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軒中道:「何必忙呢,咱們還未好好談過呢。」
鄭敖粗豪地大笑道:「日後機會尚多,現在我還是先走一步,準於三個月內把上宜蘭姑娘帶回菩提庵。」他說走就走,不一刻已不見影子。
當下石軒中和朱玲也攜手同返菩提庵,謁見庵主清音大師。慧根文尼聽知這位俊逸瀟酒的青年劍客,竟就是名震天下的劍神石軒中,任她禪心如何堅定,也禁不住偷偷直在打量他。
朱玲向庵主辭行,並稟明日後魔劍鄭敖可能把上官蘭找著,帶來本庵之事。
清音大師微笑道:「為師自然不阻攔你和石大俠同行,不過有一點為師要提醒你,便是應以柔順為主。自尊心固然不可沒有,但須看是什麼場合和對什麼人。」朱玲恭謹應著,心中不禁想起自己和石軒中後來兩度見面,都是因自尊心過強,以致失了機會。清音大師的訓誨,剛好是對症下藥。
清音大師親自送他們出庵,對石軒中甚是敬重。
石、朱兩人別過清音大師之後,便緩緩北上。打算一直出關,到那長白山明鏡崖天雷宮,設法取回師門至寶青冥劍。石軒中為人心口如一,他說過不嫌朱玲醜陋容貌,果真半點兒不假。因此數日之後,朱玲已十分安心,漸漸回覆往昔的風度。
他們走得不快,沿途遊山玩水。晚上雖同宿一房,但彼此均以禮自持。起初的幾晚,因是上房,分為內外兩間,故此並不同床而睡。但最近的兩晚,都因找不到上房,只好同臥一榻,兩人本來不須避嫌,便相擁而眠。朱玲卻發現石軒中老是睡得不安寧,好似懷有什麼心事似的。
這天晚上,他們在陳州一家客店落腳,要了一間北上房。
朱玲和石軒中在燈下款款深談,直到夜深。她看看到處燈光皆滅,便拉了石軒中一道出動院子中,練那專克玄陰十三式的玉龍令符精妙招數。她以原有的底子融合沙門秘招,漸漸已變成獨立的一套劍法。朱玲自己定名為玉龍劍法。
本來這套劍法一共五五二十五招,已練得甚是純熟。但今晚她斗然想起,這自創的玉龍劍法,雖能剋制玄陰十三式,但能不能贏得別派的武功呢?石軒中只好權充敵人,和她試招。他的功力已高深莫測,隨手取支小竹,便當作長劍。等她準備好之後,施展出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向她進攻。
石軒中哪肯用全力迫她,每一招都不過使出五成威力,但這已夠朱玲忙的了。等到二十五招玉龍劍法使完,朱玲抱劍問道:「石哥哥,剛才你用了多少成功夫?」石軒中微笑道:「只用了五成。」
朱玲楞了一下,道:「你不過使用大周天神劍,便如此厲害。若然施展出伏魔劍法我還吃得消麼?可見得我自創的這套劍法沒半點兒用處。」
石軒中柔聲道:「玲妹妹,試想你一來用面幕遮臉,目光因而大受影響。二來你手中的寶劍,沒有發揮所長,怕萬一傷了我,一定甚是嚴重。這樣打法,縱有再好的招數,也沒用處。」
朱玲道:「那麼石哥哥你小心一點,我用全力和你再試一回好麼?」
石軒中微微一笑道:「你儘管進攻,我抵擋不住的話,逃開卻一定來得及。」
朱玲應了聲好,太白劍起處,一道銀光,直取石軒中中盤。
石軒中知道如讓她運足真力,抖動劍尖,改攻上下兩盤。便難以制馭。連忙一側身,竹尖疾點出去。朱玲運力抖劍時,吃他竹尖輕輕敲在劍身上,力量頓然被他卸掉。她低喊一聲:「好劍法。」挽劍而舞,除了看著搶攻之外,更專門用全力找石軒中的竹枝。那太白劍能斬金切玉,何等鋒利。如若碰上竹枝,石軒中再好的內功也禁不住,非斷不可。石軒中笑道:「這才是真打……」只見他手中竹枝並不十分避讓寶劍,但因出招奧妙,往往追得朱玲劍鋒已到了竹枝上時,又得撤回。
院落中劍光沖霄,人影兔起鶻落。外人看見,絕對無法看出他們竟是一對情深如海的愛侶。這時石軒中仍然僅僅使出五成功力,但招數方面可就變化多端,不似早先一味以五十手大周天神劍應付。
