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寒星冷出手助弱女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落到峰下,在一處山坡稍作憩息。不久,曙光已露。石軒中猶在閉目用功,猿長老卻在東張西望,一忽兒鑽入這個樹林,一忽跑到那邊。坐的時間總不比走動時間多。朱玲暗中覺得好笑,這位老前輩年紀將及百齡高壽,但還是沒法坐得住,生似猿猴之性,非走動跳躍不可。

曙色露後一會兒,猿長老忽然弄來一堆野果,朱玲竟不知那是什麼果子。可是猿長者既然弄來,自然不會吃死人,因此大吃起來。

猿長老勉強坐定,道:「小女娃,你的眼珠一轉,我便知你轉什麼鬼念頭。」

朱玲笑道:「沒有呀,我幾時轉您老的念頭?」

猿長老一生以果為糧,此時吃個不停,好容易才抽空道:「你剛才笑我年紀一大把,但坐一會兒也坐不住,可有這麼想過麼?」

朱玲故意裝出尷尬之色,道:「您老別見怪,我雖然這麼想過,但我可沒有一點不尊敬的念頭,反而覺得您老這樣率性而行,十分可愛哩。」

猿長老摸摸臉上的白毛,笑道:「幸而我的確夠老,否則你這一聲可愛,我不臉紅才怪。原來你除了面龐長得漂亮討人喜歡之外,還有一張利嘴。」

朱玲秀眉輕顰,道:「啊,猿長老你為何罵我,我又不敢得罪您老。」

猿長老定睛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道:「真是長得討人喜歡,現在我們談談正經事。我且問你,等會兒天亮後,你們要到何處?日後又怎樣個安排法?」

朱玲道:「我不知道,但您老說過我們還有許多兇險,相信這是無意無法逃避,哪還有什麼好打算的。」

猿長老道:「我告訴你,假如你當時不讓我點破面目的真相,那時因為你樣子醜陋,和石軒中之間有個秘密阻隔著,定然不會十分親熱。那樣我便可以和你們一道去找那天鶴牛鼻子,盤桓一些時間。有我和天鶴兩人,加上一個石軒中,就是天下妖邪聯合起來,也不能和我們碰,試想那樣會有什麼兇險。但現在又不同了,你和石軒中恨不得躲到人跡不至的荒島上,我和天鶴哪能這麼惹厭,老是跟著你們。你想想這道理可對?」

朱玲幽幽地嘆口氣,道:「可惜我的武功差得太遠,否則您老人家便不用這麼擔心了。」猿長老想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忍住。朱玲明知他本想提及靈藥之事,但可惜結果不提,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乞討。

猿長老道:「石軒中不久以後要和於叔初比斗的那場劍會,的確萬分兇險呢。」

朱玲聽了猿長老此言,陡然記起石軒中說過的話。他說只要自己禁止他再動武,他便永不和任何人動手。心中為之一動,不由得細細尋思。

「日後對付鬼母,更加危險。以我看來,這次除非不碰著鬼母,若果碰上的話,兩人之中,必有一人喪生。」

朱玲驚道:「猿長老這話怎說?」

「這一回鬼母冷婀為了免除後患,一定佈置好一切。等到和石軒中比劍,她一定會拼著身受重傷,也要殺死石軒中。然後立刻由手下保護著隱匿起來,努力練功恢復原狀。」

朱玲想了一下,覺得猿長老的話大有道理,不由得秀眉鎖在一起,默默無語。

猿長老起來走了一圈,停步道:「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石軒中現在已是勢成騎虎,為了師門以及一身令譽,更為了天下正邪兩派的存亡,非出頭上碧雞山和鬼母決一死戰不可。你在這段期間內,必須努力使他過得愉快,勤加用功。」

朱玲聽到這裡,已傷心得玉容慘淡,珠淚紛拋。

猿長老嘆口氣,道:「我的話太殘忍了,但不說又不行。啊,我想起一個地方,你們可以在那裡愉快平靜地度過一段日子,保管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他突然住口,想了一想,道:「不行,我忘了你們要吃飯,不像我可以食果子甚至樹葉草根度日。看來你們最好到洞庭湖去,住在天鶴那兒。我會叫天鶴暫時讓出地方,不會打擾你們。而我和天鶴在附近,也比較安全些。等到於叔初約定的日子來臨,才兼程趕到襄陽去。」

