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中知道西門漸對自己的心請,便不怪他。微笑道:「那麼石某隻好置身事外。不過此去關外,如在途中無意得知李姑娘下落。或者要報訊,或者把人救了,該往何處聯絡?」
西門漸厲聲道:「此事毋庸你費心,請吧。」
石軒中劍眉一剔,凜然道:「西門漸,你別再喝喝叱叱,當心石某給你難看。」他頓一下,威風攝人,又朗聲道:「石軒中說一句算一句,難道不許有無心之遇。遇上了難道坐視不理。別說是舊時相識,縱然是普通的人,石軒中也不能坐視。扶弱抑強,乃我輩天職,你懂得什麼?」
厲魄西門漸那麼桀傲倔強的人,這時卻無法做聲。只因他也不得不承認石軒中乃是行俠仗義之士。
雪山雕鄧牧道:「如你乃是無心遇上,那叫做天意,本座可不能領你的情。假如見到她的人並把她救出,則她自會知道如何返家。如要送訊,本座今日起,專派一人帶著信使鴿,日夜在開封北門等候。」
石軒中心想,如果在冀北發現她的下落,難道還能跑回來開封送訊?只好親自把她救出來就是了。當下點頭道:「如此甚好,石某就此別過。」
他回身向冀河走去,到了渡口,只見渡船還在對岸,便耐心等候。過了大半個時辰,那渡船已到達,他是最後上船。一腳跨上船去,另一隻腳還在碼頭上,忽然愣了一下,竟然沒跨上去。
那兩名船伕不知,各自低頭解纜,然後推船出去。誰知他們出盡了全身氣力,那隻渡船仍然擱在原處,分寸末移。兩個船伕一個在岸上推,一個在船中用竹篙力撐,那支竹篙幾乎斷折,但仍無用處。
渡船上有人有馬,亂鬨鬨的,因此一時不易發現竟有個丰神俊逸的青年,一腳踏在船上,一腳留在碼頭而在發愣尋思。弄了一回,這才有兩個搭客發現,叫將起來。那兩個船伕都停止了出力,呆呆注視著這青年。
石軒中發愣之故,便是驀地想起李蕊珠的下落。記得朱玲曾經懲戒過碧螺島主於叔初的手下,那輛馬車之中,便有個美麗少婦。
如今想起來,從李蕊珠家門石階上劍痕,已知可能是於叔初所留下。再想到無巧不巧,於叔初又真個擄了一個少婦,這還能不是李蕊珠麼?又想到朱玲說過,那四名大漢供稱於叔初乃是要找那少婦的丈夫晦氣。這少婦的丈夫是黑道中人,而李蕊珠的丈夫高巖也是黑道中人。雪山雕鄧牧說高巖出關有事,去了個把月。而於叔初正是久尋那人不獲,才把他妻子擄來,迫他出現,這種種跡象,無一不正好吻合。這樣說來,李蕊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在開封地面之內。
石軒中只管尋思,卻把渡船定在岸邊。這時早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不服氣,紛紛跳上碼頭,一齊用力推船。只要把渡船猛一推開,石軒中非掉在水中不可。可是他們枉自推得頭筋暴現,哼哈連聲,那隻渡船卻有如生了根,紋風不動。
石軒中驀然驚覺,眼光一掃,只見渡船上數十雙眼睛都奇怪地凝視他。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慌忙踏在渡船上的腳收回來。只聽撲通連聲,四五個人掉落河中。原來那幾個不服氣的小夥子不提防石軒中會突然縮腳,渡船猛可推了出去,他們也就掉在河中。
兩名船伕忙著救人,石軒中更感到不好意思。等到那幾個人被撈起之後,他取出一錠銀子,拋在其中一人手中,大聲道:「對不起,在下無意中開了各位一個玩笑。這點銀子就請大家喝杯酒,驅驅水寒。」說完,更不遲疑,回身又撲回開封府去。
他記得清清楚楚,朱玲曾經在敘述當時的情形時,曾提及那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昨日已抵達開封府西面三十餘里的一個地方,名叫天一園。
此園既然名天一,大概取的就是天一生水的意思,可能園中盡是水呢。
他一路向開封府走去,一面尋思。不覺已到了北門,忽見一個人迎上來,躬身行禮道:「石大俠可是有什麼吩咐?」
