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得異珍巧治沉沉疾

劍神傳 司馬翎 第1頁,共2頁

崔敏道:「江湖上年年月月,仇殺不休,在下之仇,本可以算數。可是……」他轉眼望一下崔智,又道:「可是智兒一生最是孝顧,因此他勢必不肯干休。石師叔劍術當世無二,前些時候,我在鏢局中還和一些人談起你。據說大家都希望你一舉擊敗鬼母,為武林伸張正義,那時候,武林中人將推舉你為劍神。以師叔這一身本事,如到碧雞山,盼望能夠在挫敗鬼母之餘,趁便把那惡名遠播的尹家兄弟中殺我的一個擊斃,此舉除了替在下報仇之外,還可保全智兒一命。智兒,快過來向石師叔磕頭。」

崔智抗聲道:「爹爹,這是不共戴天之仇。」

「住口,你在此刻還要違我之命?」

火狐崔偉頓腳嘆口氣,並不插嘴。石軒中朗聲道:「敏兄你可以放心,依我之見,這一段仇恨,還得讓他親自雪清。生死本是閒事,絕不可為了危險,以致忘掉恩仇。我可以答應你,屆時我定必全力以助,絕不能叫奸惡之輩,逍遙法外。」

他說得神情凜然,一片大忠大義的氣節,令人為之懾服。

崔敏嘆一聲,轉眼望著火狐崔偉道:「爺爺,石師叔真正是今世完人,劍神二字,其實還辱沒了他。侄孫這一點愛子姑息之心,思之不免汗顏無地。」他忽然咳了幾聲,吐出幾口烏黑的淤血,猛可圓睜雙目,厲聲道:「智兒,快替為父的向石師叔叩謝教誨,以及異日相助恩德。」

房中登時瀰漫著一種悲壯節義的氣氛,一個垂死之人,在這最後的一剎那,表現得從善如流,視死如歸,的確令人深深感動。

石軒中仰天長嘯,彈劍悲歌道:「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奈子何?」

火狐崔偉白髮蕭蕭的頭顱,此刻有力地仰視窗外,面上流露出豪邁壯烈的神色。這位老人家正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想當年,他縱橫湖海,什麼魔窟虎穴,都視如等閒。如今被迫隱居林泉之下,連僅有的侄孫慘死,也自無能為力,是以心中悲憤無比。石軒中聽豪壯悲歌,使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家,渾身血液沸騰,遙望窗外蒼吳長天,不由得俠情豪氣,完全激發。

崔敏面上浮起滿足的笑容,向崔智點頭道:「願你一生能以石師叔作個榜樣,恩怨分明,節義自勵,庶幾不負此生。」他頓一下,胸口十二分憋悶,生像氣脈將絕,於是勉強又大聲道:「石師叔,請為我再高歌一闋,以壯行色。」

石軒中彈劍而嘯,又復行吭悲歌道:「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智繳,將安所施……」歌聲有如金石般鏗鏘,裂帛穿雲,遠傳數里之外。

這一闋歌詞名為鴻鵠歌,乃漢高祖所作。鴻鵠即是黃鵠,健羽善飛,一舉沖天。詞中之意,一方面是隱喻崔敏英靈西歸,有如鴻鵠羽翼長成,一舉千里,永遠也不會受到傷害。另一方面,卻又暗暗抒發自己的壯志,把自己比作永不受網羅所傷的鴻鵠,這次重入江湖,定要震驚宇內,不止為崔敏報仇而已。

在悲壯高亢的歌聲中,崔敏已吐出最後一口氣,悄悄地死去。如今,人世上的苦樂恩怨,再也不能令他有所感覺。

崔智跪在床前,垂首默默地哀慟父親的慘死。火狐崔偉過來,輕輕撫摸崔智的頭顱,道:「智兒,你暫勿悲痛,等大夥報後,才到墓上盡情一慟吧……」崔智仰頭望住老人,毅然點頭。

崔偉又道:「往昔我曾起誓,不將火器絕技傳授與任何人,因此你父親和你都沒有學過。但剛才我細思好久,忽然想到這世上邪惡之輩正多,何止區區尹氏兄弟。不過,這世上像軒中這等身手的人,更是鳳毛磷角,百年罕見。因此,我想這一項絕技,如用來伸張正義,為世間抱不平,卻甚是用得著。

「現在智兒你聽著,等你父親喪事做完,你便開始學我這一身火器的絕技。大約一個月,便可全部學全,只缺手法上的功力火候。是以一個月後,我們便舉家到苗峒找你祖嬸陰無垢,由她傳你峨嵋正宗內家心法,苦練三年,然後重入江湖,清雪父仇,並且行俠仗義,修積善功。」

石軒中肅然道:「師叔苦心,小侄既敬且佩。異日崔智重入江湖,務必通知小侄,以便一同找那尹家兄弟。小侄親眼目睹血仇得報,方始甘心。但苗峒之行,恕小侄不能恭送。在目前情勢,小侄必須直搗碧雞山,使玄陰教魔頭盡集山上,則師叔此行,必無失閃。小侄碧雞山之事清結之後,方始返崆峒重立門戶。但小侄自知外孽太多,誠恐牽累師門清譽,數年前已物色了一個弟子,準備清理門戶之後,便由他主持上清宮事務。當日收此徒之時,便曾明言以告,他已向天立誓,屆時出家入道,永不再履塵世。這徒弟便是日前來此的史思溫,不知他可曾來過?如今又在何處?」

