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地馴服如羔羊似地蜷縮在他胸前,低聲道:「你說吧。」
「我想要你也躲在這裡,但因地方太小,那樣子不免……」不免什麼?史思溫弄了半天還說不出來,便乾脆不說了。上官蘭心裡明白,順從地道:「你的主意很好,那麼我就和你躲在一起……」
話猶未畢,忽聽十餘丈外傳來一聲尖銳清勁的哨聲,響遏行雲。聽入耳中,甚是刺耳。足見那個發出哨聲的人,內力之強,不比等閒。
史思溫悄悄道:「定是那魔頭來了。」說時,已和她一起躺下,那道凹槽甚狹,容不下兩個人,因此上官蘭倒有一半身軀覆在他身上。兩個肉體相觸,如通電流,都為之顫慄起來。史思溫把叢樹移到身上,剛好用手臂圈繞住她,這時便閉上眼睛,努力要自己忘掉她是個美麗女性的這回事。
兩人心跳之聲,都彼此聽到。這種極為奇異的感覺,使得他們都如陷身茫茫大海中,四萬八面都無邊無際,簡直說不出心中滋味來。
一個人在對面樹林中緩步走出來,身形短小,一望而知乃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他跨過廣場,面向著大石這邊走過來。上官蘭和史思溫都瞧見了。她雖未見過那陰陽童子龔勝,但從這童子模樣裝扮,也能瞧得出是他。這刻心中又驚又悔,想道:「唉,若不是我羅羅嗦嗦和史思溫說了許多話,也許他這刻已能恢復原有功力,那麼還怕這老魔頭何來。現在看那老魔頭一直走過來,莫非是已發現我們的蹤跡?」想到這兒,心中一急,便想低聲問問史思溫。
史思溫知她想說話,暗吃一驚,只因這種大魔頭功力不比等閒,耳目靈警無比。周圍一里之內,他只要留神,連落葉之聲也能聽得真切。這時不遣警告,趕緊把她抱個結實,又騰出一隻手掌,掩住她的嘴巴。
現在形勢完全不同,早先是兩人挨在一起,現在卻被摟緊懷中,襲人心頭的味道,大不相同。史思溫陡然覺得全身發熱,血氣翻騰上湧。此刻他已被上官蘭那豐軟香滑胴體,刺激起他生平未有過的原始慾望。往昔的修行苦功,在這一剎那間全不管用。上官蘭也自玉頰飛霞,眼波欲流。但覺全身都鬆鬆軟軟,再也沒有半點氣力。
那陰陽童子龔勝畢直走過廣場,在大石前四丈之遠,才止住步,彎腰撿起一件東西。原來是清江釣徒樂予的獨門兵器,即是被史思溫拗斷的那支釣竿。半截已被卓棟攜走,剩下這半截,卻留在地上。陰陽童子龔勝面色微變,眼光瞅住那半截釣竿,略一尋思,便又向前開步。
史思溫在這萬分緊急的關頭,反而沉住了氣,平心靜氣地尋思逃命之法。一面卻調元運息,盡力作一點準備。但見那陰陽童子龔勝一直走到大石根處,略一躊躇,便向左方走去。
史思溫為之大大鬆一口氣,向上官蘭微微一笑。上官蘭卻突然掙扎一下,舉手指指上面。史思溫抬目一瞧,上面是蔚藍長天,並無異兆。他不解地瞧瞧上官蘭,但又不敢出言相問。上官蘭這身軀驀然一震,又指著上空。
史思溫忍耐不住;便湊近她耳邊悄悄道:「上面有什麼?」說話時掩她嘴巴的手掌已鬆開,上官蘭哇地大叫一聲。史思溫急忙抬頭,只見上面一個面龐,正俯視著他們。