石軒中起初微微一怔,繼而想到這人就是雪山雕鄧牧派在此地等候自己音訊的人,便停步微笑道:「你可是鄧香主派在此地的人?」
那人恭恭敬敬地躬身應道:「正是。」
石軒中正要把線索告訴他,忽然住口不說。心中極快地想道:「於叔初劍法獨步環宇,憑雪山雕鄧牧和屏魄西門漸必定鬥他不過。況且於叔初和鬼母素有淵源。鄧牧不敢得罪於叔初,便可能犧牲了義女,還有便是玲妹妹把於叔初的手下傷了,永為殘廢。於叔初為人氣淺量窄,報仇心重,早晚也會趕上來。一個不巧,便把玲妹妹傷了也未可料。倒不如我親自尋上門去,除了救人之外,順帶把玲妹妹這個樑子了結,以免偶一疏虞,後悔莫及。」主意打定,便問那人道:「你可知天一園是什麼去處?」
那人對石軒中現出極之崇敬的樣子,恭容答道:「石大俠可是問那城西二三十里左右的天一園麼?此園的主人,來頭不小。」
石軒中聽了,暗想道:「我也料那主人絕不是等閒之輩,否則以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的名望身份,焉會在那兒落腳。」
那玄陰教徒又稟道:「那座天一園主人姓靳名崖,三十年前在苗疆娶了癸天聖後的女徒為妻,不久便搬到這裡。因為癸大聖後和敝教主的師父木靈子有舊誼,故此這位靳爺搬到這裡來。蓋建那天一園時,敝教曾為他出了不少力。」
石軒中笑了道:「你年紀不大,卻深知三十年前的舊事,真了不起。」
那個玄陰教徒見石軒中平易近人,倍覺親切,便又道:「這是因為敝教主有令,嚴禁本教之人,在天一園附近三十里之內出沒,是以此園的由來,敝教的人等無不知道。」
石纖中道:「承你同告,甚為感謝,我有點兒事要去那邊瞧瞧,哦,那天一園就是靳氏夫婦兩人居住麼?」
「除了他們夫婦之外,聽說還有一個兒子,單名浩,今年大概是二十歲左右。此外還有幾個家人………」
石軒中又謝他一聲,然後走出西門,放腳疾馳。不消多久,便到達了天一園。
遠處望見那天一園,只覺出一排又長又齊整的密樹匝圍的地方。走到近處,只見那厚密的樹牆,當中有道門戶。他好奇地到處看看,然後走向門口,心中忖道:「利用樹木以作圍牆,倒也別緻,但不知需要多少時間長得這麼茂密?看來這個園子佔地極廣,隱居其內,應甚清靜。」
抬頭一看,園門上橫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天一園三個金字。「我可沒有走錯地方。」他一面想,一面走入園內。「但我得趕快,不然玲妹妹等我不來,必定把她急死。」
園內景色甚美,但石軒中首先看見園門右邊的樹牆。後面有間矮矮的門房。此時一個老人,正在門外的醉仙椅上閉目養神。從那老人裝束看來,已知是個老家人,被派在此處看守門戶。
石軒中見那老家人睡得正舒服,便不叫醒他,先向園內瞧去。入眼先是一個佔地極廣的池塘,塘邊是白石的堤,高只尺許。因這塘甚大,故此令人覺得這道石堤工程不小。提後疏落地植著垂柳和榆樹,池塘中的水甚為清澈。石軒中過去一看,只見水色碧綠,雖甚清澈,但深不見底。
池中一共有五座假山,突出水面之上。最靠近岸邊的一座假山,特別巨大,山上有座八角亭,甚是精巧美觀。亭外圍以一道寬廊,廊邊盡是紅色的欄杆。亭上也橫掛著一塊橫匾,題著天一亭三個大字。另外四座假山,或遠或近地分佈在後面。
石軒中笑一下,想道:「這座天一亭環立水中,竟無通路,若非身懷武功之士,如何能上去納涼或觀賞園中景物?」當下也不理會,放目遙覽,卻看不到園中有什麼屋宇。
「這座園子有點兒陰陽怪氣。」他想道:「我先找到屋宇再算。」於是沿著他邊石提,一路向前走。在那巨大的池塘對面,矗立著一片極密的竹林,佔地頗大。石軒中猜想竹林中必有屋宇,故此直向竹林奔去。
那座青翠竹林長得甚密,因此無法透視。不過石軒中微沉不解的,便是在遠處看去,可以見到有株參天古樹,高聳在竹林之上。付測地勢,卻似在竹林之內而非在林後。因此他想到若然屋宇建在竹林之中,由於四面畢竹在不大通風及四面視線被阻。假使還有這樣參天古樹撐蓋在頭頂,則連天空也看不見,住在屋中只覺悶氣,有何趣味?