朱玲歡然道:「那好極了,不知石哥哥有沒有別的主意?」

石軒中忽然介面道:「我沒有更好的主意。這次兇險把我嚇怕了,最好還是和猿長老、天鶴真人兩位住在一起。不過要天鶴若仙長讓出地方,未免太不尊敬。」

猿長老道:「左右不過一個月工夫,這一點倒不必考慮。」

於是就這樣決定下來,三人現趕路南下洞庭。那猿長老神出鬼沒,有時在投店後才見到,有時在路上碰到,真不知他是如何走法。

一路上石軒中屢屢問朱玲作何決定。那是向關於他要不要約鬥於叔初以及鬼母之事。朱玲明知這是石軒中一生事業中的重大關鍵。他是武林中人,除了爭取名聲。主持江湖正義以外,無復何求。因此他不忍石軒中在這即將達到巔峰時,忽然拋棄了一切的成就。若果她那樣做了,豈不是太過自私。

她廣路上反覆地想道:「名譽固然是一件虛無的東西,但卻是切切實實地存在於世上。假如他從此封封收山的話,他永遠會在夢中和人比劍。」她不禁浮起傳惜英雄的情緒。英雄的光榮,就是從危險上建築起來。沒有危險的話,一切都變成平凡,黯然無光,這個矛盾在內心中衝突著,一時實在委決不下。

但這一路他們倒是走得十分寫意。晚上投店時,因猿長老不在一起,因此他們不必故作姿態,乾脆就要一個房間,夜夜同類共枕。雖然他們沒有做出逾越禮教的事,但這等溫柔滋味,石軒中已感到心滿意足。

這天已到了洞庭之濱,兩人一同走到湖邊,正要僱船。忽然聽到一聲極為清越的哨聲,從波心隱隱隨風傳來。

石軒中笑道:「猿長老已比我們走快一步,這刻已轉回頭來接我們渡湖了。」

朱玲道:「俠義中人到底不比黑道梟雄,這可是我自己親身感受到的。若果猿長老是我的師父,我們便不至於這樣地歷盡千辛萬苦,那樣有多好啊!」

石軒中道:「你這番話固然有道理,但我覺得還是像現在好些。我們歷經無量劫難之後,更會珍惜我們所獲得的一切。我們會好好地享受幸福,絕不會大意放過。但假使我們順順利利地結合了,日後我們回想起來,便不覺得像我們此刻那麼動人。」

朱玲櫻唇一噘,道:「現在話說得輕鬆,但當日我們分開時,哪敢想像到會有這麼一個美滿的結局。當時多少辛酸苦楚,又向誰訴。」

石軒中伸出猿臂,溫柔地擁住她,道:「你莫埋怨命運了。我們能有今日,已該十分滿足,更應日夕以兩瓣心香,感謝上天之賜。」

正說之時,湖波上出現了一點舟影,石軒中遙瞥一眼,道:「均兒已駕舟和猿長老一道來接我們,啊,連天鶴老伯長也親自出迎,真是當受不起。」

朱玲已知天鵝道長乃是青城派長老,當年在天下高手中,乃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連猿長老在當時也得讓他一籌。這般高人居然親自迎接,可見得石軒中如今已掙到了什麼地位。芳心大憂之下,美麗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片明豔光輝。

石軒中微訝道:「玲妹妹,你高興什麼?啊,你真美,縱使如今百花齊放,但在你面前,也得黯然失色。」

朱玲悄悄道:「石哥哥,你幾時學會這一套?我瞧你越來越不老實了。」

「是麼,我倒不覺得。」他大笑道:「我只曉得說出衷心所感的話。剛才的話的確是我真真實實感覺到的,你要說是不老實,那也無法。啊,你真美。」他又讚了一聲。朱玲一向自負絕豔,對於這位石哥哥的話,更是百分之百地相信。為了想多聽他讚美的話,故意顰眉道:「你哄我呢,我哪裡就值得你這樣連聲稱讚。」

石軒中忙道:「咦,你今日怎的不相信起我的話來。我說你美,一定就是美,而且美不可言,不論是嗔是喜,都美得無法形容。」

朱玲聽到十二萬分受用,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石軒中瞧得雙眼發直,道:「假如有人說你不美,他一定是個瞎子,不然就是昧住良心。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付這個人麼?」朱玲想了一下,真不知道一向光明正直的石哥哥,處此情形之下,如何處置。

