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少女荊釵布裙,竟是個村女裝束。但因衣裳顏色配調得宜,看起來甚覺清雅。
史思溫偷窺了好久,見她的確哭得肝腸寸斷,聲音逐漸低微,生似行將斷氣。當下忍不住疾躍下幽谷,站立在那村女身前。卻見那村女面目秀麗,雙眸中已無光采。可是史思溫仍然瞧得出她眼中毫無悲慼之意。他為之一怔想道:「也許我看錯了,她定是傷心至極,故此旁人無法看得透。」
那村女雖然見到這個少年突然出現,但啼哭如故,也不走開。
史思溫覺得她好像哭得更加傷心,悲慘得四天雲臺,峰嶺黯然。實在忍不住奇怪之心,便朗聲問道:「請問姑娘何故獨自在此啼哭?」
她沒有理睬,哭得甚為起勁。
史思溫歇一下,又問道:「姑娘遭遇了什麼不幸?這般傷心?要知你已哭得聲嘶力竭,再不停止,便有性命之虞了。」
她理都不理,彷彿史思溫那麼大的一個人擺在面前,根本就看不見。
史思溫有點兒窘困,本想轉身走開,但又不念這樣便無功而退。於是又朗聲道:「姑娘,你可以暫時停一停麼?」他歇一下,見她毫無反應,不由得更加提高嗓子,道:「姑娘,你究竟聽到我的話沒有。」
那村女啼哭如故,連眨眨眼這種最漠視人的表情也沒有。
史思溫含怒想道:「這女子太不近人情,縱然想哭死,但也不應這副樣子對人啊!咦,莫非她已哭得神智不清?我且推推她,看是如何?」他先伸手在她眼前一晃,見她沒有反應,便肯定對方可能哭得昏了。於是輕輕推她的肩頭,一面道:「喂,姑娘,你到底瞧見我沒有?」
哪知史思溫的手一觸到她的肩上,她立刻停止啼哭,眼睛眨了一下。史思溫怕她以為自己輕薄,忙忙縮回手,哪知手一縮開,她又大哭起來。
史思溫劍眉一皺忖道:「這個女子太過任性固執了,想人生有什麼值得這麼留戀?如是特別留戀,倒不至於傷心至這個地步,不好了,她連蹲也蹲不穩啦,我且看看她的脈息如何再說。」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細按脈息,但覺微弱之極。
史思溫大驚忖道:「這種脈息別說再哭下去,就是略受震動,心脈立斷,神仙難救。」正想之時,猛然驚覺那村女已停止哭泣。他的兩道劍眉緊緊皺在一起,心中卻有一點點領悟。
原來史思溫記得自己才推她肩頭時,她忽然停了一下,但手掌離開,她便啼哭如故。現在他抓住她的手,她便停止哭泣。由此他領悟出她的忽然不哭,好像和他的手有關聯。不過此刻地按著她的脈息,覺察出極為微弱,只須再哭數聲,可能心脈即斷。當下不敢移開手掌以試驗,急急以左手從囊中取出師門秘製保心丹,給她眼下一粒。
不一會兒,村女脈息漸強,眸子中已恢復了一點兒神氣。史思溫心想她最少也得將養個把月,才能恢復耗去的元氣。
她喘息了好一會兒,頸上微觀紅暈。敢情災難一過,便生羞赧之心。史思溫見她露出畏羞之色,不知不覺縮回右手,那村女登時又啼哭起來。史思溫趕快一把捏住她的手腕,道:「你再哭幾聲,性命便保不住啦,你姓什麼?為何在此處啼哭不休?」
她院了幾口氣,才道:「我姓陳名紅英,就住在南方十里處的了工家村。我們村子以種菜出名,閒來無事,常常攀登高山大嶺,或者絕壑幽谷,找尋野生名茶,取籽回去培種。昨日我自己走到這邊來,忽然見到這座幽谷中,獨自長著這株綠樹。遠看以為是異種名茶,匆匆趕落谷來。哪知細看之後,又不大像……」
