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彌留時悲吐因緣果

劍神傳 司馬翎 第2頁,共2頁

「沙門大劫,幸得檀樾解救,貧衲正不知何以為報。這番石檀樾忽然駕臨荒山,敢問貧衲有所能效勞之處麼?」

石軒中忙道:「不敢當得大師此言。在下此來,僅僅請問大師一事,便是拙徒史思溫,前日在湘潭崔偉師叔家動身來此,未知可曾謁見大師否?」

血印禪師搖頭道:「令徒並未到此。」

石軒中立刻焦慮起來,暗想史思溫一定是半途為玄陰教之人截住。但面上卻不露出來,含笑道:「多謝大師賜示,既然拙徒未曾來到,在下尚有要事,必須立刻下山。」

血印撣師道:「檀樾何須匆忙至此,請到敝院待茶,稍談一會兒……」

「在下實有要事,唯其如此,更覺山中歲月之可羨。赤陽子老前輩今日何以不見?實在遺憾。」

「家師自三年前已靜居於偏院,不理世事。苦海雙妖適才如能侵入,他老人家也不會動手,而任他們凌侮。此所以貧衲早先實在焦慮,那龐仁君下落如何?檀樾可曾追上?」

石軒中能夠了解這等佛門高僧的行徑,故此並不奇怪。當下將經過情形一說,血印禪師聽得直念佛號。石軒中說完之後,便告辭下山。

這天來到了武昌府,城郊春光瀰漫,嫣紅奼紫,彩色繽紛,奪人眼目。石軒中絲鞭輕搖,緩轡徐行,一面賞玩這一片春光,一面測覽踏青仕女。忽然觸起心事,劍目緊鎖,不知不覺催馬落荒而行。也不知走了多遠,遊人已杳,一片靜寂,但景色似乎更加悅目。

失落了許久的情懷,忽然又重抬回來,一絲悵惘空虛之感,逐漸在石軒中心頭擴大。

假如現在有一個人,和他並肩觀賞這一番春光景緻,這種悵惘絕不會湧上心頭。可是這個人兒,如今卻和另一個美少年廝聚在一起。他幾乎可以想像出她含笑和那美少年說著知心話的神態。這個想像使得他渾身不安,心裡十分焦躁。因此剛才忽然落荒而走而尚不自覺。

前面有一片斜坡,綠草如茵,甚是好看。他跳下馬,惘然地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出了一會神,春天煦暖的陽光,照得他有點兒燠熱。四周浮升起一種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他彷彿掉入一箇舊的夢境中,一切都那麼相似和熟悉。朦朧飄渺的舊夢,卻沒有令他勾出任何一幅鮮明的圖畫,只是一種熟悉的,使人惆悵的感覺而已。

坡那面忽然飄起一縷清細的簫聲,嫋嫋飄散在春光正盛的城郊。

石軒中的心魂隨著那一縷簫聲,忽又躍在另一個夢境中。但夢中的人,卻仍然是豔色無雙的朱玲。簫聲如怨如訴,如泣如慕,彷彿有一位美麗的少婦,徘徊在春花盛放的園中,思念著遠方的人兒。值此良辰,自顧形單,芳懷寂寞難道,於是對花嘆息。

石軒中輕輕嘆息數聲,他深深嘗過相思的苦味,直至如今,仍然未能擺脫。這一陣簫聲,勾起他好久以來一直抑壓不去想及的愁懷,內心為之一陣顫慄,起了深刻的共鳴。他知道這世上多的是曾經遭遇過愛情合楚的人,故此在情感方面的表現,常常會得到共鳴。這位****的人,必定也是千古傷心人,才能吹奏出這麼婉轉有深致的簫曲。於是起身信步走上坡去,瞧瞧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上去草坡,四看一眼,忽然定住在那兒,東風吹拂起他的軟薄衣衫,益發顯得丰神如玉,俊美絕倫。

在草坡那邊,卻是一座疏落的桃林。桃花如繁錦般綴在枝頭,紅霞映眼。林邊一株桃樹下,一位麗人坐在一方青石上,兩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橫執著一支簫,擱在膝上。她也看見了坡頂的人,登時臉上的表情完全凝結住。但仍然是極端美麗的臉龐,樹上嬌豔的桃花,相映之下,全部變得黯無光采。

