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房立刻銜命而去,不久工夫,便請了一位大夫來。那位大夫姓高,年紀相當老。上官蘭心中稍覺安慰,一面替史思溫卷袖露腕,以便大夫接脈,一面忖道:「這位大夫年紀已有一把,定然見多識廣,不至於胡亂用藥。」
那位高大夫三指按住病人腕上的寸半尺,一面閉上眼睛。可是他的手指一按下去,便良久不能提起來,兩道眉頭越鎖越緊。
上官蘭暗暗焦急,問道:「大夫,他怎麼啦?這病是昨日才起的呢!」
高大夫喃喃道:「此脈時張時弛,或又忽然中止,或又六脈懼和,竟是怪異脈象,老夫平生未見。」當下又換病人另一隻手的脈,更加失驚,原來那邊居然六脈調和,沒有絲毫病徵。
上官蘭眼看大夫瞠目結舌,便知不妙。那高大夫按了病人額頭,觸手冰涼,不由得連聲呼怪。她又問道:「大夫,我弟弟怎麼啦?」
大夫倉卒起立,漸然道:「此症經中不載,實在無以奉告。唯有請你另聘高明,恕罪恕罪……」說完之後,抱頭鼠竄而去。
上官蘭模急萬狀,便要茶房再去請別的大夫來。茶房趕緊去了,一方面報告掌櫃,一方面果真去請大夫。第二個大夫姓王,年輕一些,他早已懷了戒心,因為茶房已告知他那高大夫早先窘狀。這王大夫一切脈,再摸摸病人額頭,便趕快告退,自認倒霉,白白走了一趟。
這時掌櫃的可就進來了,他先安慰上官蘭好一會兒,然後問道:「兩位這趟出門,竟是要上哪兒去?」
上官蘭見他和氣,便道:「我們是要到天柱峰的烏木撣院去。」
那掌櫃的啊一聲,道:「既是如此,令弟貴體不適,何不立刻僱輛大車上路?好在已不甚遠,大約兩日可到。等到了那邊,有人照應,這才放得下心呀!」
上官蘭一想甚是,便求他們代僱一輛大車。其實店家可是怕客人死在客中,便得大大麻煩一番。大車不久便僱來,兩個茶房把史思溫抬上車裡。上官蘭一想,自己騎馬反而不好,便將兩馬系在車後。自個兒也鑽車廂裡。
大車在路上顛簸得很,上官蘭見史思溫半屈著身軀,顛得甚為劇烈。芳心疼痛,用手臂把他的頭抱住,放在自己的肩胸之間。這樣便可免得史思溫的頭老撞在車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走了一程,史思溫忽然大大喘口氣,睜開眼來。他的神智一恢復,便立刻明白自己在大車之中,但覺一片軟綿綿,香氣襲鼻。定神一瞧,敢情是枕在上官蘭的胸前。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泛上心頭,使得他一方面面紅耳赤,心跳加速,一方面又真想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
上官蘭已發現了他回醒,歡呼一聲:「我的天,你終於醒來啦!」
史思溫見她已知自己回醒,大吃一驚,猛可坐起來。但頭腦間一陣暈眩,竟然坐不住,伸手去扶時,雙手軟麻無力。上官蘭嚶一聲,把他抱住,道:「你乖乖躺下,現在可不能逞強哩。」她轉變了一個姿勢,把史思溫的頭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史思溫的面頰貼在她豐滿香軟的大腿上。登時一陣顫慄,傳過他心底。他放任地讓自己貼在她的大腿上,嗅吸到她身體的溫暖,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使他回覆了小時候的自然動作。這使得他看起來更加依戀著這位美麗的女郎。
