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穿過一個小湖。它真的很小,但對岸看上去依然遙不可及。我知道湖心的水很深。儘管會游泳,我還是害怕孤立無援地待在水裡。
這個湖在一處僻靜、隔絕的地方,要想來到湖邊,得先走上一段路,穿過一片寂靜的樹林。湖對面有座小屋,岸邊就只有那一棟房子。湖形成於末次冰期結束之後,上萬年前。水很乾淨,但顏色幽深,比鹹水更重,並不流動。人走進湖裡,只要離岸幾米遠,就見不到底了。
清晨,我看到人們像我一樣來到湖邊。他們輕鬆自如地穿湖而過,在對岸的小屋前駐足幾分鐘,再回到這邊。我數著他們擺臂划水的次數,心懷嫉妒。
有一個月了,我一直繞著湖遊,從不往湖心方向去。我遊的距離其實更遠——圓周相比直徑而言。得花半個多小時才能繞湖一週。我總在湖岸附近,只要累了就能站住腳休息。這的確是不錯的鍛鍊,只是很難讓人興奮起來。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有天早晨我約了兩位朋友在湖邊見面。我已經下決心要和他們一起游到對岸,去那座小屋。我實在厭倦了在湖邊游來游去。
我擺臂划水,知道同伴們也在水裡,但也明白我們仍是彼此孤立的。大約劃了一百五十下,來到湖心,水最深的地方。繼續向前。又劃了一百下,終於重新看見了湖底。
這就到對岸了,好像並沒有多難。我看到了那座曾經出現在遠處的小屋,此刻就在幾步開外。我看到丈夫和孩子們小小的、遙遠的輪廓,彷彿難以觸及,雖然事實並非如此。穿湖而過之後,已知的湖岸變成了對岸,此處變成了彼處。我覺得精力尚足,於是再次游到了湖對岸,倍感振奮。
二十年來,我學習義大利語的方式就像沿著湖邊游泳,總是緊靠我的主導語言——英語,總是停留在岸邊。這的確是頗為有效的訓練,對肌肉和大腦有益,卻難以激動人心。以這種方式學習一門外語,是絕不會溺水的,另一門語言始終在近旁支援你,隨時可以相助。然而,安全地浮在水面上,排除了溺水和沒頂的可能性,這還遠遠不夠。要想掌握一門新語言,完全沉浸其中,就必須離開岸邊。別穿救生衣。別依賴腳底的地面。
遊過那個隱蔽的小湖之後又過了幾周,我完成了第二次橫渡。這次的路程要遠得多,但一點都不費勁。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啟程:乘船穿過了大西洋,前往義大利居住。
末次冰期,指距今最近的一次冰期,發生於第四紀的更新世,始於約十一萬年前,終於一萬兩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