走入竹林之後,分枝拂葉而進。四下甚是乾淨,落葉構曾撿拾。走了三四丈,陡然開朗。原來已脫出竹林,眼前竟是一塊畝許大小的空地。空地當中,那株參天古樹矗天屹立。樹身粗大之極,約須七八個人合抱。除了這畝許空地之外,四面均是極密的竹林。彷彿那個種植竹林的人,目的便是用這些修竹保護這株參天古樹。
石軒中疑惑地向樹上看看,忽見兩丈高處,那巨大的枝椏中搭著一間小屋。但說是小屋,便有點兒不正確,原來那不過是好些木板作為地基,上面有個茅篷,以避雨水。四面蒙著一層輕輕細薄的綠紗,宛如一項大蚊帳,罩垂在地板四周。
「難道這麼一個地方,就住了靳崖一家人?那麼碧螺島主於叔初呢?還有家人們呢?」
情形越是奇怪,越覺有趣。石軒中決定非親自弄個水落水石出不可,便縱上那籠碧紗的樹巢去。只見其內擺著十餘張椅子,還有幾個木幾。有的擺著琴笙簫鼓,有的擺著棋子,有的放著幾本書籍,一望而知這個地方,乃是準備在閒暇時,隨意憩坐的地方。因有蚊蟲之類擾人,故此用碧紗隔住。樹頂再沒有可供居住的處所。四周的竹林都長得那麼茂密,單身穿過也不方便,何況屋子那麼大,石軒中忖道:「這倒是我平生未曾遇到過的怪事。眼下我已看遍這天一園中,並無一幢房屋。勉強說有的話,便只有園門那間門房和這個樹巢,可是靳氏一家如何住法?莫不成露天而住?好吧,姑且假定靳家露天而居,但家人們呢?於叔初呢?於叔初肯在石堤上睡覺麼?」
他離開了竹林,走到地邊,茫然地瞧著綠色的池水。秋風拂過水麵,因而漣漪無數。池中游魚甚多,偶然還可見到長達三四尺之巨的大魚突然跳出水面。
石軒中繞回園門那邊,他已有點承認自己失敗。
露天的生活方式,早在人類進步到建官室而居之前,已經放棄了。那些先民們或是巢居,或是穴居,總不肯露天。可是這靳氏一家卻這麼奇怪,坐遊慈息之地如天一亭和那個樹巢,都十分講究,卻不弄一棟房屋居住。
他回頭看看那個晝寢未醒的老家人,忖道:「也許只有這個老人家不慣席天臥地的生活,因此被派作門房呢……」他哂笑一聲,縱到兩丈遠的假山上,沿著白色的石階,走入八角亭中。
在亭外的迴廊走了一圈,池中的水清澈明淨,俱深不見底。石軒中心道:「這個池塘工程之大,比蓋建一間華廈還要費錢,但靳家為何不蓋房子專門弄些無用的工程?」
正在凝思,忽聽一個年輕的口音朗聲道:「擅登亭中的是什麼人?」
石軒中微微一怔,暗忖聲音來路,正是那老家人寢臥處。這個年輕的口音,分明不是那老家人,那麼這人何時由園門進來?自己雖剛才背轉身,但聽覺靈敏,如有人進園,必可知道。當下回身一瞥。只見一個少年,相貌清秀不俗,正站在門房門外,凝視著自己。於是輕輕一縱,飄落堤上。一面走過去,一面含笑道:「在下石軒中,敢問閣下可是靳家少俠靳浩麼?」
那少年大大愣了一下,然後響吶道:「你……你就是石……軒中大俠……你……你怎知我的姓……名……」
石軒中道:「石某既來貴園,當然知道園主人的大名。」
靳浩定睛把石軒中看了一會兒,才大大透一口氣,道:「天哪,我一直希望能夠見到你。人家傳說的你那麼厲害,又聽說你長得十分英俊,但我卻常常覺得你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樣子,哪知道真是這麼英俊瀟灑。怪不得全天下最美麗的姑娘白鳳朱玲會和你好。」
石軒中頗喜這個少年的直率天真,便笑道:「世間哪有三頭六臂的人。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僅僅膽子大些,不怕死就是了。」