石軒中在內心大聲叫喊著:「玲妹妹!」可是他嘴唇緊閉得有似用石頭雕成。他還要等明白了宮天撫和她沒有什麼特別關係之後,方叫得出來。

朱玲腦中嗡嗡直響,有點兒昏沉沉的,根本就想不起任何事,也不會出聲喚他。因為經過以往多次誤會,現在非石軒中先叫喚她,她下意識中不會讓自己先招呼他。

這是一幕微妙而奇異的重逢。當他們都遠離得彼此不知蹤跡時,他們時時會覺得對方就在咫尺之近。可是如今相距不過兩丈,彼此清楚地看得見時,卻感覺到相隔著千山萬水之遠,比一個陌生人更覺陌生。

朱玲直覺地感到石軒中已經成熟了,不但昔年俊美丰神不減,還多了一份男子漢氣概。石軒中同樣感到朱玲身上已尋覓不到那種放任嬌縱的野性。而由於一絲幽怨之色,加添了一種端莊矜持的風情。大家都好像變了。

他們凝視著對方好一會兒工夫,漸漸恢復常態。朱玲忽然想起宮天撫林後解手,現在該要回來,登時慌亂地移首四望。石軒中猜出她找尋什麼人,腦中轟一聲,滿面通紅。口中恨恨地哼一聲,倏然回身便走。朱玲見他忽然隱沒在坡後,不禁站起身軀,玉手微伸,作出要挽留他的樣子,但口中沒有發出聲音。反倒是山坡那邊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越走越遠。

你道朱玲何以突然在此地出現?原來當日她惘然循著地洞回石廟,腦中一直為了宮天撫之死而混亂得很。出了石門,剛剛踏上石階,忽然聽到左近傳來一點兒極低微的聲響。

朱玲為人聰敏無比,這一點點聲息傳入耳中,竟比一個轟雷還要使她瞿然動容,立刻停步不動。歇了片刻,那種響聲復又傳入耳中。她循聲細察四面牆壁,卻沒有絲毫跡象。心念一轉,疾躍上去,繞到廟前,腳下可就弄出聲響。宮天撫橫臥地上,面色灰敗,四肢僵硬。朱玲嚶然哀啼數聲,抱起宮天撫冰冷的身體,奔入竹林中。

石廟下面秘室中的人,甚至可以聽到朱玲擦竹而過的聲音。陰陽童子龔勝暗中舒口氣,隨即決定立刻返回碧雞山去。他命那頭目萬公明出去檢視朱玲走了多遠。萬公明從內室出來,向少年李平眨眨眼睛,便啟門出去。石門一開,一股旋風疾捲進來。萬公明首當其衝,慘叫一聲,首級飛墜地上。那少年駭得雙腿軟了,只見劍光一閃,當胸刺入,立時了帳。

室中出現一人,正是一鳳三鬼中的白鳳朱玲。她心頭恨火熊熊,以殺敵為快,故此身上雪白羅衣已染上不少血跡。她神速地將宮天撫放在一張臥椅上,然後仗劍逼到內室門口。陰陽童子龔勝屹立在門內,赤手空拳。

朱玲冷笑一聲,道:「任你狡計多端,終被姑娘尋出藏身之穴,龔勝送上狗命來。」

龔勝自知形勢不佳,這番有死無生,不由得遍身出了冷汗。

朱玲冷冷又道:「龔勝你這回逃得出姑娘劍下,姑娘自刎給你看。」

陰陽童子龔勝內心儘管驚駭,但面上可不露出來,同時更不停地想法子挽回危局。

朱玲壓劍緩緩迫入去,剛剛踏入門口,龔勝忽然叫道:「玲姑娘肯慢動手,請聽本座一言。」她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本座行年七十有餘,縱然一命換一命,也自值得。」他沉重有力地說。朱玲果然芳心一動,想道:「宮天撫何等人才,卻被這老魔換了性命,真真不值。」