那張面龐因是由下看上去,變成倒轉過來,顯得十分奇形怪狀。但史思溫只須一眼,便瞧出是那陰陽童子龔勝來,不由得怔了一怔。在這一剎那間,忽然明白上官蘭心思聰慧。因見那陰陽童子龔勝見了半截釣竿,也不拾起來檢查,同時自出現時起,直到最後在石根處躊躇一下,也沒有向這大石投以一瞥。這分明是他早已發現他們藏在石上,因而故意裝模作樣。等繞到大石後面,這才躍上石項。
這時主客形勢已經大變,敵人居高臨下,出手一擊之勢一定強不可擋。史思溫功行雙臂,猛可抽出來,準備硬擋敵人,跟著上半身也聳立起來。
陰陽童子龔勝果然早就瞧見他們,但因羞於見到史思溫之面,是以沒有立刻現身。這時他本已得到史思溫病倒的訊息,可是又見史思溫無恙站立,深恐情報不確,是以又多一層顧慮。及至他見史思溫爬上大石,身形遲滯,登時大喜,便想現身出來。不過他這個老江湖並不浮躁,反而到十餘丈外的樹林中發出一聲哨聲,然後才現身。
當他走到廣場中,忽見卓棟的半截釣竿,不由得為之微凜。估料這一手定是史思溫所為,於是又懷疑那史思溫到底是不是真病,抑是誘敵之計。
他知道這個少年靈警異常,計謀甚多。自己若不是中了他誘敵之計,那天晚上便不至於慘敗。於是又深懷戒心,故意繞到大石後,這才縱上石預。忽見那史思溫面孔湊在上官蘭面頰上,他可不知道史思溫在作耳語,不禁大大愣住。只因以石軒中這個一代大俠,他的弟子絕不能為非作歹,向女性胡亂來一氣。
現在史思溫仰起半身,雙臂蓄勢欲發。陰陽童子龔勝目力何等厲害,已看出那史思溫半點傷病之色也沒有。焉敢貿然下撲,便冷笑一聲,縱下地去。史思溫猛可長身縱下大石,身形尚在半空,已撤出背上長劍。他一心一意要對付敵人,故意甚狂,是以忘掉身上傷勢之事。
要知這寒星冰玉,最能剋制一切外門毒功,史思溫雖然僅僅躺了沒一會兒,但已生靈效,暫時又把傷勢遏抑住。若果他有時間多躺半個時辰,定可不藥而癒。否則內傷不比尋常,任他戰意最旺,也無法強撐。
陰陽童子龔股從石後轉出來,這時他已沒有動手之意。以他的身份名望,昨夜剛吃癟在這少年劍下,今日怎樣也難出手。他只想交待兩句場面話,便飄然離開。
史思溫為人也甚穩重,並不胡亂發言。這時上官蘭也縱下來,手中兀自拿著陰陽童子龔勝的扇子。這還不打緊,那陰陽童子龔勝見了她手中的陰陽扇,面色微變,正待開口。上官蘭已尖聲道:「思溫不必怕他,他的扇子沒有了,看他怎生動手。」
陰陽童子龔勝面上掛不住,厲聲道:「本座昨夜不過中了詭計,豈是真敗?如今本座就以一雙肉掌,和你們這雙狗男女周旋。」
這幾句話也自招惱了史思溫,但聽他冷笑道:「老賊口中乾淨點兒,憑你這點道行,也敢吹牛冒大氣。」
上官蘭也冷笑一聲,推波逐浪地諷道:「噢,這可不能怪他。大多數人都會這樣,輸了的話便會替自己找個藉口。嘿,楚霸王自刎之前,還說是非戰之罪。老賊何不仰天大叫一句天亡我也?」
陰陽童子龔勝平生那受過這等大辱,不由得雙眼冒火。暗中運動先天一氣功,面色登時變白,正想暗中下手先弄死上官蘭。史思溫記得他昨夜運功時正是這副模樣,踏前一步,長劍疾揮。但見平地湧起一堵劍牆,隔開這老魔頭。
陰陽重子龔勝立刻又把全副精神貫注地這少年身上,要知他如今單用一雙肉掌,對付這位青年劍客,實在不敢大意。固然昨夜之敗,對方有點兒詭計夾雜其中,但史思溫也有一手,縱然使詭弄詐,也難得逞。這刻他明白只要擊倒史思溫,餘下那可惡的女孩子便不怕她會飛掉。