史思溫劍眉一皺,道:「那麼你失望得大哭起來麼?」
她搖頭道:「不,不。怎會這麼傻呢。那時我本想採幾片回家去給我父親看,他一定認得出是不是茶樹。哪知摘葉時,忽見葉後藏著一枚鮮紅色的果寶,顏色非常好看。我起初怕這果子有毒,不敢摘下去,光是湊近去嗅嗅。那果寶的香味實在好聞,我才放心摘下來,放在嘴中嘗一嘗。」
她說到這裡,已自力竭,便休息一下。史思溫被她勾起好奇心,真想叫她不要停止。好容易等她恢復一點力氣,便又繼續道:「那枚紅果入口便化,甘香滿頰,嚥下腹中之後,全身都感到十分舒適。」
「那麼你哭什麼呢?」史思溫大感訝異,忍不住插上一句。
「誰知隔了一會兒,我覺得滿腔悲哀,非哭不可,於是放聲大哭。這一哭開了,竟不能停止。最慘的是全身痠軟無力,連站也站不住。更別說是走回家去,就這樣一直哭了一日一夜,直到相公你出現。」
史思溫甚覺奇怪,暗忖何以自己一抓住她,她便能夠不哭?想了一會兒,驀地哭然如有所悟。暗念這一定是自己乃是男子,她是女子,因陰陽二氣相感應,故此她一被自己握住,便可以停止哭泣。
陳紅英甚為聰明,見他矍然之色,便問道:「相公你知道為什麼能夠使我不哭麼?」
史思溫點點頭,但一想這些理由不便解釋,便含糊道:「我雖然想到一點,但未必就對。等我再瞧瞧才可以確定,現在你能夠移步麼?我送你回家去。」
她掙扎起來,史思溫以內力助她,登時容易得多。她歡然道:「真奇怪,我好像比平時有力,身體也輕得多,站起來並不費多少氣力呢。」
史思溫暗暗一笑,道:「那麼我們走吧。」
兩人慢慢牽手走出幽谷,史思溫問道:「陳姑娘你既是此地人氏,可知道有一座紫湖麼?」她忙道:「我知道,就在西南方第五座山便是。但我們可不敢到那邊去呢。」
史思溫聽了,暗自點頭想道:「這就是了,那陰山苦海雙妖一定十分兇殘,這些山裡人可能曾遭他們殘殺,故此列為禁地。」
走了幾步,陳紅英道:「那是因為紫湖山前面的紫湖,麇聚無數野鳥。這種野鳥似鷹非鷹,全身黑白相間,性情兇暴非常,卻又合群。只要惹怒其中之一,立時數百數千地成群撲來,或用嘴啄,或用爪撕。別說是人,就是老虎也不敢招惹他們。」
史思溫一聽敢情如此,自己竟是料錯了,不覺仰天長笑。
陳紅英不知他笑些什麼,便也陪著笑起來,忽然嘆口氣,道:「我以為自己一定哭到氣絕而死,哪知相公突然出現,救我一命。我現在居然還有笑的福氣哩。」
史思溫低頭安慰她道:「你暫時別胡思亂想,回到家裡,還要好好地將養好久呢。」
他們說說笑笑地握手同行,形跡親密之極。
山峰那邊驀地轉出兩個人,卻是一男一女。兩下相隔尚遠,這一男一女乃是在史思溫他們右側的峰上,故此史思溫沒有發現寂寂空山中,忽然會有人蹤出現。
那一男一女年紀均輕,男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一身壯士打扮,眉毛甚濃,臉上露出一股粗豪之氣。肩上斜插著一柄寶劍,絲穗在風中微微搖晃。那女的年紀更輕,約在十八九歲左右。身材婀娜,長得眉目如畫,雪膚花貌。端的好一位美麗的少女。她也帶著一口長劍,故此在婀娜中又隱隱露出英氣。他們一瞧見下面攜手同行的兩人,都一齊怔怔地定睛而視。這時史思溫正低頭安慰陳紅英,形態甚是親暱。
「那不是史思溫麼?」壯士驚訝地說。
他一說完,便想張口大叫,旁邊的女郎突然急躁地道:「不要叫他,我不理他。」