「如今貴友實在未死,本座盡力施救,尚可挽回大半條性命。此後玲姑娘再請能人施救,則一身武功,猶可恢復舊觀,未知玲姑娘意下如何?」

朱玲腦筋一轉,毅然道:「一言為定。」飄然退出外室,僅劍守住門口。

陰陽童子龔勝透一口大氣,滿有把握地走到宮天撫身邊。先將宮天撫抱到地上,自家也在他頭頂處盤膝坐好。他抬目望著門口的朱玲,道:「本座運功之後,真元大耗,姑娘舉手之間,便足以取我性命。」

朱玲明白他的意思,堅決地答道:「只要他得回大半條性命,日後你我互不相犯。」

龔勝聳聳肩,暗自佩服白鳳朱玲到底是鬼母傳人,口齒乾脆俐落。她言下之意,大有日後相逢,只要龔勝不動手侵犯,她也不再尋他晦氣。當下凝神定慮,調元運氣,將一點真火迫到掌心,徐徐伸掌出去,覆按在宮天撫前胸髮間的神庭穴上。此穴屬督脈第一要穴,宛如樞紐。

片刻工夫,陰陽童子龔勝頭面冒出濛濛汗氣,顯然甚為吃力。又過了一會兒,龔勝汗如雨下。但這時正值要緊關頭,也無暇抹掉。朱玲乃是大行家,見他如此施為,便知不是虛假。芳心大慰,凝眸看著宮天撫。卻彷彿看見他身上也冒出縷縷極淡的白氣,面色也由灰白轉變為紅潤。

龔勝沉重地呼吸數下,朱玲厲聲喝道:「你自己說過的是挽回他大半條性命,可不許有違諾言。」這叫做先聲奪人。龔勝果然想少耗一點元氣,但被她一喝之後,怕她看出來,趕緊拼命施為。

又過了半盞茶之久,龔勝鬆開手,頹然道:「本座已經盡力啦,玲姑娘你把他扶起來坐好,最好度幾口真氣到他腹中,功效更宏。」

朱玲收起寶劍,過來把宮天撫抱起。發覺他身軀溫暖柔軟,竟是大不相同,心中不禁又悲又喜。將他放在椅上之後,便用櫻桃小嘴印在他唇上。陰陽童子龔勝在一旁看了,立刻移開眼光,疲乏地想道:「罷了,這宮天撫俊美無雙,只有他才配得上國色天香的玲姑娘。這等香吻豔福,若換了我,定要折壽十年。」

宮天撫忽然回醒,雙臂一伸,把朱玲樓緊。四片嘴唇仍然膠貼在一起,但朱玲已沒有度氣過去,那銷魂蝕骨的丁香小舌卻收不回來。良久良久,朱玲趴在他胸前喘氣,耳邊聽到宮天撫溫柔地喃喃道:「你永遠屬於我……我也永遠屬於你,咱們永不分離,直到地老天荒……」他的喃喃細語,朱玲但覺比之所有的音樂部悅耳動聽,她沉醉地閉上眼睛。

宮天撫忽然大喝一聲,身軀一挺,站了起來。朱玲忙摟住他,道:「由得他溜走吧,這是我的諾言……」說時,陰陽童子龔勝已消失在門外,行動甚覺遲緩。宮天撫何等聰明,登時也就會意,知道自己一命定是這老魔頭救回。

兩人溫存了好久,情話綿綿不絕。要知宮天撫一生冷傲,這一次乃是生平首度付出感情。大凡平日越冷的人,戀愛起來熱度越高,宮天撫也不例外,直把朱玲整個人都燒熔。

他們下山後到了大路上便碰上上官蘭。這時上官蘭也浴身愛河之中,因此容光煥發。當她一見到宮天撫和朱玲兩人,登時又歡喜又憂心。

大路上行人絡繹不絕,上官蘭剛從市鎮出來。獨自一個人,騎住一匹健馬鞍轡甚是鮮明。她有點兒心神不定回答著朱玲的詢問。宮天撫發覺了,立刻問道:「蘭兒你怕誰追來?」這句話令她大吃一驚,原來她本和史思溫一路走。剛剛出鎮時,史思溫又折回去買點食物,以免趕過打尖地方而沒得吃。上官蘭明知史思溫見了宮天撫,一定要打起來,故此提心吊膽,怕史思溫出鎮來碰上。