兩人對峙片刻,史思溫首先發難,劍尖微翹,指著對方上盤,劍風直射敵人眉宇之間。這一式「仰觀天象」,乃是五十手大周天神劍的起手式,穩辣兼具。
陰陽童子龔勝哼一聲,滴溜溜斜繞過去。舉掌一拍,呼地一股掌力,暗湧如山。這一掌發出,更不停留,又自移宮換位,再攻一掌。這樣子連攻三拿,果然把史思溫迫得不能源源攻出下面精奧的招數。但史思溫卻化險為夷,長劍斜挺,身形隨著對方旋轉,劍尖只吞吐兩寸之微,便已把對方掌力破解。觀戰之人如非高手,絕難看出他長劍曾經移動的痕跡。
陰陽童子龔勝不敢讓對方緩過手來,掌法續施,連演絕學。「浪湧千里」、「八仙過海」、「灰飛煙滅」,一連三大絕招,每一招變式繁複,最少也攻了七八掌之多。霎時掌風呼呼,人影飛舞,那史思溫以靜制動,每一劍吞吐不及一尺,但已恰把對方的攻勢完全消彌。
上官蘭這時不由得芳心凜懼,只因這到親眼目睹,名震一時的老魔頭,功力不僅高絕,同時掌法精奇。她所學的本就博雜之極,但這老魔頭每一抬出手,她都為之瞠目結舌,捉摸不到來龍去脈。當下為了不讓對方趁機過來,一下子把陰陽扇奪去,便退開老遠,挨在大石旁邊。
那邊兩人座戰方酣,人影亂閃,劍光掌風,令人目眩神駭。她暗自在心中直禱告神明,別讓老賊得勢。忽然發覺屁股涼颼颼的,回手一摸,觸手冰涼。但這種冰涼的感覺,卻不似摸著冰雪那種不舒服的寒冷,反而立刻感到心頭平靜,遍體清涼。一種十分暢恬之感,充滿了全身。
上官蘭微感訝異,一面瞅住鏖戰中的兩人,一方面摸索著大石。手掌剛剛移開原位,便覺出大不相同,再往四面移動,便發現除了巴掌大一塊地方,是這麼清涼括暢之外,其餘的地方雖比普通石頭不同,卻不像這一處般令人覺得特別有異。但她這時可沒有時間回頭覺察,只用手指摸索那塊特別冰涼之處抓挖。許多石屑簌簌地隨著她手指挖處,掉落在地上。
這時廣場中情勢緊張。史思溫已力圖反攻,但陰陽童子龔勝造詣不凡,招數精奇,同時又以遊斗方式和史思溫對耗,故此史思溫暫時無法可想。上官蘭心中卻十二分著急,因為她明白史思溫的身體不會支援得很久,最忌的正是這種消耗戰,故此她特別緊張,恨不得那史思溫能夠一劍把那老魔頭殺死。懸念中,她的手不知不覺,已抓入了石中大半尺深。那個洞只有巴掌大,除了中心的石質特軟,可以不費力便挖進去之外,其餘的地方都十分堅硬。
史思溫一劍刺去,這一劍出了一半,便運內家真力抖成三點劍尖,疾刺對方胸腹三處死穴。可是當他運力一抖,雖然化出三點寒星疾制敵人,但卻忽然覺內力有不繼之象,猛然想起自己身受內傷之事,登時汗流泱背。
陰陽童子龔勝不敢大意,斜閃開去,忽見史思溫捧劍疾奔,他微微一愣,立刻就放步追趕。兩人如流星趕月,轉眼間已超過廣場,投入樹林之內。
上官蘭見他一路,立刻明白他的用意,這刻五指忽然握住一顆鴿卵般大的東西,入手特別冰涼,同時也使得她情緒十分穩定,冷靜地思忖自己該如何辦才好。她也沒有瞧瞧手中的東西,便放在囊中。銀牙一咬,決定縱使也得陪著為自己捨命的史思溫一同死,便持扇追去。