在史思溫的心中,並沒有一絲情慾,他僅僅是沉溺在一種溫柔之中。這原來是屬於母親的溫柔,不論什麼大英雄、大豪傑也不須隱藏他的依賴。不過在可愛的女性,不論是情人或妻子,她們都會具有這種母性的溫柔,因而羈纏住鐵石一般的心。
上官蘭輕輕呵慰道:「你不要著急,我們現在趕往天柱峰去,屆時你的怪病,便可請血印樣師醫治了……」她又簡略地把大夫診治他的情形說出來。
史思溫緩慢地道:「那老魔頭的先天一氣功好生厲害,想不到僅是一絲餘氣,還能沾附在我五官不散,俟隙侵入。」
上官蘭聽過朱玲講究這種奇門毒功,不由得驚慌起來,失聲道:「是先天一氣功麼?那怎麼辦呢?聽說被這種功夫傷了,便全身凍僵而死,絕無可救……」
史思溫微微惕然,忖道:「她怎會懂得這麼多?可見她的來歷必定有問題……」想到這裡,上官蘭已俯身抱住他的頭顱一悲哀地道:「你中了這種毒功,血印禪師可會救治麼?」
史思溫在心中嘆一口氣,因為他已被她真摯的情感與及溫柔的動作所感動,因此縱然心有所疑,也不願意話問出口。上官蘭聽不到他的回答,便敏感地聯想到也許真不能救治,是以他緘口無語,當下為之愣住。歇了一會兒,淚水滴下來,剛好滴在史思溫的額上。
史思溫登時如被火燒,悵惘地嘆口氣,道:「你別哭,我傷得並不嚴重,只要有一位像血印禪師那等功力深湛之士,以本身一點真火,助我運真氣行遍腑臟百骸,把那一絲陰毒之氣趕出來,立刻就不藥而痊。」
上官蘭道:「稱騙我的……」他愣然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點兒說?」他又是一愣,忖道:「是呀,我為何不早點兒說?啊,我是因為她對我真好,因此一時感動得說不出來……」於是他坦率地告訴她說:「你剛才為我著急,我十分感動,因此一時說不出話來。」
上官蘭聽了,笑容從淚中透現出來,宛如在滿天陰霧中,忽然透射出可愛的陽光。
她喃喃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我們這一趟非找到血印禪師不可啦……」
大車突然大大跳了一下,顛得上官蘭整個人趴在史思溫身上,這兩個年輕人立刻為之爆發出響亮的笑聲。然而他們的笑聲立刻便中斷了,因為他們感覺出這輛大車已經停住。
兩人懷疑地交換一下眼色,上官蘭正要轉身掀簾而看,卻被史思溫止住。他慢慢起來,悄悄道:「你在背後扶我一把,不要叫人看出來。」上官蘭心中大惑不解,卻十分順從地移到他背後,雙手推住他的腰部。史思溫坐好在車門當中,然後突然伸手掀起簾子。
只見大車去路,已被另一輛大車阻擋住,對方那個車伕執著鞭子,手已舉在半空,欲落未落。對面那跨在車轅上的人,面目兇悍。一手持韁,另一隻手卻非拿馬鞭,而是持著一根細如小指的竹竿,其長卻足足有一丈以上。
史思溫立刻明白對面那車伕,一定是玄陰教中的好手,不但以大車攔住去路,甚且以手中的細長竹竿,把自己的車伕點住穴道。不過對面那車伕乍見史思溫雙目炯炯地瞪著他,頗感意外地楞一下,一時沒有說話。
史思溫暗吸一口氣,然後宏聲道:「你是清江釣徒樂予的什麼人?」
那車伕哼一聲,顫一顫手中的細長竹子,發出嗡然一響。
史思溫忖道:「這廝已得清江釣徒樂予的真傳。平時我雖不怕他,但此刻卻毫無反抗之力……」於是又冷笑一聲,道:「你擋住我車去路作什麼?」
對面那車伕道:「我不過是好奇罷了,你的眼力倒也不錯,我姓卓名棟,乃是清江門下大弟子。」