宮天撫接下去又問道:「是不是玄陰教的人?」她含糊地嗯一聲,宮天撫勃然作色,道:「現在你不須害怕了。等我的傷勢全好,一定要上碧鳴山,瞧瞧那些魔頭們有什麼驚人能耐。」

上官蘭吃驚地問道:「宮大叔,你被淮傷了?」

宮天撫簡短扼要地回答。這時他們折回向市鎮走去,因為宮天撫有洞庭湖君山之約,他是個硬氣好勝的人,是以身上雖然負傷未痊,功力只剩下十之三四,卻堅持地還要赴約。上官蘭聽了,面色變來變去,朱玲十分狐疑地查察著她的不安,口中卻不說破。

人了市鎮,居然沒碰見史思溫。上官蘭心中矛盾得很,既然和史思溫商量好才跟他們走,但又怕碰上他,雙方一下子打起來,無法解說得清楚。

三人在鎮上打過尖,然後上路。宮天撫一心一意放在朱玲身上,故此不理會上官蘭心中鬧鬼。但朱玲感到十分難過,因為上官蘭終究是她的愛徒。數日不見,連師父也隔膜了,的確令人難受。

走了好一程,史思溫始終沒有出現,上官蘭猜想他一定和自己錯會,向相反的方向追趕。於是暫時放下心事,但隨即又想到史思溫找不到自己,定然焦急無比。這一來又為之不安起來,如是者疑神疑鬼,兩日後到達了洞庭湖畔的岳陽樓。

這天一早便先投了店,反正那羅剎夫人君山之約,應在翌日三更時分。因此早點投店休息也好。直到這時,上官蘭才將那塊寒星冰玉取出來,讓宮天撫醫治傷勢。她諉稱忘了有這隻專克龔勝先天一氣功的異寶。宮天撫不疑有他,喜孜孜地拿去施為。但朱玲卻更多了一點疑心。

要知上官蘭實在沒有忘記這回事,她之所以早先不取出來,便是怕史思溫一旦出現,宮天撫如已十足恢復功力,則史思溫必死無疑。是以一直拖住。直到現在,因知宮天撫明晚君山約會的對手,十分厲害,這才趕快取出來。本來她大可將內情告知朱玲,可是這兩天已見到朱玲和宮天撫神態之親密,遠勝從前。史思溫乃是石軒中的徒弟,只怕如今朱玲也會對他不利,是以不肯說出來。

這天下午到郊外遊賞,朱玲無意得見石軒中,實感意外。宮天撫回來時,朱玲已返回青石上,翹首望著一樹桃花,沉迷在無邊思潮中。

他只須一眼,便看出朱玲正陷在巨大的悲哀中,她這種樣子,比放聲勵哭要深刻得多,他為之大驚,問道:「朱玲,你想起什麼事?」

朱玲沒有回答,勉強向他笑一下,起身道:「我們離開這裡。」

宮天撫嗯一聲,道:「蘭兒立刻就回來,等她一到,咱們便走。」

朱玲生氣道:「不成,非馬上走不可。」說時,已起身走上山坡去。

宮天撫在後面追上來,搖頭道:「你無端端生氣作甚,好吧,我用簫聲告訴蘭兒……」她突然將那青玉簫取在手中,放步疾走,只見白衣飄飄,走得極快。宮天撫呆了一下,只好跟蹤上去。兩人霎時間走得無影無蹤。

上官蘭自個兒賞玩春光,心中卻是離愁萬種,說不出那股淒涼之意。躑躅了好久,這才回到那片桃林處,卻已不見了朱玲和宮天撫蹤跡。她以為他們坐得悶了,也到附近走一會兒,便在朱玲方才坐過的青石上坐下等候。

坡後忽然轉出一人,上官蘭格目一望,不由得呀了一聲,跳起來叫道:「史哥哥你幾時來的?」但立刻記起宮天撫他們還在附近,連忙掩住嘴巴。

史思溫面上毫無表情,非是生氣,也不歡喜,他道:「你的大叔姑姑都先走了。」

上官蘭喜叫一聲,撲奔過去。史思溫一閃,挪開散步,倚在一株桃樹上。用力大了一點兒,因此桃樹一震,灑下千百片桃花瓣,飄飄蕩蕩地墜下來。她為之一怔,身形一挫,顰眉道:「史哥哥你不理我麼?」