要知史思溫疾奔而去的用意,正是想趁自己餘力猶在之趕快逃得遠遠的,這樣引開強敵,上官蘭便可以不落在敵手。他也想到上官蘭多半會跟著追上來,故此他一鑽入林中,趁樹林來密之際,施展出超卓輕功,提一口真氣,颼颼颼一連四五個起落,斜繞回去。他的「八步趕蟾」不比等閒,這一口氣足足把落後一步的陰陽童子龔勝又拋後了兩丈之遠。
前面的林子已密,他奔進去,立刻放緩身形,在枝葉間左閃右避,不發出半點兒聲響。後面追來的老魔頭雖然窮追不捨,但卻不敢大意輕進,生怕一不留神,反而中了暗算。於是只得放緩身形,從聲音上追蹤。
前面逃走的人因知追兵已看不見他的身形,故此唯有極力不發出聲音。可是僅僅走了三丈,林子越密,這便使得史思溫為難起來。固然山深林密,可以容易隱蔽躲藏一點,但他除非不動,否則一定會弄出聲息。以陰陽童子龔勝邵等高手,單單憑這聲音,便可以忽然從天而降,施展辣手。因此他走了三丈之遠,便不敢動了。
後面跟蹤而來的龔勝這刻離史思溫尚有四五丈遠,因前面沒了聲響,瞅著那麼茂密的長草叢樹,卻也不敢妄進。須知他昨夜已吃過史思溫的虧,故此知道這少年的身手功力的確高強。加之史思溫頭腦靈敏,智計百出,這一點最令他忌憚。他只要一不小心,便將重覆前撤。好個老魔頭智慮過人,暗自算定史思溫必在五六丈的密林內,便決定和他對耗,等到他忍耐不住而移動時,這才全力出手襲擊。
這時真是靜到樹葉飄落地上,都能聽到。過了好一會兒,仍然沒半點兒動靜。這時史思溫便思疑那老魔頭也許走了,只因老魔頭那邊樹林尚不甚密,故此他可以無聲無息地溜開。
其實陰陽童子龔勝正像一頭貓似的,非常有耐性地在洞中等候耗子來。他這個老油條半點兒也不急躁,竟然瞑目休息起來。又過了好一會兒,史思溫到底年輕,沉不住氣。想了又想,便待移動。
且說上官蘭追入林中,一直闖去,卻因闖錯了方向,因此越追越遠。於是她懷疑起來,折轉方向,復又疾奔。這樣子轉了幾轉,連自家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了。她迷迷糊糊地亂奔亂闖,不知不覺間居然繞將回來。
陰陽童子龔勝和史思溫都感到有人走來,越走越近,還弄出極大的聲音。這一來他們兩人都為之疑惑起來,不知是什麼人在林中鑽出來。他們本應該猜出這個來人乃是上官蘭才對,可是若果真是她的話,則絕不該弄出那麼大的聲音。陰陽童子龔勝已沉不住氣了,只因那響亮的撥草折枝之聲,直向他藏身之處移來。於是他悄悄退開兩丈,匿在一棵樹後。忽見一人從林內出來,正是上官蘭,手中拿著半截釣竿毫無顧忌地撥草拂葉,是以弄出一片聲響。
陰陽童子龔勝眉頭大皺,忖道:「這女娃於真是發神經似的,何以敢弄出這麼大聲響?哎,那史思溫若趁這時溜掉,我可沒有法子再追蹤下去。」
這時,上官蘭已走出密林地帶,眼前雖然仍是樹木無數,不知身在何處,但已不必再用那根斷竿去撥開眼前枝葉。她只因不知身在何處,是以把心一橫,反而用斷竿撥草拂葉,弄出大片聲響。她想,這樣也許可以引得那追趕史思溫的老魔頭聞聲而來,那麼史思溫便可以逃出魔手,至她自己本身的安危,她已無暇顧及。
現在她但覺眼前豁然開朗,不由得舒口氣,款款向樹林疏落處走去。她只要再走出三四丈,便可以瞧見外面的廣場,那正是他出發的地方。但她只走了幾步,一個人忽然出現,攔住去路。她大吃一驚,定眼看時,原來是陰陽童子龔勝。他冷笑道:「女娃娃還不喊救命麼?」