史思溫見他不敢逞強,心中更加料定對方必已投效玄陰教,是以得知自己受傷昏迷車上,於是中途來攔截。但此時卻不可說破,希望能夠嚇得他讓開。這時立刻介面道:「久仰大名,在下史思溫,家師石軒中,與貴派素無恩怨。目下史某身有急事,要趕路前往皖山。煩請尊駕將貴派獨門點穴解開,以便上路。」
卓陳實在攝於史思溫的威勢,只因憑本教中的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昨晚尚且揭不了他,雖然卓棟不知龔勝大敗之事,光是從擒捉不住對方這一點推想,已可知這位石軒中大俠的高徒,身手如何厲害。
當他出發來時,本是知悉史思溫已經昏迷,這才會單槍匹馬前來。誰知史思溫神采奕奕地坐在車門,反而那同行女人不曾露面,這一點便令他懷疑起來。懷疑的是本教訊息有誤,昏迷的人並非史思溫,只是那個女人。這時叫他如何敢逞強,但又不甘就此退走,詭笑道:「史少俠何必著急,在下的點穴雖屬獨門,但仍難不倒少俠。」
史思溫微驚,付道:「我一齣手,他便瞧得出我身上負傷,真氣不純。」當下仍然十分鎮定,故意不悅地哼一聲,道:「這等事如何可以兒戲,人家一個賣力氣了的苦哈哈,若是傷筋動骨,以後日子如何過得?」
卓棟敢情也怕他真動怒,立刻頷首道:「少俠說得對。」竹子一揮,拍一聲未在那車伕脅間。那車伕哎一聲,恢復了自由,但這時可就不敢做聲,愣愣地瞧著他們。
史思溫已知自己威名已露,便微笑一下,暗中手到背後,攤開手掌。上官蘭在後面瞧見他的手掌,一時悟不出他的意思,不由得發起怔來。
史思溫大聲道:「車子別走,我還有話請教這位朋友。」接著他便轉向卓棟,問道:「尊駕可識得陰陽童子龔勝麼?」
卓棟疑惑地瞧瞧他,然後道:「認倒是認得,不過……」
史思溫突然一招手,截住他的話,道:「稱可認得這件東西?」
卓棟舉目一看,敢情是把摺扇,一面漆黑,一面雪白。不由得啊一聲,道:「這是龔香主的陰陽扇啊!」
史思溫聽到他說出龔香主三字,便斷定自己所料無差,這卓棟一定是玄陰教中人。於是微微一笑,道:「煩你傳語與龔勝,這柄陰陽扇我史某要留為紀念。」
卓棟登時面都駭白了,倉惶道:「在下如有機會,一定替少俠轉告。」話一說完,揚竹驅馬,滾滾而去。
史思溫哈哈大笑,聲傳數里,竟然掩蓋住蹄聲。上官蘭趕快推推道:「你敢是完全好了?笑得這麼大聲,那廝也真奇怪哪……」
史思溫放下簾子,突然身軀一軟,躲倒在上官蘭杯中。上官蘭低頭一看,孩了一大跳,敢請他的面色蒼白異常。他艱澀地道:「你叫車子快走,盡力趕點路。」上官蘭忙忙如言吩咐車伕。史思溫閉目調息了一會兒,這才道:「我妄運真氣,差點兒又昏迷過去,但總算嚇退那廝。」
上官蘭道:「我真不明白,那廝是什麼來歷?」
「你就是江湖閱歷太淺,這才會被店家誆上路。那廝分明是玄陰教中人,因聽得我病倒訊息,大概龔勝不好意思親自出馬,故此命這個姓卓的前來,他本也是好手。但陰陽童子龔勝還敗在我手下,他即使逃走,也算不了丟人。」
上官蘭啊了一聲,這才完全明白,不由得十分欽佩地瞧著這個聰慧的男兒,但對於他的身體,又十分擔心起來,緩緩道:「都是我不好,把你連累成這個樣子。但願上天保佑,能夠及時治癒你的傷勢,我縱使死了,也十分甘心。」
史思溫嗟一聲,道:「你別這樣說,只要我得救,你也絕無問題。」
大車轔轔而行,上官蘭不住地催促,走了十餘里路,車子忽又停住。車中兩人不覺都為之微驚。史思溫深深吸口真氣,挺身坐起來,但覺頭腦間一陣昏眩,卻咬牙挺住。
上官蘭眼光一偏,見他面色蒼白,不由得玉容失色,驚問道:「你……你怎麼啦?」
史思溫連忙示意叫她別作聲時,但已來不及,只好連話也未出口,倏然伸手揭簾。