他沒有做聲,上官蘭彷彿聽到他嘆息。於是又道:「這一晌你可是跟著我們?但為何至今才現身相見?」

史思溫劍眉緊鎖,過了一會兒,突然道:「我本來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但現在想想,說了也是多餘,縮起來只有一句話……」他還未說出,上官蘭已預感到事情不妙,哀聲叫道:「史哥哥,你別這麼殘酷對待我啊……」

史思溫心中一軟,但隨即又想起她當日一見了宮天撫和朱玲,便立刻捨下他而去,也不想法子來通知自己一聲。這等寡情薄義的表現,已足夠叫他心冷如灰。言語說得再動人,又有何用。想到這裡,心便轉硬。

上官蘭見他面上仍無表情,暗念自己一肚子委屈,但他卻連聽也不聽,不禁悲苦得流下眼淚,決定不再做聲。須知每個人都有自尊心,這自尊心實在也等如自卑心。上官蘭正是自卑起來,雖有悲苦,也不肯說出口。

史思溫道:「我那句話,就是請你忘掉以往的一切。將來偶然相逢,最好當如見到從不相識的陌生人。」上官蘭哇一聲,伏在樹身上哭起來。

史思溫努力硬起心腸,想道:「你先無情,可怪不得我,這樣對待你,已算是十分溫柔哩!」

要知這兩天他遠遠吊在他們後面,看見上官蘭一路上和宮天撫等有說有笑,宛如一點兒不把失蹤的他擺在心上,因此越想越氣惱。大凡妒恨之心一起,最難控制。史思溫那麼樸厚的人,但在自個兒氣憤忖想時,也恨不得用全世界最毒辣的話去刺傷她。

當上官蘭掩面痛哭時,史思溫陡覺一陣悽慘的快意,疾然轉身飛奔而去。入了岳陽城,忽然有人喚道:「思溫,到這邊來。」聲音入耳,熟悉之極,使得他從迷惘中驚醒。回頭一望,只見俊逸脫俗的師父石軒中,站在一家客店前,招手喚他。

他奔過去,喜叫道:「師父,你幾時來的?」忽見師父溫藹的笑容中,透出一點兒悲鬱味道,便怔一下,尋思道:「莫非師父見到玲姑姑了?」

石軒中道:「我剛剛要了個上房,咱們師徒倆夠住了,先進來休息一會兒。」

兩人走入房中,等夥計泡好茶水,退出去後,石軒中問起他近來行蹤。史思溫嘆口氣,將經過情形全部說出來。他一直偷覷著師父的神色,只見他聽到自己說及朱玲那一段,神色絲毫不變,便知他一定曾經見過她。

石軒中除了本身的感慨之外,還發覺樸厚的徒弟,經過幾天的遭遇變化,好像已完全長大成人。於是道:「思溫,你年紀尚輕,日後恐怕還有男女之情的遭遇。但以我想來,這些事情,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一定經不起風浪考驗。你必須常常記住,你已立下重誓,將來要繼承我崆峒派上清宮觀主之職,因此男女之事,你已無權參與。」

史思溫肅然道:「師父放心,徒兒若不是記住這一點,便不至於和上官蘭決絕了。」

石軒中沉思片刻,便道:「如今既尋到你,此地不必久留,咱們傍晚時開始動程。你必須查出冒我名字殺死隴外雙魔之一的冷麵魔憎車丕之人。然後,最重要的,便是我此次出山本旨,上碧雞山找那鬼母冷婀,與她一決高下。」

史思溫吶吶道:「可是……師父……」石軒中道:「你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徒兒實在氣那姓宮的不過,師父不找他們鬥一鬥麼?」

石軒中惘然一笑,道:「我想不必了,贏了他不見得英雄。」

就在他們所住的客店斜對面,另有一家旅店,朱玲和宮天撫正在房中閒談著。上官蘭帶淚痕回來,宮天撫和朱玲都看見了,但沒有問她,原來此刻他們心中都有事。

要知那宮天撫十分聰明,回到客店之後,不久便知悉朱玲必有古怪。他明知唯一情敵,乃是名滿天下的石軒中。是以一看朱玲模樣,便猜到石軒中頭上。可是朱玲卻不肯承認,也不否認。故此宮天撫正在生著悶氣,朱玲也愁腸萬種,說不出那種惆悵滋味。