「啊,不,石大俠你劍術天下第一,連鬼母也佩服你呢。說起來西門香主,樣子可就和三頭六臂差不多了。」
石軒中道:「靳少俠也是使劍的麼?」
靳浩雙目圓睜,鄭重地道:「是的。」一躍而前,在石軒中面前不及三尺之處便停住腳步,低聲道:「我可不稀罕碧螺島主的劍法。哼,我父親求他傳我幾招,他顯出十分不捨得的樣子。石大俠,你老可肯教我幾招麼?你的劍法才是天下第一,聽說你老的徒弟史思溫也十分厲害,我真羨慕死了。」
石軒中慨然道:「我的劍法算不得天下第一,但承少俠你如此推重,石某哪能敝帚自珍。」
靳浩喜之不勝,道:「石大俠,你別再叫我少俠。你老肯傳我幾招劍法,就等如是我師父一樣。將來我一定學你一樣,行俠仗義,為人間打抱不平。」
這幾句話最合石軒中心思,立刻凜然道:「你既有此俠心,可敬可佩。我師門伏魔劍法,本不可輕授外人,但你卻例外。我可把其中的小九式傳給你,日後入了江湖,多做俠義之事,維護人間正義。」靳浩見他神色凜然,正氣迫人,不知不覺便跪下去,誠懇地道:「弟子謹尊師父訓海。」
石軒中見這個少年的確本性純潔,天生俠骨。暗忖自己一會兒也許會因碧螺島主於叔初的緣故,因而和他父親靳崖衝突。如要傳他劍術,必須趁此時立即傳授。於是命他起來,一齊向林那邊走去。
到了那株參天古樹之下,石軒中已試出靳浩的腳程不弱,知道他家傳武功不比尋常。當下就在樹下空地上,把師門心法伏魔劍法小九式演練一遍,著他細看,牢記心中。待得靳浩把架式練會之後,便又傳他口訣。只要日後勤練這小九式,一面把口訣參透,便可變化應敵,無往而不利。
靳浩天資甚佳,心中又無甚雜念,因此領悟得甚快。不消半個時辰,已把伏魔劍法的小九式和口訣完全學會,熟記心中。這時靳浩才又動問石軒中來意,石軒中便把來找於叔初的目的說出來。
靳浩笑道:「師父放心,弟子這就去稟告家父,由家父再轉告於島主。」
兩人又走回園門處,石軒中瞪大眼睛,看他到何處去稟告,等他直入門房之內,伸手一按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門戶。石軒中才恍然大悟,想道:「敢情他們靳家住在地底,怪不得我找不到屋宇。」靳浩正要走入秘門,石軒中突然飛到他身後,輕輕道:「靳浩,你暫時別把我傳授劍法之事說出來。一來避免你父親以為我挾恩相求。二來免得於叔初知道,他會憤你看不起他的劍法,可能因此導致你父親和他的交情破裂。」
靳浩一聽有理,便答應了,走入秘門之內。不久,便從門口出現。他低聲道:「師父,家父請你到屋內相見。」他面上露出憂慮不安之色,又道:「但弟子卻覺得他好像對你老大不友善呢。」
石軒中毫不介意,道:「不要緊,石某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令尊何從能見怪我呢。」
當下由勒浩頭前領路。入門之後,便是一道梯階,斜入地中。走完梯級。但見一條相當寬闊的甬道,壁上懸著油燈,照得甚亮。前面不遠,有光線透過來,倒似天光而不是燈燭火炬的光線。石軒中納悶地走過去,越走近越覺稀奇,原來此時已看清前面這一截甬道,頂上嵌著玻璃板,天光就從玻璃板上透射入來。若然建築在地面上的屋子開個天窗,並不稀奇。但深藏地下達兩丈之深的甬道,居然也有天光透入,上面豈不是要開個大坑才行。