那壯士訝異道:「為什麼?你當日受他庇護,可以說有過救命之恩。」
「大叔你別管我。」她顯得浮躁異常地說,「哼,我理會他才怪哩。」
那壯士聳聳肩,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但果然不則聲。眼見史思溫牽著那位姑娘的手,轉到山後,消失不見。
「鄭大叔,我很抱歉剛才對你無禮。」那位女郎低頭道:「但我不願意見到他。」
那壯士敢情正是自告奮勇替朱玲找回徒兒上官蘭的魔劍鄭敖。他憑自己在黑道中的關係,果然不久便得悉上官蘭出現江西地方。當下兼程追趕,不消多日便追上了上官蘭。
上官蘭起初還驚疑不定,但經鄭敖說出詳細經過情形。她也就暫時相信,隨他一道向襄陽進發。僅僅走了一日,上官蘭已發現這魔劍鄭敖處處不失男兒本色,果然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於是漸覺放心。
第二日來到武夷山脈中,便忽然碰上史思溫攜著那位姑娘。上官蘭一見之下,登時妒恨攻心,使得她幾乎要暈倒在地上。若不是魔劍鄭敖在旁邊,她可能會在一怒之下,追將上去,把史思溫狠狠地痛罵一頓,甚且摑他幾個耳光,方能稍洩胸中之憤。
「哼,怪不得他以前雖然和我很好,但有時會流露出有心事的模樣,原來他已經有了心上人,他太可惡了,既然這樣,他應該坦白告訴我啊……」她一面恨恨地想,一面走下峰頂。
鄭敖見上官蘭面色又青又白,頗為擔心她出了什麼毛病,本來想自己追上史思溫,告以他師父並沒有死這件事。同時因地訊息靈通,此時已知石軒中和東海碧螺島主子叔初約期鬥劍的事。但因上官蘭面色太難看,唯恐她有什麼毛病,只好暫時不去理會史思溫。
魔劍鄭敖本是粗豪成性的人,一時沒想到男女愛情方面。大踏步追上了上官蘭,連聲問道:「上官姑娘,你怎麼啦?」她搖搖頭,沒有回答,隨即放快腳步,飛奔下山。魔劍鄭敖沒法,只好緊緊跟著。
轉眼間已到了山腰,上官蘭循著史思溫他們去路,轉將過去。只見史思溫和那姑娘,牽手並肩而行。那姑娘顯得甚是怯弱,不時要史思溫扶她上坡或落坡,上官蘭看在眼中,更加痛恨,竟然呆在那邊,動也不動。魔劍鄭敖陪著,虎眼圓睜,暗想這位姑娘不知犯了什麼毛病,以致大失平日溫柔常態。
史思溫還不知道後面數丈之處,四隻眼睛在凝望著他們。反倒是那村女陳紅英,因史思溫以內力託著她走路,自己不但不須用力,甚至連路面也不必看,於是不時遊目四顧。偶然一回頭,驀地發現了數丈外的一男一女,不由得駭了一跳,叫道:「相公,他們是什麼人?」
史思溫乃是一代大俠石軒中的嫡傳門人,天資高絕當世,反應之快,無與倫比。聞言迅即回頭瞥見,目光到處,赫然見到竟是自己日夕縈懷的上官蘭和曾經敗在自己劍下的魔劍鄭敖。這兩個人何以會走在一起?他不暇思索,只有一陣狂喜湧上心頭。
魔劍鄭敖道:「史思溫到底見到我們啦!」上官蘭咬著嘴唇不作一聲。現在的情勢她可說是一大考驗,就看史思溫的態度如何了。
史思溫喜極之下,反而怔了一下,這才爆發一聲歡呼,叫道:「蘭妹妹,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他心中本無芥蒂,故此甩開陳紅英,便向上官蘭那邊奔去。