約莫攻守了五十招左右,忽見銀虹陡放異彩,一揮而過。石軒中縱退數步,道:「玲妹妹好厲害,非把我的竹枝削斷,不肯罷休。可是你這一招乃是武當派的鐘鳴山莊,可不是玉龍劍法呢!」
朱玲證了一下,道:「不錯。由此可見到底是別派的劍法厲害,我得糅合別的家派的絕招才行。」
他們打得雖劇烈,但因都是內家好手,依然面不紅,氣不端,更不會出汗。
回到房中,石軒中在外間床上躺下,道:「玲妹妹,你功力似乎比昔年還弱一點呢。」朱玲在內間坦白地應道:「是的,那是因為以前被宮天撫用三陽功打傷過之故。」
石軒中歇了一下,才道:「待我想想看有什麼方法沒有,或者是到什麼地方去求尋藥。」朱玲疑惑地問道:「石哥哥,你心裡不高興麼?」只聽石軒中答道:「沒有。」
大家沉默下來,朱玲暗覺不安。隔了許久,又聽到石軒中轉側之聲,於是低聲叫道:「石哥哥,你進來和我一起睡,好麼?」石軒中果然如言進來。他們在床上相擁著,隔著一層面幕,石軒中只好親親她的眼睛。
朱玲幽幽嘆道:「石哥哥,你現在和我已有點兒隔膜。」
石軒中驚道:「玲妹妹,你這話怎講?我幾時和你有了隔膜?」
「可不是麼?你夜夜都睡不安穩,分明是有什麼心事,才令你失眠。可是你卻不把心事告訴我。」
石軒中輕輕地舒口氣,笑了一下,卻不回答。朱玲又幽怨地道:「到底是什麼心事?是不是關於我們兩人的?」石軒中點頭道:「不錯。」
朱玲緊張起來,用心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柔和地問道:「你是不是想起別的女人?」忽見石軒中剔眉一挺,虎目圓睜。朱玲便連忙道:「石哥哥,你別生氣。我的意思是說,你可能由我們的關係,因而想到那個名份上是你妻子的李月娟,我知道你為人有始有終,因此想不出什麼辦法安置她,對麼?」
她說得委婉之極,令人覺得她甚是可憐。石軒中不由得心頭一軟,道:「竟實告訴你吧,我這幾天老是在思索武功上的難題。那天在菩提庵內,清音大師的木佛珠擊在我身上,但我卻安然無事。當時彷彿是理所當然之事,但現在越想便越模糊和難解。為什麼會是理所當然?這個理是什麼?」
他的手掌溫柔地撫摸她的秀髮,歇了一下,又道:「只要這個理被我參悟出來,那時候便可直上碧雞山,根本不需要青冥劍了。不過那青冥劍乃是先師遺贈的師門三寶之一,仍然要把它取回來才行。」
朱玲長長透口大氣,突然在他壯健的臂膀上咬一口,道:「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害得我苦想了兩三天,頭髮也想白了……」石軒中把她抱得緊緊地道:「等我贏了鬼母之後,便當著天下群雄,宣佈和你結為夫婦的訊息,你說這樣可好?」
朱玲沒有作聲,腦海中忽然清晰地想像到一幅景象:石軒中威風凜凜,意氣昂揚地環顧著天下群雄。他那英俊的面上,神采奕奕。然後在眾人驚讚聲中,突然宣佈和她結婚的訊息。熱淚忽然從眼眶中迸湧出來,心頭混合著感激、快樂與興奮等情緒。她不會說話,只能低聲地啜泣。
但聽石軒中充滿夢幻的聲音又適:「我們要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自己蓋一座房屋,然後我們會有兒女。」
朱玲覺得幸福從心中流溢位來,良久才道:「石哥哥,你對我太好。我真配不上你……」石軒中截住她的話頭道:「玲妹妹,以後不准你再說這種話,記著啊!」
朱玲又流下眼淚來,輕輕道:「我不是說我的容貌配不上你,因為容貌並不是最重要的。何況還能夠改變,我是說,你具有偉大的人格,我在你面前,變得如此渺小卑微……」
石軒中安心地道:「對,你不要再想及容貌之事。我想今晚我暫時不去想那武功的難題,好好睡一覺。」
第二日,復又踏上征途。朱玲的江湖門檻甚精,悄悄對石軒中道:「石哥哥,看來玄陰教的人已綴上我們的行蹤了。不過他們不敢露出行藏,一味鬼鬼祟祟的。我們怎麼辦呢?」
