就要用未完成過去時(era)。我也知道「我去希臘待了一週」是近過去時(sonostata),但「我在希臘的時候生病了」要用未完成過去時(era)。我理解了未完成過去時是一種開場白,一種開放性的行動,沒有邊界,沒有開始或結局。它更像一個懸停的動作,並沒有被包含、限制在過去的時間段內。我理解了未完成過去時與近過去時之間的關係是一套精確複雜的系統,讓時間的流逝顯得更加具體,更加鮮明。這是一種描述抽象概念、感知不存在之物的方法。

不用說,實際上,這個障礙讓我感到「imperfetto」。儘管這令人沮喪,卻像是命中註定。我用這個詞來定義自己,是因為不完美的感覺始終伴隨著我。我一直在努力改進,糾正,因為一直就覺得自己是個有瑕疵的人。

由於分裂的身份,或許也是出於天性,我認為自己是不完備的,某種意義上甚至是有缺陷的人。可能也有語言上的原因——並沒有一種能讓我產生身份認同感的語言。小時候我在美國,想要說一口流利的孟加拉語,不帶口音,以使父母滿意,更重要的是為了感受到我完完全全是他們的女兒。但那根本不可能。另一方面,我也想被視為美國人,儘管我的英語說得很好,但這也是不可能的。懸在空中,無法紮根。你身上有兩面,但哪一面都不清晰。這種過去和現在都存在的焦慮,源自一種「我不夠好」「我會讓別人失望」的感覺。

我在義大利雖然相當自在,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這種不完美。每一天,只要用義大利語說話、寫作,就會與它正面相遇。這條曲線留下了痕跡,不管在哪裡都伴隨左右。它會暴露我;洩露我並未根植於這種語言的事實。

作為成年人,作為寫作者,我為什麼會對自己與不完美之間新的關係感興趣?它能給我什麼呢?我會說這是一種驚人的清晰感,一種更深刻的自我意識。不完美會激發創意、想象和創造力。它給人以刺激。我越覺得自己不完美,就越覺得自己活著。

我從小就開始寫作,是為了忘記自己的不完美,為了把自己隱藏在生活的背景中。在某種意義上,寫作是對不完美的額外饋贈。一本書和一個人一樣,在整個被創造的過程中,始終是不完美、不完備的。經歷了孕育的過程之後,人會出生,然後長大,但我認為一本書只有在寫作的過程中才是活著的。寫完以後,至少對我而言,它就死了。

意思分別為:「在牆上,在地上,在鞋匠處,在報亭。」

意思分別是「穿上我的衣服,用我的眼睛看看現在的情況,設身處地考慮問題」,空格處要填的是前置詞或縮合前置詞。

這段話的原文幾乎包含了所有常用的前置詞。

意思分別為:「起風了、是晴天。」

意思分別為:「精神狀態,一個購物袋,乾熱風季,地平線。」

兩句話的意思分別為:「我們談談電影吧,我來義大利是為了做出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