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所有人都很年輕。但有件糟心的事:儘管我們都不可置否地年輕,可我們總能碰見另一群比我們更加年輕的人,這給我們帶來某種危機感,某種讓我們急於把在大好年華里沒來得及安然享受的東西都享受一遍的緊迫感。一代又一代人,就像後浪推著前浪,這在詩人和罪犯中尤其如此,有時你剛把一件事情做完,就出現另一個人比你做得還要好。有時碰巧看到一張當年的照片,我會壓抑不住自己痛苦的戰慄,因為我總覺得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們,而是我們的兒女。
那時的波哥大是個遙遠的、陰沉沉的城市,下著一場從十六世紀初就一直淅淅瀝瀝沒停過的小雨。我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傷心滋味是在一月裡一個不祥的下午,我一生中最悽楚的一個下午,不滿十三歲的我剛從沿海地區搬到這裡,穿的黑粗布上衣是用我爸爸的衣服改的,外面套了件坎肩,頭上戴了頂帽子,拎著個鐵皮箱,箱子上有個耶穌聖墓之類亮閃閃的東西。我總是吉星高照,運氣很好,幸運地沒留下那天下午的照片。
這個陰森森的都市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街上有好多行色匆匆之人,而且所有人都和我一樣穿著黑上衣、戴著帽子,奇怪的是一個女人都看不見。高大的馬在雨中拉著裝啤酒的車子,有軌電車在雨中的街角拐彎時擦出的火花,還有仍是在雨中設定的路障,好讓長長的送葬隊伍通過。那是世上最悽慘的送葬隊伍,靈車上搭著大大的供桌,馬都打扮得洋裡洋氣的,身上披著絲絨、頭盔上插著黑色羽毛,有錢人家的遺體使人感覺這好像是世上第一次有人死去。雪花廣場上飄著小雨,送葬隊伍正走出來,我第一次在波哥大的大街上看見了一個女人,她的身影細高而隱秘,與眾不同,彷彿一位身戴重孝的女王,不過我的這種幻覺永遠停在了半空,因為她的臉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面紗。
那個女人的樣子直到現在還讓我時時感到不安,這是那個罪之城給我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念想之一,在那裡,好像除了做愛,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所以有一回我才說自己這一輩子唯一的壯舉,當然也是我們那一代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在當年的波哥大當過一回年輕人。我最不正經的消遣就是在星期天花上五分錢,鑽進裝有藍玻璃的有軌電車,從玻利瓦爾廣場一直轉到智利大街,在車上消磨掉整個傷感的、好像連著多少個同樣空虛無物的星期天的下午。在這樣一圈又一圈的轉悠中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一首一首又一首地不停讀詩,算起來差不多一條街一首詩吧,直到那無休無止的路燈在雨中一盞盞亮起,接下來我就一家接一家地逛遍老城裡的咖啡館,想找個好心人聊聊我剛讀過的一首一首又一首的詩歌。有時還真能找到,每次總是男人,我們便一直聊到後半夜,一面喝咖啡,一面把自己抽過的菸頭拾起來再抽上一遍,一句一句又一句地聊著詩歌,而此時世界上其餘地方的所有人類都在做愛。
一天夜裡,我坐電車從我那孤苦伶仃的詩歌盛會回家,破天荒地遇到了一件值得和大家分享的事情。在城北一個車站,上來了一隻法翁。我沒說錯:就是一隻法翁。西班牙皇家學院的詞典上是這樣定義的:「主管田野和叢林的半神。」我每次看到這個倒霉的定義就想,可惜這個詞典的作者那天夜裡沒在那裡,看到一個有血有肉的法翁上了有軌電車。它穿著時尚,像個剛出席完葬禮歸來的達官貴人,可它頭上的羊犄角和腮下的一撮山羊鬍子,以及用亮閃閃的長褲精心遮掩的羊蹄子暴露了它的身份。空氣裡充滿了它的氣味,不過似乎誰也沒有說過那是「拉萬達」水的氣味,也許是編詞典的人不喜歡「拉萬達」這個法語詞,其實說白了它的意思就是薰衣草。
能讓我對之傾訴此事的朋友只有阿爾瓦羅·穆蒂斯和貢薩洛·馬利亞里諾,前者雖然並不相信,可覺得挺好玩;後者就算覺得是假的,也會把它當成真事來聽。有一回,我們三個在聖弗朗西斯科教堂門口看見一個女人在賣小烏龜玩具,小烏龜的頭還能擺來擺去的,驚人地逼真。貢薩洛·馬利亞里諾問她這些小烏龜是塑膠的還是活的,那女人答道:
「是塑膠的,可都活著呢。」
我在有軌電車上看見法翁的那天夜裡,那兩個傢伙誰也沒接我的電話,而我又特別想找個人說說這件事。於是我寫了個短篇小說——法翁坐電車的故事,通過郵局寄給了《時代報》的星期日增刊,報紙主編,堂海梅·波薩達,根本就沒有把它登出來。唯一的一份底稿放在我租的房子裡,一九四八年四月九日,也就是波哥大事件發生的那一天,它被燒掉了,也就是說祖國的歷史做了件雙重好事:為了我,也為了文學。
讀著貢薩洛·馬利亞里諾剛剛在波哥大出版的精彩新書,《卡利人和波哥大人的故事》,這些回憶不禁湧上我的心頭。貢薩洛和我是國立大學法律系的同學,不過我們在教室裡待的時間趕不上在學校小咖啡館裡待的時間長,在那裡,我們躲開令人昏昏欲睡的法律條文,把我們能記得的全世界的詩歌一首一首地,你背給我聽,我背給你聽。下課後他會回到他家那棟又大又安靜,四周環繞著桉樹林的房子裡去。我也會回到我在弗洛裡安大街上那個陰森森的出租屋裡去,和我的老鄉們待在一起,讀讀借來的書,每個星期六跳舞跳得驚天動地。實際上我從來也沒有想過去問問貢薩洛,我們不在學校的時候他都在幹些什麼,我在有軌電車上兜圈子讀詩的時候他又在哪裡。看了他寫的這本書,讀了他在書裡如此簡潔又如此富於人性地敘述的當年他的另一半生活,我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才算知道了這一切。
一九八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國家報》,馬德里
法翁(fauno),羅馬神話中半人半羊的農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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