石軒中想了一下,道:「玄陰教勢力甚大,我們行藏自然隱藏不住。我雖有心把已死的訊息瞞住,但已絕無可能。其實我們絕不怕玄陰教下面的人,就怕鬼母親自趕來。那時候我顧此失彼,略一分神,非死在鬼母黑鳩杖下不可。」
朱玲細思果有道理,復又想到鬼母現在已知石軒中武功之高,無人能敵。因此除非不聞不問,否則一定親自出手。想了一會兒,便道:「那麼我們只有一法,便是一旦鬼母出現,我便儘可能設法先走。反正我們目的地是關外長白山,如在前站等不著,到長白山麓總會見到。你看這樣可好?」
石軒中憐惜地忖道:「她本來也是個驕傲性子的人,但如今為了我的緣故,便絲毫不曾想及逃走可恥。」口中連忙答道:「只要你不被他們攔住,我沒有後顧之憂,定然不會傷敗在黑鳩杖下。」
朱玲道:「可是你得先答應我,絕不戀戰,可走便走。諒我師父不會窮追。」
石軒中猶疑片刻,仍不作答。
朱玲嘆口氣,道:「對不起,我不該迫你這樣做,我知道你愛惜名譽比生命還重。但求你屆時不要為了我的緣故,以致心神分散。試想你若有不測,我縱然倖免,但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你只要答應我,若然碰上我師父,必定竭盡所能和她周旋,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石軒中慨然道:「玲妹妹,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和鬼母決一死戰。」
他們各有坐騎,此時並轡前走,傍夜時馬力已疲。
朱玲提議道:「橫豎一路都是小鎮,我們不如乘夜趕路,下馬步行。天明時可趕到開封,然後才休息。」石軒中知她有意盡力甩脫玄陰教的跟蹤,不忍拂她好意,便就應允了。
兩馬雖沒載人,但比起來他們的腳程,仍差得遠。黎明時抵達開封府,兩馬已疲累不堪。朱玲一路動腦筋,仍然苦無善策。入城之後,便去投店。他們這麼早便住店,倒教店家懷疑起來。
朱玲喚店夥進房,先塞給他一錠銀子,然後道:「我們可能忽然上路,但如有人問起,你只說我們還在房中休息。還有那兩匹馬,暫時寄存在你們店中。」
那店夥見到那錠白花花的銀子,不禁眉開眼笑,連連道:「客官吩咐便是了,小的哪敢受此重賞?」
等店夥走後,石軒中奇怪不已,忍不住問道:「玲妹妹,你這麼做,不啻先知交陰教的人,叫他們連夜追蹤。」
朱玲笑一下,道:「好哥哥,你暫時悶在葫蘆中吧,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再說。」
兩人躺在床上,休息了半個時辰。朱玲突然起身,推醒石軒中,道:「石哥哥,我們可以起程了,等今晚才好好休息。」
石軒中一面起床,一面道:「你的軍令我自然要服從,可是你能不能稍為透露一點?」
朱玲想一下,便笑道:「聽你說得這麼可憐,好吧,我不妨透露一點。便是此刻這開封府四門俱有玄陰教徒在監視每個出城的人,你信不信?」
「我信,但卻想不出道理來,當然玄陰教的人會在四門把守,但你如何能肯定現在已在把守?」
朱玲輕笑一聲,道:「你以為那店夥不會被玄陰教控制麼?告訴你,玄陰教在這一方面,佈置得十分成功。尤其在這關洛一帶,沒有一間客店不在玄陰教勢力之下。」
石軒中哦了一聲,站起身來,耳畔猶自繚繞著她方才的輕笑聲,心頭忽然泛起朱玲從前千嬌百媚的容貌,但他忽然驚惕忖道:「我何必記住她從前的容貌?那不過是浮生幻影,轉瞬即逝。最要緊的是她那顆心以及那如海深情。」
「石哥哥,你在想什麼?」
他矍然驚醒,忙道:「啊,沒有什麼,你少出些謎語,我就不想什麼了。」
朱玲對他細語一番,指手劃腳。石軒中聽了,卻現出為難之色,道:「玲妹妹,我怕弄不來呢。」
朱玲側頭微忖,片刻才道:「好吧,最後等我來問,現在我們快走。」