只見大車前面直無人跡,但趕車的卻望著路上發怔。原來大道上橫攔著三塊石頭,俱都高及兩尺,長度是三塊拼起來,剛好把大路攔斷。趕車的大聲道:「大爺,這三塊石頭一定是有人故意擺在路上的。」
上官蘭道:「你下去把石頭搬開不就成了?」
趕車的舌頭一伸,道:「這些石頭每塊都得三四百斤重,小的哪裡弄得動。」
史思溫苦笑一下,回眸瞧上官蘭一眼。上官蘭恍然道:「對啊,我竟忘了他不會武功,若在平時,這三塊石頭算得什麼。」
「人家就是拿來試試咱們呀!」史思溫說:「恐怕那卓棟一離開咱們,便已疑心起來,不過還看不準,是以不敢親自現身攔截。」
上官蘭道:「我們再來一次空城計,故意要他們認為我們是引他們現身。」
史思溫一擊掌,道:「好極了。我一跳下車,你便喚住我,向我嘀咕一番。於是我便再上車,命那車伕盡力去搬。玄陰教的人見到咱們這樣動作,必定反而疑心起來,不敢出現。」話一說完,勉逞餘力,矯健地跳下車去。上官蘭立刻大聲叫他,史思溫故意愣一下,然後回到車旁。
上官蘭低聲道:「你可覺得辛苦?」
史思溫搖頭道:「還好,但再來這麼兩趟,非要露出破綻不可了。」
上官蘭嘆口氣,道:「真糟糕,還有一天的路程,這一關即使捱過去,但人家一定不肯死心。」史思溫瞧著她顰眉的樣子,忽然覺得她更加美麗。這種美麗,特別令人覺得深刻,因此挑動了最隱密的心絃。
上官蘭並不知道他心中有什麼感覺,伸出手來,道:「哎,你可以上車來了,別再著了涼,更加糟糕。」史思溫捏住她的手,忽覺一陣熱流直撞心頭,有如觸電似的。眼光掃過她的眼睛,只見她眼中也閃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這一剎那間,兩人心靈震盪,彷彿已經相通,可以用眼光傾訴心曲。但又宛如跌落在奇異陌生而又令人興奮的夢境中,使得整個人都為之飄飄然起來。
史思溫忽然顫抖一下,收回眼光,四顧之後,便跳入車內,他大聲道:「喂,趕車的你下去搬石頭吧。搬不動也不要緊,盡力試試看。到了前山,我會多賞你銀子。」上官蘭默不作聲,她兀自在享受著早先那一陣奇異的感覺。在那裡有無限溫馨,已被觸發。
那趕車的聽命下車,走前去盡力搬那石頭。上官蘭注視著史思溫,其他的一切地都有如不聞。但她立刻便被史思溫那種漠然的神態,從遐思中驚醒。那位英氣勃勃的男兒,竟然流露出一種莊嚴的、冷漠的神色。生像一位大佛,又像石頭雕刻成的塑像。
她的心直往下沉,一種十分不祥的陰影籠罩著她。
史思溫現在縱目四望,只見大道一邊是田野,一邊卻是山丘,丘上叢樹處處。若果有人潛伺樹後,絕對無法發現。上官蘭道:「你可是發現了什麼?」他搖搖頭,道:「咱們得認栽了,那車伕如何搬得動這些石頭,要不然咱們過了這一關,一定可以平安抵達天柱峰。」
「為什麼你能夠這麼肯定?」她奇怪地問。「你看,玄陰教的人若然要現身,應該已經出來。因此他們一定反而被咱們的計謀哄住。闖過這一關,他們哪敢再羅嗦只可惜那車伕無法搬動那三塊石頭。」
上官蘭俏眼一轉,叫道:「趕車的你去弄根木混,便可以把旁邊那塊石頭撬開一旁。」
趕車的聽了此計,瞧瞧靠田邊的那塊石頭,果然有一處空隙,可以插進木棍,便歡呼一聲。車下有根堅實木棍,那車伕抽出來,插入石隙中,用力一撬。大聲一響,那塊大石掉向田裡。這樣車子已勉強可以通過。趕車的一手牽住馬轡,回頭道:「倆位客人可要下車,否則車過時不小心倒下田去,那時便得弄了一身泥水哩!」
史思溫自個兒嗟嘆一聲,上官蘭卻應道:「你小心點把車拉過去,我們不下來了。」