石軒中道:「我會用手段迫他拿出良心來,甚至不惜用武力。」

朱玲格格嬌笑起來,忽然想起石軒中叫她不要埋怨命運的話來。這句話反過來,也就等如說幸福最容易忽略,快樂最易消逝。由此便想到他們如不能好好把握幸福的話,一切的歡樂,可能變為過眼煙雲,比春夢還要短促。

忽聽石軒中倏然朗聲道:「老仙長和猿長老居然乘舟而來,石軒中實在擔待不起。」

話聲雖不高亢,卻遠傳數里。那隻尚在裡許外的小舟,乃是由阮均操槳。猿長老站在船頭,曹顏鶴髮的老道長卻站在船中,同向他們這邊眺望著。

天鶴真人喜見石軒中重來,還帶了如花似玉的白鳳朱玲。當下笑道:「石大俠別來無恙,貧道今日得見儷影以雙,履臨此間,衷心快慰,莫能言宣。」

阮均振吭大叫道:「石師伯,均兒來接你們啦,我史哥哥呢?」

石軒中暗自怔一下,輕輕對朱玲道:「我們真是什麼都忘了,你的蘭兒和我的思溫,都不知流落在何方。」

朱玲道:「他們都不是夭折之相,又有一身武功,相信必無大礙。」

石軒中輕嗟一聲,便朗朗應道:「均兒你好,思溫沒有與我同行,詳情慢慢告你。」

片刻,小舟如掣雲飛般射到湖邊。猿長老招手道:「你們快下船來,有什麼話到那邊再說。」

朱玲驚道:「您老這麼說法,莫非發現了什麼?」

猿長老笑道:「縱然發現了什麼,憑這兒這些人,還會怕事麼?不過我想你們既安靜地居住一個時期,最好還是儘量隱秘些。」

天鶴真人笑道:「猿長老火性大減,比起昔年恣意行事的脾氣,不可同日而語。」

猿長老火眼一眨,道:「老兄我告訴你,當日我叫他們到你這裡來,就是要讓他們安安靜靜地度過這段日子。假如你我辦不到,這個人可就丟大啦,此時不宜說太多風涼話呢。」

天鶴真人臉色一沉,道:「貧道雖說隱遁多年不理世事,但衝著你這句話,貧道非管一次閒事不可。」

猿長老大笑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此數言可以移贈青城舊友。」

石軒中和朱玲上了船,阮均雙臂一振,鐵槳划水,小船如箭般射向湖心。

石軒中介紹朱玲認識天鶴真人,老道長拂髯笑道:「久聞朱玲姑娘芳名,如今一見,果然是國色天香,怪不得石大俠傾心至此。你們兩位一是絕世美人,一是當代大俠,真個珠聯壁合。但願上天賜福。」

朱玲道:「謝謝老仙長美言,這次南下,擾及老仙長清修,實在不安。」

天鶴真人道:「老實說,這個洞庭湖得蒙芳蹤俠影光臨,方見生色。貧道隱遁已久,幸得你們把衡山舊友引來,正不知如何謝謝你們才好。」

正說之際,舟行權速,已可望見湖濱。石軒中趁這時便告知阮均說,當日在碧雞山上,他因敗在鬼母手下,故而跳下懸崖。自此後,便不知史思溫去向。

阮均現出焦慮的神色,石軒中忙道:「思溫這他孩子雖然血性過人,但我跳崖之前,曾囑他要繼承我的遺志,好好練武報仇雪恨,掃蕩妖氛以造福蒼生。他堅決地答應了,所以他一定是躲到什麼地方苦練武功,絕不會自尋短見,均兒你大可放心。」

阮均環眼大睜,臉上露出喜色,道:「這就好了,日後再相逢時,史大哥的武功一定更加精進。」

天鶴真人道:「史思溫天資卓絕,氣度高華,為人極是沉毅。異口必可繼石大俠之後,為之大放異彩。他自有遇合,均兒毋須過念。」說著話間,小舟已衝入一片野草中。左曲右旋,走了一會兒,小舟突然擱淺。