兩個步出房外,只見那店夥正在院落門口。朱玲向他吩咐道:「現在我們出去,你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只說我們還在房中。還有那兩匹馬,暫時存放在你們店裡。」
那店夥諾諾連聲。石、朱二人匆匆出了門,沿大街向北門走去。晃眼間已到大街最熱鬧處,石軒中極快地折入左邊橫街,朱玲卻折向右邊橫街。
石軒中轉入橫街之後復又左轉,即是向著客店走回去,但卻是客店後面的另一條僻靜小街。他走得甚快,雖然是一步一步地走,乍看與常人無異。但細細瞧時,便可發覺他每一步都跨出尋丈,腳底方始著地。瞬息間已經過客店。街道向右邊彎曲,他走到轉角上,已看見那店夥的背影就在前面七八丈處。
石軒中不消幾步,便趕了上去,伸手拍拍那店夥肩頭。店夥回頭一瞥,登時面色大變。
「跟我回店!」石軒中沉聲說,劍眉下面的一對虎目,射出震懾人心的威光。
店夥面色越發灰白,突然雙膝一軟,便要跪在地上。石軒中微微一抬手,便把店夥整個人托住,無法跪下。石軒中又沉聲道:「你敢不聽我命,那是自討苦吃。」
店夥忙道:「石大爺手下開恩,小的絕不敢和您作對,都是奉了上頭的命令……」
石軒中懶得羅嗦,回身先走。不一會兒已到客店後門,便和那店夥一道進去,命他一同在上房中等候。等了老大一會工夫,還不見朱玲回來,他便有些不安起來。付道:「莫非鬼母已親自趕到,恰好碰上玲妹妹?但鬼母不會來得這麼快吧。」
房門微微一響,石軒中立刻瞪目凝視。心想如是玄陰教的人出現,管他是那一個非將之生擒活捉不可,木門呀地推開,人影一閃,竟是朱玲婀娜地走進來。石軒中登時鬆口大氣,問道:「你怎的去那麼久?害得我胡思亂想起來。」
朱玲聞言止步,那道澄澈烏亮的眼光,一徑凝定在他面上。良久,才深深嘆口氣道:「石哥哥,你對我太好啦!」石軒中只微笑一下,如不是那店夥在旁邊,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把她擁在臂中。
朱玲眼光移到那店夥面上,便改用陰沉冰冷的口吻道:「我早算準你會急急去報告我們離開的訊息。雖然四門都有人把守,但你仍然非跑一趟不可。」
那店夥面無人色,結結巴巴地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哼,想死還沒那麼容易哩。」朱玲又道:「我且問你……這開封府中已有什麼人趕到?」石軒中忽然奇怪地轉身走入內房中。朱玲暗暗嘆口氣,舉手把面幕解下。
那張醜陋可怖的面孔忽然露出來,可把那店夥駭得差一點兒失聲大叫。
朱玲陰森森地道:「你如敢不說實話,我教你嚐遍地獄裡的酷刑滋味。」
那陰森寒冷的聲音,配上醜怪的面孔,越發令人感到恐怖。店夥額上冷汗像黃豆般大小,沿著腦瓜子直流下來。他倒是想快點兒說出來。無奈舌頭僵硬,空自張大嘴巴,卻沒有言語。
朱玲把面幕又戴上,那店夥才吶吶道:「聽說是西門香主和鄭香主駕到……」朱玲聽了不由得怔住。石軒中在內房側耳而聽,也發覺朱玲怔住。便走出房去,柔聲道:「玲妹妹,你先打發這廝,別的事慢慢再說。」
朱玲這才驚覺自己不該愣住。偷偷覷石軒中一眼,只見他神色絲毫不變。心想石軒中一向十分坦白直率,如果不悅,定然流露出來。當下對店夥道:「總算你說了實話,因此權且饒你一條狗命。現在可去告知他們,就說我們兩人,此行乃是要趕關外辦一件事,暫時不會上碧雞山去。叫他們毋庸驚擾,可聽清楚我的話了麼?」店夥忙忙把她的話複述一遍,朱玲便把他趕出房去。
朱玲忽然想起早先之事,便不安地回頭瞅住石軒中。
石軒中坦然微笑道:「玲妹妹,西門漸對你那麼好,如今追蹤而來。你聞訊而不安,乃是人之常情,何必怕我不悅呢,我們快點兒離開,也許不會和他碰頭。」
朱玲感激地道:「石哥哥,你對我太好了,但願我生生世世能夠跟隨你服侍你。」
石軒中道:「我們不必說這種感激的話。對了,若果真要碰上他們,你最好趕快落荒遁走,然後繞到前頭的大站等我。」