趕車的小心地拉馬前走,車輪緊緊靠著中間那塊大石邊緣擦過去,弄出吱吱的刺耳聲。上官蘭緊張地瞧著,好不容易提到大車安然通過,這才嘻笑一聲,道:「我們畢竟過了這一關。咦,你為什麼沒精打采?你不是說,我們只要闖過這一關,便可以安然直抵天柱峰麼?」
史思溫緩緩道:「話雖是這樣說,但你出那個主意,雖然把大石撬開,卻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而已。你再想想看,假如咱們真的沒事,豈會耐煩命那車伕這樣子去撬石開路,而又如此可憐地通過那缺口。誘敵也不是這樣誘法呀!」
上官蘭微微變色,道:「那麼我們反而暴露了弱點啦,對麼?」
史思溫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料不出一盞茶的工夫,玄陰教的人必定出現。」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咱們只好如此了。」史思溫淡漠地道:「你不要這樣驚慌,反正一切事都不會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上官蘭默然半晌,然後不服氣地道:「雖然你可以不怕死,但難道你處此危境,卻也不害怕那災難的來臨麼?」
「也許應該害怕。」他說,口吻變得十分老練和智慧:「但凡心有所求者,必有患失之懼。我們只要冷靜地想一下,我並不要求任何東西,那麼還有什麼害怕呢!」
「生命也可以不要麼?」她帶點兒諷刺地問。但話一齣口,忽又後悔起來恐怕會刺傷他的自尊心。
「是的,這具臭皮囊終須解脫,又何戀之有?不過世人痴迷不悟,是以營營役役,永無稍安之時而已。」
「你說得好像是個出家人似的,我不跟你爭論了。」她歇一下,忽然聽到後面有點兒異響,不由得向車後張望。
史思溫道:「有輛大車迫將上來,大概是那卓棟。」
「啊,你已聽到了。」她稍稍一頓,忽然鼓足勇氣道:「現在我們無疑已陷入危境,已沒有多少時候,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史思溫忽地舉手道:「別說話,那輛車好像又不追趕咱們了。」
兩人側耳傾聽,果然車聲漸微。上官蘭忖道:「不管怎樣,我也得把我扯的謊話說出來。縱使他和玲姑姑是對頭,但他一定不會對我怎樣。那麼,他也不會再叫我做石大嫂了。」
老實說,未後這一點,才是她最關心的。她必須要對方明白尚是小姑獨處才成。於是她鼓起勇氣,道:「我要告訴你,我一直欺騙你……」剛剛說了這兩句,史思溫忽地矍然道:「我已想到一個方法,可以讓你安抵天柱峰。」
上官蘭只好閉嘴,只聽他說:「現在我跳下車,匿在那片樹林中,玄陰教之人瞧見了,定然不敢追趕上來。他們一定以為我要歿滅他們,故意這樣從後面攔截。你趕緊直赴天柱峰,找到烏木禪院,拜謁血印大師,立刻請他老人家來找我。」
「來得及救你麼?」她的面色變成蒼白,只因她又想像到史思溫獨個兒被擒之後,被玄陰教的人殺死或施刑的情形,因此臉色為之蒼白起來:「不,不要這麼冒險,最多我們死在一起。」史思溫悵然微笑,想道:「可借你已是有夫之婦。」當下奮然坐起身,猛可一掌擊在她後背心的靈臺穴上。
上官蘭咳一聲,吐出一小塊血團,史思溫喜道:「我雖不曾為你盡解那鄭敖所點的穴道,但這一掌記治好一半,足可奔上天柱山頂了。」話聲一住,大車已馳到林邊,史思溫暗運真氣,勉力縱下車去,身形敏捷如常。