上官蘭一聽,靈機忽動,忖道:「我絕不能叫喊,否則思溫一定會回來救我。」
她這一想果然猜中了陰陽童子龔勝的詭謀。事實上她只須一做聲,藏在六七丈遠的史思溫必現身來救。龔勝見她一聲不哼,當下冷冷一笑,想道:「你能夠不做聲,我算佩服了你。」想著倏然縱身一掌劈去。
上官蘭玉腕一抬,那支長達七尺的斷竿如靈蛇顫動,突然直點龔勝下盤。
陰陽童子龔勝微微一凜:「這女娃子倒有一手,這支斷竿在她手中,不啻如加長的點穴钁。」念頭一掠即過,腳下已邁步如風,搶佔方位。哪知連走數宮,仍然尋不到空隙迫近。
上官蘭運竿如風,抽、掃、鞭、點招數甚是精奇。陰陽童子龔勝拆了七八招之後,自覺丟臉,當下功運雙掌,硬砍硬劈,居然迫近了尺許。上官蘭招數不停,只不過手中竹竿已向後縮了尺許。她所學甚雜,這時施展出索家七七四十九手點穴钁法,居然舞出一片風聲,竹影如幕,攔阻住敵人再越雷池。
龔勝一邊動手,一邊想道:「這番我真是栽到家了,昨夜敗在姓史的劍下,今日卻被這女娃子以一支竹竿,迫得我連拆了十五六招還不能得手,我還有什麼面目在武林中稱雄。」羞憤之下,又施展重手法,強攻硬撲,三招之後,又近了尺許。
要知上官蘭若不是招數精奇,每一竿不離要穴的話,早被這魔頭硬搶近身,喪命鐵掌之下。這時上官蘭有點兒心慌起來,同時因竹竿又縮短尺許,變成手執斷竿中間,兩邊都一般長短。她原本一直施展索家四十九手點穴钁法,這刻因長度不對,招數立見疏懈。
冷風撲面而至,只見那陰陽童子龔勝突然使出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斜斜攻進竹影之內。這一招「金豹露爪」本是重手,但陰陽童子龔勝目的不在殺人,而是想奪下她的竹竿,再把她活擒過來,那時節何愁史思溫不來救她?是以掌出處真力蘊而不吐,只等上官蘭豎竿護面,便可以奪下竹竿。哪知上官蘭身形一側,竹竿挾著長劍也似的銳利風聲,斜劃他左肋。這一招把老魔頭嚇出一身冷汗來。
你道那陰陽童子龔勝掙得如許名頭,年紀又在七旬以上。平生經歷的戰陣,真是算之不盡,那麼此刻形勢雖是危急,但他如何驚出一身冷汗來。原來這龔勝和上官蘭動手沒有幾招,已十分驚詫這個美麗的姑娘如何會懂得這麼多家派的招數。這時她以竿化劍,斜劃而至。身法、手法俱稱得上怪絕一時,分明是鬼母嫡傳無上心法玄陰十三式中「歲星災惑」絕招。他正因對方識得鬼母這一招,而為之驚出了冷汗。
上官蘭悶聲不響,揮竿直攻進來,源源使出朱玲所傳的玄陰十三劍。但見她指東打西,似退實進。招數詭奇毒辣,把個陰陽童子龔勝打得閃避不迭。
上官蘭這一路詭奇絕世的劍法練得火候十足,是以威力不比尋常,毫無破綻可尋。龔勝驚疑太甚,反倒不肯立刻逞全力反攻,先看清楚到底敵人識得多少這路劍法。上官蘭只懂得十一招,便告完畢,但她連想也不必想,繼續施展其他劍法,全是各大派的絕妙招數。但見她使得心手相應,流暢無比。
陰陽童子龔勝又拆了二十多招,忽然冷笑道:「原來你是朱玲姑娘教出來的。」他一語中的,上官蘭為之一愕,手中招數不免稍懈。眼前一花,陰陽重子龔勝已抓住這一絲空隙,閃進竿影之內,鐵掌直拍向她的面門。