那玻璃板既然透得天光人來,眼光自然地能透視外面。只見好些游魚。在甬道上面游來游去,露出悠然自得之狀。石軒中暗中透一口氣,付道:「源來這裡已是池塘底下,上面都是水,故此有光線透入,咳,現在才知道靳家既是癸水聖後的後輩,那癸水聖後於水的一道,天下第一,無怪她的後輩要住在水底。」
正想之時,已把甬道走完,前面有一道門戶。石軒中默察地勢,知道已到達那座上搭八角的假山下面。推門而入,只見是個廳子,四面都開有巨大及地的窗戶。當然都是用厚厚的玻璃板隔住池水,窗戶兩旁都有簾幕。從四面窗戶望出來,可以看見另外隱約還有房屋,由甬道貫穿其間。
廳中佈置得甚淡雅,而且十分清涼,絲毫不覺得悶熱。只見一個面色紅潤,精神奕奕的中年身披談青色的長衫。質料似絲非絲,輕軟發光。揚聲叫道:「石大俠駕臨荒園,靳崖實感意外。敢問有何貴於?」
石軒中抱拳道:「石某擾瀆清居,心中實在不安。但聽說碧螺島主於叔初正在府上,石某因與於島主有點兒過節,故爾冒昧求見。」
靳崖哈哈一笑,道:「不錯,於老今在我家。但石大俠你既不為靳崖留面子,徑自登門索人。說不得靳崖只好按照江湖規矩,先請石大俠露一手,好教靳某心服口服,然後把於老請出來與大俠相見。」
石軒中微微一怔,心想這不是成心找麻煩麼?還說是江湖規矩。正要說話,靳崖又道:「石大俠請到這邊來,靳崖有樣小玩意兒,請大俠指點一下。」
靳浩在一旁想說話,而又不敢做聲。石軒中臨走時,向他微笑一下,表示並無妨礙,要他不要擔心。兩人走過一條甬道,進入一間房中。只見這個房間四面均是石壁,僅有兩個三尺見方的窗戶,因此光線暗淡得多。
大門窗自動開閉,砰的一響,竟是鋼製的門。石軒中想道:「這裡分明有什麼機關,但我跟定他。只要相距不超過一丈,他能躲避暗算,我也能和他一般快,靳崖轉身道:「大俠你只須出得此室,於老自會出來相見。」
石軒中再還顧室中一眼,但見這方園丈半的房中已無任何出路,便問道:「靳老師這話怎講?莫非要石某設法出去?」
「不錯,此室設有埋伏。只等我們話一講明,便自發動。你只要有法子出去,靳崖自甘服輸,當可請出於老和你相見。」
石軒中點點頭,道:「石某有點兒明白了,但是否可用任何方法?譬如擊破玻璃窗戶等法子。」靳崖簡潔地道:「不錯,任何方法均可,只要能出此室。」
石軒中便不再問。心想對方也在眼前,只要他能出去,自己的輕功已有神鬼莫測之能。相距如不超出一丈,則無論對方用什麼身法,也撇自己不掉。
片刻間,忽聽軋軋連響,室內光線驟然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漆。原來那兩扇玻璃窗上,忽然垂下兩塊同樣大小的鋼板,把窗戶封住。
石軒中用夜眼嚴密注視著靳崖,只等對方一動,便搶至前頭。哪知靳崖紋風不動,老是站在原處。這時室中起了一陣異聲,石軒中側身而聽,一時聽不出是什麼東西的聲音。
靳崖忽然縱聲大笑道:「石軒中,你雖是一代英豪,號稱是劍神,但陷在我獨門黃泉陣中縱有通天本領,也無法施展……」笑聲未絕,屋頂忽然像破了似的,灑下數百股泉水來。地上和牆邊也一齊冒水,轉眼之間,整個房間均已撥滿了水。
石軒中暗叫一聲不妙,先閉住呼吸,等到水淹滿了之後便想從水底步行到靳崖身邊。哪知一攀步,渾身阻力奇大。抬手動足,均黏黏滯滯,生像蒼蠅跌在糖漿裡似的。
石軒中定一定神,想道:「我若逞強運功,移到那邊去,這閉息之法便不能持久。況且現在過去那邊,靳崖必已不在,何必白費力氣?」想了一陣,在心中嘆口氣,忖道:「若果是劍在掌上,輸了也心服。像這種什麼黃泉陣,居然也把我困得不能動彈,這才輸得冤枉呢。」