剛剛奔出尋丈,眼見上官蘭站立不動,似乎在等他過去。突然後面傳來一陣哭聲,史思溫猛可想起陳紅英元氣虧損甚巨,再哭兩聲,可能便當場死掉。吃了一驚,忙忙轉身奔回去,一手扣住她的手腕,陳紅英立刻停止哭聲,但端個不停。史思溫驚問道:「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卻說不出話來。史思溫因她身體極弱,無法拉她一同奔過去,便抬頭要叫上官蘭過來。哪知目光到處,上官蘭已不見蹤影,只有魔劍鄭敖的背影還可看見。
他大驚叫道:「蘭妹妹……蘭妹妹……」叫聲中鄭敖突然回頭,大聲道:「史思溫,你師父可沒有死……」但適好史思溫也在叫喊,故此史思溫聽不見他說什麼。
魔劍鄭敖不知道對方聽不見,因見上官蘭已跑出老遠。唯恐在這亂山中,一下子給跑掉了,再也難以尋到。故此自己也施展輕功,疾追上去。
這一下子突變的形勢,魔劍鄭敖可就明白了上官蘭毛病的所在,原來是在心中。
上官蘭這時恨不得長上兩隻翅膀,立刻能飛開千萬裡。和那薄倖負心史思溫打隔得無窮般遠,永世不會再見他。在她腦海中,史思溫聽到那女子的哭聲而急急奔回的一幕情景,十分清晰地浮現著。她腦海裡真想把這個宇宙都毀滅掉。世上的一切事物,對她都毫無意義,最好能夠完全毀滅,包括她自己和史思溫,在霎時間都化為烏有,這樣她便可以不用妒根悲痛了。
魔劍鄭敖相當瞭解她的悲憤心情,是以只默默地緊跟在她後面三丈之遠,不追上去,也不叫她停止。上官蘭突然又憤恨地停步回頭,嘶聲叫道:「你不要跟著我,不要跟著我……」
鄭敖見她瘋狂般叫喊,更加怕她想不開而自殺。在他心目中,上官蘭是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子,是以他異常同情和憐憫她的遭遇。當下點頭道:「好吧,我不跟著你就是,但你要記得,你師父朱玲姑娘可在等著你哩!」
上官蘭痛哭失聲,一轉身便向山上飛跑。也不知跑過多少座山頭,已經筋疲力盡,一骨碌滾在草地上,直在喘氣,但仍在無聲無息地流淚。這種可怕得近乎毀滅的痛苦,的確能夠令任何一個人在當時感到要發瘋。
她躺了好久,身上被陽光曬炙得雖然澳熱,但山風吹在身上,卻感到十分清涼,漸漸已恢復理智,驀地覺得這裡頗不寂寞。當下支起上半身,放眼四下掃瞥。卻見自己敢情處身在一個綠草等綿的山坡上,前面竟然有一座大湖,湖光澄明。大湖的那邊,群峰的影子倒映在水中,組成一幅幽趣橫生的湖光山色圖。
在湖邊湊集著無數水鳥,身上羽毛顏色黑白參半。這些水鳥停棲在湖邊,擠得密密的。最奇怪的是這些水鳥竟是環繞著整座巨大的湖邊,彷彿替這澄明的大湖,鑲上一圈黑白交映的花邊。
他們雖然停著不飛,但吵鬧非常。間中飛起兩隻碩大的雄鳥,就在眾鳥頭上撕撲啄抓,兇狠異常地狠鬥起來。看來這些水鳥都十分矯健有力,尤其是那鋼喙和利爪所到之處,羽毛飛灑,只須片刻工夫,其中之一必定頭碎頸折而死。
上官蘭只看了一會兒,已有七八對水鳥相鬥。都是其中之一死掉,才停止這場惡鬥。但沒有一對鬥得長久,因為它們的利爪和鋼喙十分厲害,只要幹上一下重的,對方非死即傷,立刻墜落下去。在下面擠著的鳥群,每逢有同伴的屍體落下,都爭著啄食,片刻間便撕碎吞入肚中。
上官蘭的注意力暫時轉移到這些水鳥上面。暗想這些水鳥不知是什麼異種,性情如此兇殘,喙爪又這麼厲害,哪怕是個壯漢,將也禁不住它們一抓。驀然想起,自己的感情既然被史思溫騙去,雖然再活下去,也是無益。倒不如喪生在這些鳥爪之下,可以解決綿綿無期的幽恨。