眾人棄舟上岸,在野草中走了半里左右,眼前豁然開朗。先是一條極長的石路,兩旁均植著柏樹,齊整美觀。石路上十分潔淨,連落葉也見不到一片。光是這開頭的景象,已令人浮起進入仙境之感。

只見一位少女,站在石路的盡頭,扶著柏樹,一直向這邊張望。石軒中笑道:「那位白姑娘還在此地,石軒中這次重來,已歷經大劫。今日履踏仙境,不禁頗具恍如隔世之感呢。」

朱玲因不知這段往事,是以心中微微浮起一絲不安。要知石軒中俊美無倫,恍如玉樹臨風。兼之氣度自高,令人自然仰慕。故此朱玲最怕女性們向他傾心。雖然不會怎樣,卻也不是味道。

天鶴真人道:「此姝實堪憐憫,貧道已親自向五十年前水域上第一位高人洞庭君程同的夫人說過,拜列在她門下。但因此女先天極弱,雖服過千年蘭寶,已脫胎換骨,化弱為強,但對練武尚未合適。而那千載碧蘭的神效,也無法完全發揮。程夫人看貧道薄面,居然遠離故居,到崑崙山採藥,預計日內即可再返。」

石軒中聽過那洞庭君程同,一身氣功玄妙莫測,能夠在水底潛居個把月不須出氣換氣。更別出心裁,獨創了兩件兵器,一是形如利剪的屠龍剪,剪口四面皆刃,可以掃劈刺載之外,尚加以獨門手法的剪字訣。另一樣兵器乃是護身的玄龜甲,傳說是取自百年老龜殼,先用藥水弄軟,並且縮得又薄又小。將之壓平後,那龜甲便變成一塊長約一尺寬約七寸的薄板。用時可以懸在胸前及背心兩處,除了仙兵寶刃以外,難動此甲分毫。

那洞庭君程同已於三十多年前去世。程夫人因膝下只有二女,均已出嫁。此時感到一切世緣,如虛如幻,便杜門不出。好在洞庭君程同威名極盛,水道中人一向崇仰為大宗師。對於程夫人所居的菱花塢水月宮,周圍二十里以內,相約不得騷擾,直迄於今。

石軒中道:「那好極了,不過她的仇人武功極為高強,復仇之願恐怕不易達到呢!」

際均插嘴道:「石師伯,你以前不是許諾過白姊姊說,你要幫她手刃仇人的麼?那廝縱然武功高強,但怎能和師伯相比。」

朱玲聽了此言,心中留下一個疙瘩。大家走到石路盡頭,只見那白娟娟眉目秀麗,一雙消限只管凝瞧著朱玲。朱玲更加不舒服,但面上依然露出笑容,先向她點點頭。

白娟娟向石軒中見過禮,忽見朱玲展眉一笑,美如天仙,不覺看得呆了。

朱玲故意攜著她的手,問道:「你為何這樣瞧著我?」

白娟娟道:「我聽過老仙長說,世上最美麗的人,便是石師伯的好友白鳳朱玲。現在見到玲姑娘,才知道老仙長的話一點不錯。」

石軒中笑道:「老仙長是世外高人,原不該說這種話。」

猿長老呵呵大笑,調侃道:「天鶴老友,這一回你何詞以對?」

天鶴真人誦聲無量佛,道:「貧道被糾纏不過,只得將貧道聽到的傳言告訴他,其實貧道還未見過朱姑娘。不過今日一見,卻足以證明江湖傳言不訛。」

這時大家已步入草地上,但見四下花光如海,在這等深秋中,一點兒也找不到蕭瑟秋意。

朱玲嗟道:「在這等福地仙境中,小住數日,定可滌盡塵俗。」

天鶴真人道:「兩位若是不嫌棄,儘管在此長住。貧道並無眷戀之心,你們不算是奪人所好呢。」

眾人邊走邊談,最後在石屋內落座。天鶴真人為石軒中朱玲兩人安排一下,即命阮均去賣些柴米之類。大家歡談了好久,這才一起離開,任由石、朱這對情侶,徜徉於這片小天地中。

且說史思溫自從碧雞山下來,心中悲憤難抑,但又無可奈何。如今他只好找個地方靜居,鍛練師門劍法,以期日後劍術有成,然後找回師門至寶青冥劍,再上碧雞山,和鬼母冷婀決一死戰。