捱到下午時分,朱玲推說頭痛氣悶,自個兒出去散散心。宮天撫也沒言語,由得她自去。朱玲策馬出城,一直馳到早上那座桃林,便下馬徘徊尋思。

她心中覺得十分恐慌,因為她發覺自己雖愛宮天撫,但又忘不了石軒中。甚至可以說,石軒中在她心中的份量,比宮天撫還要重要些。但她自己又明白,愛情一定是獨佔的,絕不能介入第三者。因此她對於自己同時深深愛著兩個男人,覺得十分不合理。除了淫賤之外,再也找不到解釋。此所以她會覺得可怖。

對於石軒中,她除了愛之外,還有恨。她說不出恨他什麼,但以往的一切誤會,她總覺得他太過無情。即使是今早邂逅相逢,他為何一言不發,掉首徑去?可是終然如此,她卻又明白自己感情上的脆弱。只要石軒中多站一會兒,她一定會投向他懷抱之中,乞求他擁抱憐愛。但這樣子要是被宮天撫看到,這個孤傲無比的人,一定會憤慨得自殺而死。

「只要從今而後,再也不遇見到石哥哥,那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故了。」她想,但隨即星然發覺自己再度到這裡來,究是什麼意思?除了希望再見到石軒中之外,還有什麼意思?

她苦惱地頓頓腳,把頭巾解下,如雲秀髮技垂下來。山風輕輕吹拂著,益發顯得雲鬢霧鬟,國色天香。白色的羅衣在風中飄揚,看起來彷彿她隨風飛逝,她躲避開塵世無窮煩惱。

山坡後轉出一人,長衫飄飄,面如冠王,劍眉朗目。一派儒雅風流的氣度,令人心折。

朱玲啊了一聲,雙目發直。她真想不到這個前世冤家石軒中,果真又出現眼前。

石軒中也自呆呆瞪視著她。在他心中,波濤起伏不休。他平生遇見過對他有情的美人其實不少。但他不明白自己何以老是對朱玲念念不忘。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想起塵世舊夢,他總是先想起她。

兩人脈脈地對視一會兒,大家心中都明白此生此世,再也無法把對方遺忘。然而這種摟刻入骨的愛情,卻陡然增加彼此的苦楚罷了。他們一齊發出嘆息,將桃林四周的岑靜衝破,朱玲悲哀地搖搖頭,兩顆晶瑩的淚珠滴下來。

石軒中忖道:「我和她雖然沒有緣份,但總可以像朋友般分別,不必像仇人冤家般啊……」於是他嚴肅地先向她點點頭,道:「咱們好久不見了,你可好麼?」

朱玲見他扳著臉孔,說出這種客套敷衍的話,那顆心冷了一大截,拭淚道:「謝謝你,我很好。」兩人又沒有話說,沉寂難堪籠罩在他們之間。

石軒中暗自嘆口氣,忖道:「你那雙脈脈傳情的目光中,我可以讀出千言萬語。但烈女不事二夫,既然你已有了心上人,又何必對我有情。」正在悲哀自忖之際,坡頂忽然有一人奔馬般衝下來。石軒中揚目視之,只見那人鼻如懸膽,目若朗星,面白無鬚,舉動飄灑,端的好一位俊美人物。

他一面凝眸打量那人,一面想道:「聞道宮天撫俊美無比,這人大概便是了。」

那人正是宮天撫,他到了朱玲身邊便停住身形,怒目打量石軒中。這兩個情場上的敵人,雖然各自在心中嫉恨無比,但他們都不能否認對方的儀容,的確堪作對手。

宮天撫冷澀地諷道:「想必你就是石軒中了,這兩天苦苦跟蹤著我們,可曾發現了什麼?」石軒中移開眼光,掃射朱玲一眼,只見她淚痕未乾,低鬢垂首,若不勝情。「還有什麼話好說呢!」石軒中在心中又惆悵又憤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