上官蘭想罷,緩緩爬起來,心中掠過朱玲美麗的影子,不由得嘆口氣,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她向天叩頭,拜謝師父數年來傳藝教養之恩,同時向她告罪辭別。
忽聽遠處有人大叫道:「喂……上官姑娘……你想幹什麼……」她聽出乃是魔劍鄭敖的聲音。此時相隔尚遠,不由得悽然一笑,想道:「等到他趕來時,我已經被水鳥撕裂成碎片了……」當下匆匆起身,倏然向湖邊衝,晃眼衝入鳥群中。登時發出一片鬧聲,數以百計的水鳥都飛來,厲聲嗚叫,一面互相撲逐。
數里外都可以聽見這些水鳥刺耳的鳴聲。在近處則更可聽到骨折肉裂之聲,慘厲的叫聲,羽毛飛得滿天俱是。
這時史思溫拖著陳紅英的手,匆匆道:「糟透了,她一定以為我們是……唉,怎麼辦呢?我必須趕快把她找到才成……」陳紅英面上一熱,垂頭不語。史思溫恨不得把她抱起來,送回家去。但這樣要被上官蘭暗中窺見的話,更加不能解釋了。
越過一座山頭,陳紅英道:「我家就在對面的山麓,相公……那男人是誰?他大聲說什麼?」史思溫漫應道:「他是魔劍鄭敖……我沒聽見他說什麼。」
走了數步,史思溫忽然皺起眉頭,忖道:「魔劍鄭敖怎會陪她一道走?後來又大聲向我叫嚷,這是什麼意思。」想來想去,心中漸漸滋生疑慮,一陣酸溜溜的感覺,襲上心頭。
已經可以見到山麓處有個小村落的時候,史思溫已不住猜想上官蘭和鄭敖必有某種不尋常的原因才會走一起。而後來魔劍鄭敖向自己大聲叫嚷,必定是警告自己不得惹她的話,越想越似,心中被一種無可形容的痛苦塞滿。
走到村落之內,許多人都奇怪地看著他們。陳紅英差得低著頭,悄聲指點路徑,終於走進一座石室中。但見這石屋頗為寬大,雖然不算漂亮,但在這等偏僻的山村中,已經算得上富麗堂皇。
陳家人口不多不少,父母俱在,還在三個兄長,俱已娶妻生子。陳紅英是家中最小的女兒,父母溺寵。史思溫甚覺尷尬,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不能放手。
陳紅英的父親單名斌,如今年在五旬以外,身體尚甚健朗。他見史思溫猶自執著女兒的手,不由得濃眉一皺,面現不悅之色。陳紅英忙叫道:「爹,你不要亂說話。」陳斌悶哼一聲,果然不言不語。
史思溫忙道:「令媛誤服毒果,你老快來牽住她,以免……」他來不及慢慢解釋,趕快把陳斌的手拉過來,搭在陳紅英臂上,自己這才鬆開手。哪知他手一放開,忽視陳紅英雙肩一皺,立即放聲大哭起來。史思溫大吃一驚,心想她怎的還會哭?難道她父親的陽氣不夠?念頭一轉,因怕她哭死,忙一伸手,把她抓住。陳紅英果然便乖乖不哭。
陳斌的火可就大了,摔開手罵道:「賤丫頭,你哭什麼?」陳紅英喘氣而不能回答,史思溫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都怔住了,陳斌又罵道:「都給我滾出去。」雙手執著史思溫衣襟和手臂,運足臂力向門外一託。
這陳斌天生力大異常,普通人吃他這一託,非離開地飛出尋丈不可。史思溫也感到他力量雄渾,當下真氣微沉,身軀登時重如山嶽。陳斌口中大喝一聲,不但沒把對方托出門外,自己反而退了一步,這才沒把腰骨閃著。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得睜目如鈴,下死勁盯著這個少年。