這時上官蘭竹竿斜斜上指,恰好被對方手臂錯開,無法撤回或封架敵掌。在這存亡一髮之間,上官蘭突然微笑一下。可是她的笑容並非表示欣悅之情,反而叫人看了,覺得含著淒厲的意味。陰陽重子龔勝已看到她的笑容,但他來不及思索,已自低嘿一聲,收掌斜閃開去。
原來上官蘭因手中竹竿兩邊俱是一般長短,故此在這危急之際,便舍卻逃生之想,下面那截竹竿疾然蕩起,點向對方小腹上。龔勝焉肯和她換命,只好退開去。上官蘭持竿不動,面上那淒厲的笑容已斂去,只冷冷地瞪著他。
龔勝氣往上衝,想道:「縱然我沒有擒住史思溫,但能把你這女娃娃捉回碧雞山,也是大功一件。」於是暗中運功行氣,施展出先天一氣功,倏他場掌虛虛擊出。掌風勁刮中,一絲奇寒之氣,直襲對方面門五官。
龔勝施出這先天一氣功,確實已決定不再追捕史思溫。因為他這種厲害無比的外門奇功,極耗元氣,他施展之後,功力便大大減弱。那時節他真不敢再追索史思溫的蹤跡了。
上官蘭見他面色變得慘白驚人,惕然忖道:「他要施展先天一氣功了。」於是屹然直立,連眼睛也不敢眨一眨,任得對方的掌風颳面而過。她乃是恐怕對方這一下掌風,乃是障眼之法,她一移動,便會著了對方道兒。誰知道這一陣掌風之內,已夾有那極寒之氣。不過她只覺得面門微微一涼,並無異狀,更加睜大眼睛,等待對方施為。
陰陽童子龔勝明明見敵人中了自己的先天一氣功,卻仍不倒下,不由大奇,何道:「史思溫昨夜不曾倒地,是因為他用劍氣封住門戶,不足為奇。但這女娃娃分明已中了我的先天一氣功,何以仍然穩立不倒?怪哉,怪哉,莫非我這門功夫不靈光。」
他在驚疑不定中,又運動先天一氣功,揚掌一拍,掌風湧刮而去。只見上官蘭秀髮風中飄揚,顯得玉容如仙,極是動人。龔勝見她仍然不倒,第三次運動先天一氣功,夾在掌風中襲到對方面門。上官蘭十分疑惑地眨眨眼睛,但仍然沒有倒下。
那老魔頭經過這三次運功,元氣大耗,功力已減弱了三成。但他真不能死心塌地,這先天一氣功天下無人敢當,否則以他的一身本事,何必練這能夠削弱元氣功力的玩藝兒。
可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眼前就有個女娃娃,居然不怕他這種毒絕一時的外門奇功所侵襲。龔勝大叫一聲,倏然張口吐出一絲淡淡的白氣,只有半尺之長,疾如激電射向上官蘭。這時他已用足全力,是以肉眼也能夠看見一絲白氣飛射,但卻極耗真元。這一下如不奏效,他得回山苦練半年,方能復原。
昔年那號稱天下第一的大劍家碧螺島主於叔初,力鬥玄陰教六位香主,龔勝也曾運足全力,施展這一手絕藝。那次使得碧螺島主於叔初十分忌憚,不敢戀戰,趕快離開碧雞山。可見得這宗絕藝,的確厲害非常。
這一絲白氣雖然看得見,但奇快異常,如非天下第一流的身手,絕對無法閃避。上官蘭看倒是看見了,但有心無力,閃之不及,只覺五官一陣奇寒,封住她的口鼻,不能呼吸。她知道這是先天一氣功,以前聽玲姑姑講過,凡被這種功夫侵襲之人,必定全身凍僵而死。這時不由得驚呼一聲,身形搖搖欲僕。
藏在密林中的史思溫,本也聽到一點拼鬥的聲息,但又不知是否對方詭計,故此不肯現身。如今一聽是上官蘭的慘叫聲,不禁熱血上衝,猛可疾撲出來。