四面水力似乎越來越重,壓得石軒中十分難受。若然換了常人,這會兒早已被這種特別的水力壓死。但石軒中自己也知道,這種水一定有什麼古怪。可能再加上外力緊壓,故此能令自己感覺難受。假使再支援下去,相信不出一個時辰,自己便因壓力過重而不能保持閉住呼吸的內斂大法。那時只要口鼻微張,登時便得昏絕過去。於是他開始向牆邊移去,簡直比蝸牛還要慢。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
「好得很,靳崖竟要把我捆起來。」他自嘲地微笑忖想:「而我空有一身本領,卻無法反抗。」
那隻手甚是有力,把石軒中拉向右移動。石軒中只能運氣護身,已說不上反抗。但覺身軀一直向右方移動,雖然不快,卻十分有效,不久便到了牆邊。那隻手牽著他的手掌摸在牆上,只感覺一片平滑,石質堅細硬實。
石軒中正莫名其妙,已覺自己另一手,又被對方拉貼牆上。這時苦於無法開口詢問,又是閉住眼睛,一片漆黑,倒不知這個人要怎樣擺佈他。正在疑惑時,突覺那堅牢硬實的石牆微微一動,跟著雙手所按之處,已是空無一物。當下向上一撈,摸到缺口邊緣。臂上一用力,身軀已從那個缺口中鑽了出來。
出到外面,石軒中立感身上一輕,如釋重負。睜眼一看,只見自己乃是站在一條甬道中。牆上的缺口約是三尺見方,此刻正徐徐自動關閉。令人奇怪的是內面的水,竟不流出來。色作金黃,有如水晶,可想而知這種黃水膠黏的程度。他身上已一片金黃,自知連頭髮面孔也必定甚黃。眸子微轉,望著身邊那人,微笑道:「謝謝你,令尊的黃泉陣,真個匪夷所思,令人無法防備。」
那人敢情便是靳崖的兒子勒浩。此時他匆匆道:「師父這邊來,把身上的黃泉沖洗乾淨再說。」石軒中跟他轉個彎,走入一個白石鋪的小室中。牆上有好幾個洞穴,都用銀塞堵住。靳浩拔開其中之一,但見清泉直噴出來。石軒中在泉下衝洗一陣,滿地都是黃水。卻看那靳浩身上毫無黃跡,原來他穿的衣服質料特別,似絲非絲,非常輕軟。石軒中渾身溼淋淋的,也夠狼狽。
靳浩道:「家父此刻正與於島主飲酒,大約一兩個時辰內不會檢視。因為那黃泉陣肉眼看不透,他非親自進去摸索不可,師父,你只好在這裡等一會兒,待衣服幹了才出去?」
「用不了一兩個時辰,只要一刻便足夠了。你的衣服真不錯,一定是特別的質料所制的吧?」
「師父說得不錯,這是家母精心飼養的水蠶所吐之絲制水不能濡,但平常卻不能穿著,因為見火即化。」
石軒中又問道:「這水底屋宇頗多,莫非整座池塘下面都是房屋?」說話時,頭上首先冒出白氣,繼之全身也蒸發出水氣。眨眼工夫,在他所站之處,宛如開啟蒸籠,白煙水氣蓬勃升騰。靳浩知道這位一代大俠,正以內功迫幹身上的水。難就難在他能夠一面說話,一面運功。可見得造詣之深,已是超凡入聖,不禁欽佩之極。隨答道:「算起來地方不小,不過並沒有整個池塘那麼大。師父你必已看到塘中共有五座假山,在山下便是屋宇,一共五座,由許多條甬道銜接起來。」
石軒中點點頭,又問道:「你對我一片熱誠,脫我危難,我自然十分感激。但你這個行動,如被令尊知道,他會怎樣呢?」
靳浩恭容道:「師父不須替弟子憂慮,此事弟子已稟明家母,並坦率表示弟子要幫助師父的心跡。家母說一日為師,終身如父。又說武林習氣,俱都秘技自珍。尤其像師父這種無敵天下的秘傳劍法;更加珍貴。居然肯傳授與弟子,同時事前又不令告知家父。這種襟懷,舉世難有。同時亦可見得師父是看得起弟子才傳授,並非含有別的用意。如今師父既然不慎陷入黃泉陣下,弟子理應幫助。弟子因有家母支援,故此不怕家父知道。」