想到要找隱居之地,便在傷腦筋。如今他囊中已不寬裕,而他又不能像其他的江湖人,可以靠水吃水,不得已的時候,還可以偷一傢伙。

史思溫惘然想了好久,突然記起天柱峰烏木禪院。聽師父說過不久以前,因尋自己而上天柱峰。結果竟替佛門解了一劫。那血印大師馬是峨嵋三老中赤陽子的傳人,平生見多識廣。自己現下訪惶無計。光是談到統劍,如憑自己窮思苦究,只怕不能達到天下無敵的階段,因此務必找一位高手隨時請教。血印撣師卻正是最佳人選。當下更不猶疑,直奔皖山天柱峰而去。中午時分,便抵達烏木禪院。

那烏木禪院靜靜地屹立在峰頂後面的一座懸崖邊,峰高風寒,的確是絕俗超塵的地方。

史思溫見到一個和尚,便說出自己姓名來歷,請謁血印禪師。烏木禪院的僧人受過石軒中之恩,立刻帶領入院內,當下見到血印禪師。

血印禪師問他來意,史思溫告以石軒中敗於鬼母手下,終於跳崖之事。

血印禪師矍然動容,嗟訝良久,才十分痛心地嘆息道:「像令師這等當代大俠,實在不該有英年夭折。若果天心如此,老衲夫復何言?」

史思溫見這位德行深重的大和尚也露出情感激動的痕跡。想起那磊落光明的師父,不由鼻子一酸,灑下兩行熱淚。血印禪師安慰他好一會兒,便著人鳴鐘召集本院僧人。鐘聲三響之後,餘者猶在繚繞,已有十二名和尚魚貫進入禪房。

血印禪師起身朗聲道:「有一個不幸的訊息,本座必須告訴諸位。」

十二名和尚一齊合十躬身道:「敬請主持大師賜示。」

血印禪師沉聲道:「石軒中大俠已因赴碧雞山和鬼母決戰,不幸落敗,石大俠自己跳下懸崖。」

這十二名和尚中,其中有兩位目睹當日石軒中大顯神威,將陰山苦海雙妖擊退,正是身受其恩的人,聞言不由驚悲交集,長嘆連聲。

血印禪師莊重地道:「道慧,你以本院最隆重的葬禮,鳴鐘一百零八響,好送石大俠英靈西行。」道慧和尚恭應一聲,面含悲容,疾出禪房。

片刻間,鐘聲悠悠升起,隱含悽側之意。登時天柱峰頂,為之凝結住一層愁雲。

史思溫見師父如此得人敬重,觸景傷情,虎目中淚珠直流下來。

鐘聲響了十響,忽然寂然無聲。眾人等了一會兒,仍然不曾再響。正在驚疑之際,道慧和尚且步入禪房。只見他面上恢復平靜安詳之色。

血印禪師道:「道慧,鐘鳴十響,乃是迎賓喜歡之意,你難道不知麼?」

「弟子豈有不知,但適才弟子鳴鐘十響時,老方丈忽然現身,含笑制止弟子再敲下去。弟子其時心懸石大俠安危,故此大膽上前請示。老方丈卻含笑搖首不言,只揮手令弟子離開鐘樓。」

血印禪師微噫一聲,仰首尋思一會兒,才道:「生死本屬天數,在俗家人而言,生則喜慶,死則悲慼。老衲等為天下蒼生著想,故而含悲送行。但家師既然離關現身制止,說不定石大俠仍在世上。但也許他老人家為五大俠著想,認為浮生本屬虛幻。既然擺脫塵緣,西歸福地不應為他悲悼之意也未可料。」

史思溫聽老禪師如此解釋,倒不知信他那一個說法才好。但卻收住眼淚,道:「史思溫敢代家師向各位大師致謝盛意,正是存歿皆感。」

當下其餘十二名和尚皆散去。史思溫便向血印禪師說出要覓地練劍之意,請血印禪師指示明路。

血印禪師沉思有頃,突然決定道:「你所要對付的是天下無敵的鬼母,因此必須有制敵取勝的把握才行。那陰山苦海雙妖之一的龐仁君,臨死時因留字在細沙上告知體師父說,她父親天玄叟龐極曾經留下一部手抄本,藏在紫湖山麓野鳥洞中。其內尚有奇珍十二件,悉以贈令師。那手抄關係重大,因那天玄叟龐極武功高強,為百年數一數二的黑道高手,他平生揣摩天下各派的武功,盡數錄在其中。連鬼母位以稱雄宇內的玄陰真經,他也曾覽閱過,記載得十分詳細。你如要對付鬼母,非知己知彼不可。這部手抄本既有記載玄明真經,你細加研究,不難發現破綻或弱點,從而針對其弱點,痛下苦功,這才有擊敗鬼母的希望。」