他向上官蘭揚揚手,便縱入樹林之中。上官蘭忽然一陣愴然,生像他們這一別,人天永隔,再也難以見面。想起他的俠膽豪氣,不由得痴痴凝望著那片樹林。
車行數丈之遠,漸上斜坡。上官蘭從車後架望,忽見來路不遠處,一輛馬車停在大路中心,隱約還可以辨認出那個御車之人,正是清江釣徒樂予的門徒卓棟。轉眼間大車落坡,不但瞧不見後面的那輛馬車,連史思溫隱沒的那片樹林也看不見了。
她突然心跳加速,驚煌地想道:「假如他被玄陰教的人捉住,他一定會被那些惡人殺死。他是這麼硬骨頭的人,因此他絕不會向那些惡人低頭輸口……哎,他的危難,乃是因我而起,在這最危險的關頭,他已負了內傷,毫無抵抗能力。我能夠置他不顧,自個兒直上天柱峰麼?」想到這裡,心跳得更厲害。深深吸了一口氣,但覺因車行過速,震盪得連仔細想想也辦不到。
時機異常迫促,地努力地平靜一下紊亂的思潮,俱她辦不到。
趕車的已是驚弓之鳥,這時不待人家吩咐,拼命揮鞭。馳驅了數里之後,忽覺車輛拋蕩得特別厲害。心中犯了疑,回頭向車內張望,只見車廂裡空空如也,哪有人影。這一對少年男女坐車坐丟了,誠然出奇。但車把式反倒暗念一聲觀世音菩薩,獨自揮鞭磷磷而去。只因這一對青年男女失了蹤,他本身便不會有什麼危險。
且說史思溫縱入樹林之後,一陣劇烈的暈眩,使他摔在地上,昏迷過去。幸好林中的地面甚是柔軟,因此他沒有摔傷。到他回醒之時,忽然感到一匹馬穿林而入。他努力振作一下,先設法讓頭腦完全清醒,然後想站起來。但四肢疲軟,完全不聽他的指揮。
他苦笑一下,想道:「命運真是奇妙,任你有通天本事,但若果註定要你死在一個凡人手中,你縱然千方百計地逃避,也不中用。」幾年來跟隨著師父石軒中,在嶺南遁跡苦練的情景,歷歷掠過心頭。想起了那位堅毅俠義的師父,他不由得嘆口氣,心中浮起一陣內疚之情。
石軒中數年來是這麼殷切地期望他能夠承傳衣缽。回到崆峒去,清理了門戶之後,便代替石軒中留在崆峒,掌理上清宮觀主之職。日後發揚光大,聲威永垂於武林的責任,完全要他負起。他記得自己當時虔敬無比地在祖師神位前立了重誓,一定要替師父石軒中出家,肩負起崆峒掌門的重任。其時推心壯志,自以為精誠所至,無堅不摧。這個志向與願望一定可達到。現在癱臥荒林,耳聽馬蹄踏在柔軟的泥地上,輕輕地走進樹林。但他卻沒有反抗之力,任人宰割,故此心中這份難受,真比立刻死掉還要痛苦。
思路忽然轉到上官蘭身上,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浮現在眼前,登時令他心情紊亂起來。泥土發放出潮溼的和獨特的氣味,樹葉簌簌地響個不停,低微的馬蹄聲仍然不絕於耳。她的面龐兀自在眼前浮現,那純真美麗的笑靨,深深印在他心上。光是為這個動人心絃的笑容,赴湯蹈火,亦所甘心。
「現在她還去得不夠遠。」史思溫用心地想:「她是個女人,又長得漂亮,因此一旦落在敵人手中,必定不能一死了之。我必須想個法子,阻延追兵才好……」但事實上,他連站也站不起來,逞論阻緩追兵。可是這史思溫生性堅毅異常,仍然不屈不撓地大動腦筋。
「……要我出手阻止追來的人,勢難辦到,究竟如何是好?」
「哎,有了……」史思溫突然面露喜色,慢慢仰起上半身,一面想道:「玄陰教最忌的是師父,我又曾把那陰陽童子龔勝打敗。是以這一路追兵,一定集中注意在我身上。假如我不被他們發現的話,他們必定先全力找尋我,然後才有餘暇去顧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