朱玲點點頭,現在她的困難已經解決了。因為她覺得西門漸到底對她一片真情。這次鬼母不殺死她,主要就是西門漸的一面軟求,一面又表明心跡,告訴鬼母說如若朱玲被處死的話,他也跟著自殺。鬼母為了這個愛徒,只好放過朱玲,並曾將內情坦白告訴她。
因此她想象到一旦石軒中和西門漸拼起來,她怎麼辦呢?當然她一定偏幫石軒中,可是到石軒中一劍戳到西門漸心窩時,她能讓這場慘劇發生在眼前麼?她能不能出手阻止石軒中?怕只怕她出手阻止,石軒中一時誤會,含怒拂袖而去,那時她還能活下去麼?
現在石軒中提出這個辦法,可就解決了一切。假如石軒中覺得不能容許西門漸活在世上,她只要不是親眼目睹,也就可以拉倒。當下朱玲放心地笑道:「石哥哥,你猜剛才我碰見什麼事?你一定猜不到,我碰見那狂妄自大,目空四海的於叔初。」
「哦,這個老妖怪麼?」
「慢著,可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手下的人。」她又笑了一聲,繼續道:「那東海碧螺島主於叔初,居然命人擄了一婦。」
石軒中大怒道:「那還得了?他們在什麼地方?你可曾把那受難的少婦救了?」
朱玲道:「沒有,但我有我的道理,而且我也把那些氣焰迫人的狗腿們重重懲戒一番,我折入橫街之後,又轉入另一條街道。正往回走,忽見一輛馬車如飛馳過。馬車上前後一共四個衣服華麗的大漢,都掛著長劍。我走得甚快,那輛馬車趕了好一會兒,才趕上我。忽然聽到馬車上的漢子們大聲談論我,說的話令人生氣。
「我細瞧那輛馬車一眼,便看出蹊蹺。車廂簾子都嚴密地垂蓋著,顯然車內必定載有可疑之物。可是我追上去,攔住馬車。這時恰好已轉到一座廟前,四周沒有什麼人。他們都傲然跳下車來,我過去使出遊魂遁法,一人給他一巴掌。然後撕開車簾一看,原來是一個美麗少婦被捆住雙手雙足。這一回我可就真的發怒了,正好他們已知勢頭不佳,都掣出長劍。四個人各按方位一站,氣派倒是不小。我卻不立即動手,先喝問他們來歷。但他們不肯回答,於是我開始動手。一入他們劍陣中,發覺這個陣勢威力頗大,每每是兩個人一齊出劍,加起來才算一招。而這一招正好補他們功力不足的弊病,化腐朽為神奇。」
「天下間以劍著稱的家派雖不少,但像他們這等辛辣精妙的劍招,一望而知乃是碧螺島的劍法。我縱出圈子,然後發出四支金針,都打在他們右碗的太陵穴上。那四人手中長劍握不住,紛紛墜地。他們都急忙用左手去拔金針,我又了打出四支,分別打在他們左手手背上。然後我大聲說,我的金針不能隨便亂拔,他們必須回去找到於叔初,由他出手拔出來,才可免卻一死之危。他們一聽居然看得出他們是於叔初的手下,知道我不是等閒之人,那還敢動手拔針?」
「這時我便問他們這個少婦被綁著架走之故。他們不敢不答,我才知道於叔初因要尋這少婦丈夫的晦氣。據說是個黑道中人,卻不知藏匿何處。於叔初不耐久等,便派他們去把少婦強截來,迫她丈夫出面。於叔初昨日已到了這開封府西面三十里左右的天一園,故此他們如今把這少婦送去。」
「我聽了這些話之後,因想於叔初乃是當世有名的劍客,當然不至於做出下流勾當。他的私事我不能亂管,所以沒有救下那個少婦。那四個大漢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那四枚釘在大陵穴上的金針,超過一刻之久尚不拔下,右腕終生痠軟無力,等如殘廢。我想這一手也夠於叔初受的了。」
石軒中劍眉暗暗一皺,為的是不喜歡朱玲出手太辣,不過他又不好多說,便笑道:「他們固然夠受,但你想於叔初的為人,可是能夠忍氣的麼?我們這一路出關,非讓他追上來不可。」
朱玲何等靈慧,見他劍眉一皺,已知他為了什麼原故。自家忽然也出了一身冷汗,俯首想道:「前些日子我在菩提庵,靜寂中已曾想到此生獨多舛難,必與出手毒辣,積下惡孽太多有關。如今幸而上無可憐,和石哥哥重聚,怎可又妄結惡孽呢……」