史思溫見狀忙道:「你老千萬不要誤會,我也不想這樣。」
陳斌一想這傢伙可能是用邪法,一言不發,衝出門外。門外一頭黑狗,正在陽光下伸懶腰。陳斌伸手夾脖子抓起來,一手掣出腰間鋒利的短刀,便衝回屋內。所有包括在外面看熱鬧的,都知道陳斌要用黑狗血破去那少年的邪法,於是同聲叫喊助威。
史思溫大聲想阻止他時因人聲嘈雜,根本沒有人聽見。他心中大窘,暗想若然抱紅英,更易滋生誤會。若然出手把他他的黑狗奪下來,這些迷信的鄉人更以為自己用邪法。說不得這回只好鬧個狗血淋頭,讓他們試過無效之後,自動罷手為是。
陳斌氣洶洶地把刀刺入黑狗身上,跟著使勁掄狗,一片鮮血飛灑出來,都灑在史思溫身上。他也不管黑狗死活,隨手甩開,便揉身撲去,一刀向史思溫心窩刺去。
史思溫大喝一聲,宛如平地起個旱雷,震得所有的人耳鼓中嗡嗡作響。
陳斌也為之一愣,史思溫一手把鋒利短刀握住。手指雖然抓住刀刃,卻宛如不覺,一下子便把短刀奪過來,朗聲道:「這一回可不是邪法了吧。」
陳斌大驚,心中已掠過一個念頭,便是覺得此人道行高深,黑狗血已不濟事,非用婦人天癸穢物,才可以克他的邪術。但急切間到哪裡去找那些東西?只好慌亂地退開數尺之外。
史思溫道:「你不看見麼?我一放手她便要哭,所以我不能放。」
陳紅英又喘又急,說不出一句話。這一陣工夫,門外已康聚了許多人。
史思溫真是尷尬非常,尤其是身上一片血漬,極不舒服。虎目一閃,只見陳斌要走,忙忙橫移數尺。先摔掉手中的刀子,然後獨臂一伸,把陳斌抓住。陳斌奮勇一拳當心揭去,史思溫運氣護身。砰地一響,又吃了一拳,卻夷然無事。反而打人的陳斌,拳頭骨疼欲折,差點兒叫出聲來。
史思溫怒道:「你這人怎的一把年紀,如此魯莽。你的力量頗大,如是尋常人,豈不早就傷在你手下。」陳斌打又不能,說更無話,只好怒目圓睜。
「你聽我說。」史思溫抑住怒氣,解釋道:「你女兒吃錯了一種果子,一味哭個不停,是我路過該谷,無意發現握住她的手之後,她便不哭了。故此才這樣把她帶回來。」
陳斌大愕,道:「真有此事麼?」
史思溫把面一沉,道:「我從不打班。」
陳紅英也說話了,她嘶聲道:「爹,相公說的話一點兒不假。」
史思溫又道:「她哭得太久,脈息極弱,再哭幾聲,只怕立刻要死。」
陳斌大叫道:「我知道是什麼東西。」史思溫這時才把他放開,道:「你慢慢說吧。」
「我陳家祖傳採花秘法,專到大山嶺找各種名茶,曾聽我父親說過,有一種野果,吃了能夠令人哭斷氣為止。因那種果子的樹葉極似茶葉,所以他告訴過我,但卻不知如何解救才好。」
史思溫大驚,忖道:「若然永遠要拉著她的手,豈不糟糕?」
旁邊一個女人面現喜色,悄悄向一個男人耳語幾句,那男子便道:「爹,你過來我告訴你幾句話。」陳斌走過去,他兒子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皺一皺眉頭道:「人家肯不肯呢?」他兒子道:「總得試試啊,對不?」
陳斌點點頭,先出去把鄰居好言遣走。這時陳紅英的哥哥們已端了椅子,讓兩人坐下。有人打水替史思溫洗抹身上的狗血,又有人端茶上來,真說得上殷殷招待。
陳斌把門關上,然後也坐下,道:「這種情形真糟糕,先生你可有家眷麼?」