史思溫悶聲不哼地撲出來,因此到那陰陽童子龔勝發覺時,那道宛如長虹飛渡的劍光,已離他不及一丈。陰陽童子龔勝心中大為凜駭,只因他如今的功力最多隻有五成。
史思溫身劍合一,這一擊已盡全力。但見劍氣如虹,電馳飈卷。陰陽童子龔勝倉卒中斜撒開去。順手一撈,恰好撈住那半截釣竿。上官蘭心中尚有餘悸,竟不曉得鬆手,被他一拉,為之站立不穩,仆倒地上。史思溫來勢神速,眨眼已追蹤撲到。劍光中但聽虎吼一聲,陰陽童子龔勝左肩鮮血濺射。
這時陰陽童子龔勝一心逃得殘生,便算上天之幸,忍痛大喝一聲,雙手齊揚。兩道黃光分射而出,其一勁疾異常,直取史思溫。史思溫揮劍一擋,啪的一聲黃影飛上半空,原來乃是那截釣竿的一半。這是當史思溫追擊之時,龔勝雙手持竿突然一架。史思溫一劍所在竿上,那竿驀地中斷,史思溫沉腕推劍,刺在龔勝的左肩上。那道黃光便是龔勝臨危將斷竿當甩手箭發出的一擊。
史思溫一劍磕飛那半根斷竿之際,目光如電,已瞧見另有一道黃光勁襲上官蘭。他明知上官蘭仆倒地上,必定是中了對方先天一氣功,這刻焉會閃避?不由得心膽俱裂。虎吼一聲,舍下敵人,疾撲過去攔擊那道黃光。卻因距離過遠,趕之不及。眼見那道黃光,畢直射在上官蘭背上。
史思溫肝摧腸裂,不忍卒睹,倏然沉氣打個千斤墜,身形驀然定住在中途,同時已閉上眼睛。他雖閉眼不看,但腦海中仍然浮起一幅血淋淋的景象。想像出那支長達三尺的竹竿,直插入上官蘭的背上,只剩下尺許在背外搖晃。
陰陽童子龔勝趁機逃遁,一頭鑽入林中,不知去向。
史思溫打個冷戰,忽然覺得萬念俱及。便想立刻追上那陰陽童子龔勝,和他以死相拼。報仇之後,便正好上崆峒山出家修道。忽然覺得有人走到他面前,一陣香風直送鼻中。這香味好生熟悉,史思溫又打個冷戰。心中想到一件不可能的事,那便是睜眼處上官蘭已無恙地婷婷玉立在他面前。因為這陣香味,正是上官蘭特有的香氣。但方才分明目睹她背上中了那支三尺來長的斷竿,在龔勝貫足內家真力之下,這宗暗器不啻以長劍擲出,焉有不洞穿之理?因此他仍然不信上官蘭沒死,以為自家產生幻覺所致。
忽覺一隻柔軟的手摸到他面頰上。史思溫實在忍耐不住,猛可睜開眼睛。目光到處,使他不由得呆住。原來那美麗的上官蘭可不正好站在他面前,玉立無恙。
她微笑道:「你為什麼閉上眼睛?」說時,身軀已挨近來,史思溫歡呼一聲,情不自禁地把她擁抱在懷中,問道:「怎麼你平安無事?我還以為你已遭了毒手。」她偎依在他懷中,馴軟得有如一隻小貓。她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逃脫大難。」
史思溫在閉目木立之時,本已感到胸口憋悶,但如今忽然舒服起來,同時情緒很快平靜下來。他快活地笑道:「一定有神仙搭救。」說著,兩臂一鬆,把她放開道:「大概是你積了陰德。唔,也許是你丈夫……」提起她的丈夫,心頭宛如被誰澆了一盆冰水,其寒入骨,其酸攻鼻。
上官蘭突然撲在他懷中,臉龐埋在他胸前,低低道:「我真該死,一向都沒對你說實話,我可沒有丈夫……」說完幾句話,滿面羞紅,已不可抑。過了片刻,覺得史思溫毫無反應,這位已墜在愛河的姑娘,忽然敏感地懷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