只聽石軒中溫柔地道:「你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碧螺島主於叔初雖然厲害,但我們可不怕他。而且他自詡劍法天下無雙,我們早晚也得碰碰。」
「石哥哥,你不必為我分說了。唉,自從我們分離之後,我淹沒在那無邊苦海中,直把我磨練得全無脾氣,怯懦軟弱。本來這樣甚好,我一個女流,何必爭強鬥勝……呵是如今一回到你身邊,我又像是拾回了生命和青春,昔日故態都回來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出手毒辣,以後我會永遠記住,絕不再犯……石哥哥,請你原諒我的錯誤。」
石軒中把她抱起來,憐愛地道:「我們雖是兩個身體,但其實已合為一個整體,還有什麼原諒不原諒呢?現在我們動身了吧?」
她快樂地頷首,道:「可以動身了,最好能夠碰上雪山雕鄧牧,這樣我們出關之事,便穩可以傳到我師兄們耳中。」
不久,他們步行出了北門。走了一程,黃河已橫直在前面。滾滾濁水,彷彿從天上流下來。這時渡河的人甚多。朱玲領著石軒中,不去搭乘渡船,卻另行僱了一艘,命船家逆流而上。
石軒中甚為驚訝,心想難道朱玲真個要和他一道上碧雞山去。
大約搖了半里路,朱玲移到船後,突然抽出太白劍,厲聲道:「船家,你如若要命,須聽我命令列事。如敢跳水,」希望逃生,不妨試一試看。」
那船家面青唇白,吶吶道:「玲……姑……娘……小的……不敢!」
她冷笑一聲,道:「既然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那就最好不過。現在立即盡力搖過對岸去。」船家唯命是從,把一身吃奶之力都使出來,直向對岸搖去。
石軒中微笑想道:「玲妹妹愛鬧玄虛。反正除了鬼母之外,如今已沒有誰敢來攔阻我,何必這樣費事。」
船行兩箭之遙,朱玲突又下令道:「即速回頭向岸邊趕去,如有延遲,取你狗命。」
那船家久聞白鳳朱玲的毒辣名頭,登時滿身大汗淋漓,掉轉船頭,捨命往回路搖去。
朱玲對石軒中道:「我料定大師兄一定兼程趕來。你一上岸,立即向開封趕去。渡口上的人雖然立即急報我們回頭之訊,但多半不及你快,因此半路上有可能會碰上他,我不上岸了,就在對岸的渡頭等你,如果不見我,便到前一站封卸晤面。」
石軒中笑道:「且看你這個軍師的妙算會不會落空,我一上岸,便放開腳程往開封府趕,對麼?」
轉眼間船已離岸不及五丈,石軒中道:「我可以去了,節省一點兒時間。」說罷,在朱玲纖手上吻一下,突然躍出船外。他的輕功舉世無雙,宛如一頭大鳥,凌空飛渡,飄飄然落在岸上。
這邊朱玲瞧著他的背影消失之後,便命船家搖到對岸上。
且說石軒中放開腳程,疾如奔馬,也不管大路上的人驚詫而顧。眨眼間已快到城門,只見前面一個高大身影,迎面而來。他佩服地嗟嘆一聲,忖道:「玲妹妹的神機妙算,果然高明,那不正是西門漸麼?」
西門漸看見石軒中時,彼此相距已不及十丈。他真不敢單獨和石軒中動手,可是此時已無法躲避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在路邊等候。
石軒中縱到他面前,朗聲笑道:「西門漸香主別來無恙,想我石軒中居然尚在人世吧?」
西門漸橫下心腸,厲聲道:「虧你還有面目活著。本座且問你一句,那九指神魔褚香主,可是你殺死的?抑或又是以前害死車香主的那個主兒乾的?」
石軒中腦海中泛起仙人劍秦重和袁綺雲的影子,心想他們的確厲害,竟敢在玄明教勢力範圍內,把九指神魔褚莫邪殺死。當下昂然答道:「我雖知道是誰幹的,但你們可把這筆帳都記在我身上。」
「廢話。本教自會查明兇手是誰。只要知道不是你,可就等如查出了一半。」
石軒中心中暗笑,因為他知道仙人劍秦重和袁綺雲已赴關外,跟著便到西海青丘洲去,根本不復現身中原。玄陰教縱然勢力廣佈天下,但似這等仇人上哪兒去找?