史思溫聞絃歌而知雅意,心中大叫一聲:「苦也。」但又不得不應道:「沒有。」
陳家大大小小,都露出喜色,陳斌咳嗽一聲,道:「那真好極了,我這個女兒還未出嫁。」史思溫一想,務必當機立斷截話頭才好,忙忙搖頭道:「令媛的確是位好姑娘,我不能擾你們一杯喜酒,實在遺憾。皆因我身有要事,非立即趕路不可。」
陳斌大驚失色,道:「先生你這一走,小女豈不是死定了?」
史思溫道:「那怎麼辦呢?」話一齣口,才發覺不對,但話出如風,哪能收回。
陳斌道:「寒家雖然祖居在這山村中,但一直克勤克儉,祖產也不算少,定必可以另建新屋與先生居住,伺養幾個奴婢也都可以,只求先生肯答應寒家……」說到這裡,陳紅英早就深深低垂了頭,羞不可抑。
史思溫截住陳斌口中親事兩字,堅決地道:「我絕不可能留在此地,老實告訴你,我身上的事十分重要。」
陳紅英的母親哀聲道:「相公的事比人命還重要麼?」
這句話可教俠肝義膽的史思溫呆住。他明知自己的事,的確比一個村女的生命重要得多。但在人家父母面前,他能說出漠視他們女兒性命的話麼?這樣豈不太傷人家父母之心。只見屋中之人都矮了半截,原來陳母命兒子和媳婦們都跪下,挽留這個少年。
史思溫嘆息道:「你們這麼樣也不中用,咳,須知我的身體,早就不屬於我自己,我絕不可像平常人一般,娶妻生子,然後老死牖下。」
陳斌顫道:「先生你可憐可憐我家這個女兒,她在本村是個出名的美人兒,還懂得寫字看書。」說到這裡,見史思溫仍然搖頭,忙又道:「先生你不必留在此地,只要你肯把小女帶去,她能夠不死,就算給先生做奴婢也好,先生你一定要大發慈悲。」
史思溫努力收攝心神,平靜一下紛亂的情緒,緩緩道:「我早說過她是個好姑娘,如果我不是身負血仇,這等姑娘真是求之不得。我老實告訴你們,我早立誓代替師父入玄門,擔當崆峒山上清現觀主之職,因此這種塵線,今生已經無份。」
說到這裡,他不由想起上官蘭來。長長嘆口氣,道:「這可不是我被迫如此,是我經過多日考慮,才答應我師父的。我師父是當世第一英雄好漢,天下無人不景仰的大俠石軒中。他老人家不幸死在邪派最出名的鬼母手下,我一定要為師父報仇。」
陳家的人一來不懂得什麼大俠或鬼母的事,二來骨肉情深。哪怕史思溫死了父親,等著報仇,也不願放他走。陳母更是涕淚交下,苦苦哀求。可憐陳紅英羞愧難當,自尊心被史思溫損害到了極點。但她因哭得太多,此時反而哭不出來,臉色又青又白,甚是難看。
史思溫急得不知所措,他本是熱心的人,此刻想捨己為人,把親事答應下來,免得陳紅英的父母如此傷心。可是他已立了大誓,師仇在身,師門也待他清理,一個平凡的村女,竟比這一切還重要麼?
他想了又想,既不敢答應,又不能甩手而去。卻見陳紅英臉色泛白,極為難看。明知她乃是因婚事而致如此,心中一陣歉然,忙伸手入囊,取出師門靈藥保心丹。剛剛取出丹藥,倏然高興得跳起來。
史思溫先把丹藥弄了一粒,給她服下,跟著便收回瓶子。那隻手依然放在囊中,朗聲道:「你們都是為了她的性命而發愁,故此要把她許給我,但其實我們毫無淵源,彼此性情均不知道。加上我已是玄門中人,故此大家都很為難,現在……」他拖長了聲音,微笑一下,繼續道:「現在我已有了解決辦法,你們趕快起身,聽我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