石軒中肅然道:「令慈實是巾幗奇人,見解不同凡俗,石某承蒙推愛,不禁有知己之感。唯有像令慈這種超卓見地的賢母,方始能育養似你這種好男兒,石某自忖不一定能夠拜見令慈,就請事後轉致石某敬意。」
靳浩十分高興,知石軒中一代英名,言重九鼎,得他一言稱讚,不比等閒。等到石軒中身上已幹,靳浩指點明白門戶方向,便自走開。石軒中依著靳浩之言,走到一個小廳中,推開右邊一道門戶,只見眼前大放光明。
原來這間書房,整座均是玻璃板。天光由四方八面以及屋頂透射入來,不但明亮異常,而且可以看見四下無數游魚,載浮載沉,優遊自在地自來自往。這種奇景此生第一回開眼,令他歎為觀止。
這間書房約是兩丈大小,房中傢俱完全是玻璃水晶所制,一片光明。
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著一身大紅大綠的顯眼衣裳,身邊一個小几上,橫捆著他的寶劍。劍鞘盡是珠玉寶石,華彩奪目。靳崖已換一身白色絲綢長衣,氣度淡雅。他們正在同閱一本薄薄的書籍,大家都顯得很用心地思索尋味。
石軒中推門進來,他們還以為是下人,都沒有抬目看他。石軒中忖道:「他們不知在研究什麼,雖然我此來有事,但此刻也不該擾亂他們的思路。」想罷,便站在近門邊處,一聲不響。
半晌,於叔初忽然拍一下大腿,道:「孟子我不大熟,偏偏就投到孟子,真要命。」
靳崖哈哈一笑,道:「我抽到紅旗報捷打論語一句,現在我可想出來了。」
碧螺島主於叔初喃喃自語道:「萬國咸寧打孟子一句……咳,又要輸你一招了。」
石軒中暗自啞然失笑,心想他們原來在猜謎,但不知於叔初所說輸一招是什麼意思。
但聽靳崖又道:「於老你先聽著,我抽到的是紅旗報捷四字,打論語一句,我把三個答案都說出來,必有一個猜對。第一是勝之二字,第二是戰必勝矣,第三是克伐怨欲。好了,你查查謎底,看看可對?」
碧螺島主於叔初垂頭喪氣地翻出,忽然大笑道:「不對,不對,三個答案都沒有一個猜中,你自己看吧。」
靳崖大感愕然,取出一看,果然錯了。面上露出不服之氣,道:「豈有此理,這個謎出得真壞。」
於叔初尖聲大笑,道:「你猜不中就看我的了,咳,我卻連一個答案也弄不出來,咱們這一次算是平手。」
石軒中這時已想出謎底,忍不住道:「我可猜到了,紅旗報捷可是克告於君?」
於叔初和靳崖齊齊一怔,於叔初失聲道:「不錯,你猜對了。」
石軒中又道:「萬國咸寧打孟子一句,可是天下之民舉安?」
靳崖和於叔初趕快查書中謎底,於叔初又失聲叫道:「哈,不錯,都猜對了。」他的眼睛仍注視在書角上,口中問道:「老靳,他是什麼人?」
靳崖舉目一瞥,登時像觸電似的,全身一震,瞠目無言。
於叔初又道:「我聽著聲音怪熟的。」話猶未畢,突然跳起來。厲聲道:「石軒中……」直到這時,眼光才掃到石軒中面上,對方那英俊挺拔的面孔,正露出一絲微笑。
石軒中徐徐道:「對不起,石某擾亂了兩位雅思。敢問你們的彩頭是什麼?」
碧螺島主於叔初平靜下來,道:「我們約定誰輸了,便將自己的秘學說出一招,石軒中你來得正好,雖然咱們要好好幹一場,但不必慌忙,先坐下談談吧。」
石軒中點首為禮,果真在一旁落座。
靳崖道:「石大俠居然出得黃泉陣,實在使人佩服,便你出陣的方法,可以賜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