「西門漸,你不須緊張,看在玲妹妹份上,我不和你動手。你可以歸報鬼母,就說石軒中自身有要緊的事,要赴關外一趟。等我回來之後,才通知她什麼時候再戰一次。」
厲魄西門漸聽他提起朱玲,為之妒火焚心,但這個敵人又惹不起。他平生哪曾受過這等氣。獰吼一聲,隨手一掌,把道旁一顆徑尺粗的大樹擊斷,枝葉震飛得滿天皆是。
石軒中劈出兩股掌風,把滿天樹葉都吹到遠處。
「還有一點,便是你們無庸跟綴我的行蹤。我石軒中說一句算一句,絕不會偷偷上碧雞山找鬼母的晦氣。假如不聽我警告,再度相逢,你想全身而退,可就不容易了。其他的教徒也是一樣,我不會再留情。」
厲晚西門漸無法發作,只在咽喉中咆哮一聲。忽然一條人影如飛奔到,輕功之佳,令人刮目相看。石軒中目光一掠,已看出那人正是雪山雕鄧牧。他以前在京師時,因身負內傷,不便動手,曾經得到鄧牧義女李蕊珠庇護,因此他對雪山雕鄧牧時存相讓之心。
雪山雕鄧牧匆匆趕到,突然問道:「石軒中,你可認識我的義女?」
石軒中楞了一下,十分奇怪他何以會有此一問,但他不能撒謊,便慨然道:「不錯,我認識她。」
雪山雕鄧牧仰天冷笑道:「以前三番兩次,你劍下留情,本座已知道大有蹊蹺。敢情是為了我義女之故,石軒中,本座此言可有誣賴你?」
石軒中雖不知他有什麼事,但所言乃是實情,便點頭道:「不錯……」
雪山雕鄧牧掣出鋒利無匹的緬刀,一泓寒氣,纈眼失輝,口中大喝道:「石軒中,今日本座要仗著這口緬刀,和你拼個生死。」
石軒中手中無劍,但並無懼容,皺皺眉頭,想道:「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得罪了他,以致要和我拼命。」心頭忽然泛起李蕊珠的倩影,最使人難得忘記的,便是兩邊玉頰上的兩個酒渦。
厲魄西門漸心中暗訝,不知鄧牧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可以放心的一點,便是看出那石軒中為了鄧牧義女之故,一定不會傷他性命。當下退開一旁,靜觀這件事演變的結局。
雪山雕鄧牧縱上半空,然後盤旋而下。緬刀起處,一縷冷風,直撲石軒中左頰。
石軒中知道雪山雕鄧牧以輕功見長,莫看他身形已向下猛撲,但只要自己後退閃避,則鄧牧尚能借那半口未發的真氣,身軀後升,跟蹤急撲。但若用兵器抵擋他的緬刀,一來有被削斷之厄,二來鄧牧尚可乘機借力盤旋於空中猛攻不休。心念一動,便凝立如山,動也不動。等到刀尖只差寸之微,便到達面頰時,突然向後一仰,移開尋尺。卻見鄧牧的緬刀電掣也似直向他胸前戳下,刀尚未到,寒氣已侵膚泛骨。
石軒中本來一掌當胸,守護著前胸。可是雪山雕鄧牧的緬刀,非凡兵俗器可比,石軒中掌力雖強,也不能硬封。眼看難逃一刀之厄。
厲魄西門漸心方微喜,忽又變色喝道:「鄧香主注意他的手指。」喝聲末歇,只見石軒中圈指一彈,不知如何這般巧妙,剛好分釐不差,彈在雪山雕鄧牧的刀尖上。靜地微響一聲,只見一道白光破空飛起。原來鄧牧手中緬刀,竟然禁不住石軒中區區一隻指頭,居然被彈中後飛上半空。
雪山雕鄧牧羞愧凜孩,兼而有之,心神一亂,身形突然下墜。可是他到底也是名震一方的老魔頭,方自下墜,已忽然驚覺。百忙中驀地一腳踢向石軒中面門。
石軒中奇快絕倫地一掌拍出去,鄧牧忙忙縮腳,忽覺一股潛力返湧到腳底,不由得借力往半空一拔。呼的一聲,竟然飛起兩丈之高。恰好見到緬刀那一溜白光,從面前斜掠下墜,疾地一伸手,正好把緬刀接在手中。
刀一入手,這個老魔頭便突然醒悟,心中長嘆一聲。暗忖石軒中不但武功高強,世罕其匹,為人更是溫厚多情。適才不但沒有乘機向自己下手,反而暗助一掌之力,使他剛好及時把脫手兵器取回。以他這種人品,義女李蕊珠如是落在他手中,絕對不能受到委屈,雖然在情理上說不過去,但有什麼法子?