史思溫矍然道:「既然有這種機會,史思溫這就出發到那紫湖山去。」

血印禪師道:「這些字跡,老衲是數日後始見到。不知在老衲之前,是否曾有人見。事不宜遲,你還是趕緊起那紫湖山一探究竟。不過苦海雙妖另一個費選未死,不知會否在紫湖山。」

史思溫慨然道:「縱有任何危難,史思溫也不懼怕。」

血印禪師突然又想一事,便道:「你取到天玄史龐極遺下的秘籍之後,如紫湖山不便久居,可以回到此地,一心一意苦練劍術。」史思溫大喜,忙忙施禮稱謝。

血印禪師當下告訴他那紫湖山江左東南的武夷山脈中一座名山,由於此山之旁,有一個大湖,湖深數丈。遠遠望去,水色帶紫,極為悅目,稱為紫湖。因而那山以湖為名,稱為紫湖山。此去紫湖山,大概十日便可到達,血印禪師怕他走錯,便畫了一幅詳細地圖。

史思溫急於為師復仇,連素齋也不吃一頓,匆匆拜辭下山。不一日,已踏入武夷山脈中。但見亂峰插雲,叢嶺遮路。入山漸深,已不見人煙。好在他身上乾糧帶得極足,可以在山中熬上半個月也沒有問題。

史思溫仗著一身武功,便不按著地圖的路線規規矩矩地走。凡是隔著山峰,總是直接攀登凌跨過去。走了足足五日,越走越不對。再看地圖時,已找不出來龍去脈。史思溫跌足悔恨不已,但已無計。只好找個石洞,胡亂吃些乾糧,飲幾口山泉,便在石洞中憩息。等到翌晨,暗念必須往回走,找到入山途徑,才按圖尋到紫湖山去。

他這一轉足足轉了五日,還是在亂山中繞來繞去。這正是欲速不達,當初為了少繞一點兒彎路,誰知竟然多耽擱了幾日。若果老是走不出亂山,可能還得老死在這人煙全無的荒山中。

如是又走了兩日。這天早晨,史思溫仍然不屈不撓地向西北方走。眼前的景色十分悅目,壯麗中蘊著清秀。峰迴路轉,鳥語猿啼,那熙攘的塵世紛爭早已拋在腦後。便可憐史思溫哪有心情來欣賞,不過他有一點可以肯定的,便是再越過數座山峰之後,必有人家。這是因為他忽然發現一座樹林中,竟有斧頭遺痕。既有樵子,人煙自然不遠。

驀地聽到低微的啼哭聲,隨風隱隱送入耳中。史思溫聞之大訝,想道:「這荒山中哪得有人啼哭?況且聲音雖然嘶啞,卻是女子嗓音。」思疑不定,便有點兒躊躇起來。嘗聞深山大澤中,常有幽靈妖魅,化身作各種形相,引人心動。這聲聲女子啼哭之聲,會不會正是山精木客之類,誘自己人彀?

但史思溫到底是個俠義之人,想了一會兒,便決然自誓道:「我這個身體已屬玄門,更兼是一代大俠的弟子,今日既然聽到女子哭聲,焉能不理?縱然被妖勉精怪所害,也得去瞧一瞧……」想罷豪氣倏發,驀地仰天長笑數聲,一徑大踏步向啼哭聲處走去。

繞過山腰,陡見那邊有座幽谷,谷中盡是嶙峋怪石,寸木不生。但谷中卻有一株五尺高的綠樹,葉形如茶,顏色碧綠得可愛之極。樹邊蹲著一個女子,此時正哀哀痛哭。雖已聲嘶力竭,眼中無淚,繼之以血。但仍不肯罷休,大有哭死幽谷方始甘心之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