等他飄身下地,厲魄西門漸已大聲道:「鄧香主,請勿再逞強出手,以致有違教主命令。」雪山雕鄧牧頓腳一嘆,道:「石軒中,你快走吧。」
石軒中朗聲一笑,道:「既然玄陰教主鬼母有令,不許你們與我動手,我何須急急離開?同時我必須弄個清楚,便是鄧香主你何故提及令媛?石桌不過昔年曾在京師,夤緣見過李姑娘一面。蒙她沒有聲張,故此行跡不會敗露鄧香主及褚莫邪之前,是以感恩於心。但事隔數載,至今未曾和李姑娘相逢。鄧香主忽然動問,石某因想這等事最易滋生誤會,不但於石某微名有損,對於李姑娘的名節更有攸關,鄧香主如想弄清此事,務請坦誠見示。」
厲魄西門漸雖然極之妒根石軒中,縱然把他剝皮拆骨,也難消心頭之很。但在另一方面,他卻極為欽佩石軒中這種光明磊落,風骨錚然的為人。這時忍不住也道:「石軒中既然說未會過令媛,鄧香主大可相信。」
石軒中突然微怔,深深凝視西門漸一眼,心中湧集各種情緒。
他明白一個人被朋友讚賞推許和信任,並非難事,可是能夠合敵人(尤其是深仇大恨的敵人)所信任,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他知道自己的為人行事,已經算是十分成功。同時他也發覺到厲魄西門漸的優點。不論他是何等邪惡狠辣,殺人如麻,血腥滿身,但他仍然有是非的觀念。也許有一天,他會因這一點人性而皈依善門。
雪山雕鄧牧道:「本座的義女早於三年前,嫁與高巖為妻。高巖以前本是世家子弟,只因嗜武,雙親亡故之後,便因練武而散盡萬貫家資。不過總算練了一身出色的武功。其後雖入了黑道,但本座見他不似其他的江湖人物,頗能潔身自好,才把義女嫁給他。但今早他遣人星夜從冀南馳來,告知本座說,我那義女忽然失蹤。他因有事出關,已離家月餘。房中一切都井井有條,毫無紊亂之跡,也沒有任何明顯線索。僅在大門外的階上,留有一個劍口。竟是有人以無上功力,運聚劍尖,直插入石階中,其深竟達半尺。」
「本座聞報,因知我那義女為人甚是機警,如若不是熟人,不會設法留下線索。可是她和高巖平素伉儷之情甚篤,誰能挾她離家遠走。同時那道劍痕令人疑惑。當今之世,你石軒中無疑可以辦到這一手。因而從以往你手下留情的跡象,推想你必定認識蕊珠,也唯有你這般人品,足可以使蕊珠心甘情願地跟你離開,因此本座認定是你所為。」
石軒中忙道:「幸虧大家當面講明,否則我永遠含冤不白。石某曾受李姑娘之恩,這件事可要我略效綿薄麼?」
雪山雕鄧牧尚未做聲,厲魄西門漸已厲聲道:「本座自會與鄧香主共同查明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