火狐崔偉先命崔智出去找回家人,以便辦理喪事。一面和石軒中到廳中落座,告訴他說史思溫已匆匆赴天柱峰烏木彈院,謁見血印禪師,不知所為何事?如今想來,可能和玄陰教來襲之事有關。

崔偉又道:「史思溫那孩子怪可疼的,想不到已立誓出家。」

石軒中道:「他是方家莊被燒的那天晚上匆匆離開的麼?那麼會不會這事是他所幹的?奇怪,這孩子何以會赴天柱峰呢?」

崔偉皺眉道:「不應該是他所幹的吧,如果是的話,他應該告訴我一聲啊!」

石軒中道:「小侄本來昨晚已到,但時已將夜,便不想驚動你們。無意中走進一座極大的荒園中,忽然聽到異聲,在一口枯井中傳出來。我過去一看,如此這般……後來我點了他的睡穴,使他睡到今晨才醒來。昨天一整天,我正忙於探聽玄明教的動靜,得到好些奇怪訊息,故此便沒有到這兒來……」

火狐崔偉持著白鬚,等他說下去。

石軒中便又道:「第一件就是剛才那個魔頭也提過的,在關洛那邊發現了冒我名之人,把冷麵魔僧車丕殺死。第二件便是方家莊大火之後,衡山名手飛猿羅章據說碰上了我,我使的不是劍,而是一支青玉簫。飛猿羅章動手不久,便敗下陣來。由這一點,江湖人都以為真是我出現,否則誰能輕易贏得羅章?而其實呢,兩樁事都一樣駭人聽聞,卻都不是我所為。師叔你說這些訊息是不是太奇怪了?」

火狐崔偉道:「看來這兩撥冒名的人,都和你有點兒不對頭。大概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會出世,是以故意做下這事,迫你出頭尋他們。你的劍術功力誠然高深莫測,但你日後卻不可以自恃。現在只有老朽可以說說你了。記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話,謹慎行事,才可以保威名之不墜。老朽也與有榮焉。」

石軒中肅容謝教,崔偉又道:「現在辦正事要緊,你不要拘禮,將來一切澄清之後,你也把門戶清理好。如能到苗疆來,與老朽見上一面,老朽死亦無憾。」

「小侄一定記得到苗順去拜候師叔起居。」

火狐崔偉苦笑一下,道:「卻不知老朽是否還等得及見上你一面了,目下你徒兒史思溫已赴天柱峰,老朽在三日前已無意告知玄陰教的魔頭,是以他此行多半魔難重重,你當急之務,恐怕還是先去增馳援為要。」

石軒中知道玄明教擅於飛鴿傳訊,快速異常。同時玄陰教中能人甚多,若不明幹,暗箭更是難防。史思溫第一次踏入江湖,此子為人雖是聰慧無比,但江湖伎倆,的確屢屢出人意料之外,登時心中憂慮起來。崔偉便催他迅速上路,免得史思溫遭人暗算。這時既有許多要事,便不講究什麼禮節,石軒中只在崔敏屍體前行個禮,便離開了崔家。

且說這時的史思溫和上官蘭,果然出了大岔子。

原來當他們出門後,第三日已到了南昌府。預計再走兩日,便可以趕到天柱峰。這還是牲口極好,是以行程甚快。時已黃昏,史思溫想想不便趕路,便在南昌府中找個客棧,要了兩個上房。還未曾開始休息,忽然有人敲門。史思溫以為是夥計,便管自解包袱,口中叫道:「進來。」

房門呀地開了,史思溫解開包袱,卻聽不到有人進來,便大聲道:「有什麼事?」

「有重要的事。」身後一個帶著童稚的聲音響起來。從那語聲推斷,該人離他身後不及三尺。史思溫心中一震,付道:「我的感覺靈敏異常,斷無讓人家來到身後尚且不覺之理。那口音又如此童稚,竟是什麼人呢?」

這時他已小心戒備,但頭也不回,裝出十分大意的樣子,隨口問道:「什麼重要的事情?」答著話,慢慢轉身。眼光到處,只見一個童子,身量只到他下頷那麼高,面容清秀異常。但那股神情,卻象個七十歲的老人似的。

那童子冷笑一聲,眼中露出輕視的神色,問道:「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史思溫?」

史思溫一聽大奇,怎的在這江西南昌,反而有人認識他的姓名來歷?假如到了蒙古,豈不是連家譜也有人替他背出來。這真是大大的怪事。因此他不免露出十分詫愕之色,反問道:「你是什麼人?何以得知我的姓名來歷?」

那童子又露出輕視的眼光,道:「原來石軒中的徒弟是這個樣子,他們未免小題大作。」

史思溫道:「稱究竟是誰?有什麼事?」

那童子道:「我只想見識一下石軒中的劍術究竟如問。你現在已學了他幾成功夫?」

史思溫怒道:「無知童子,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其實史思溫真沒有那麼傻,憑人家剛才那一手輕功,他已估出這個童子不是等閒之輩。是以應對怒問中,故意叫對方誤以為自己至今尚未看不出底細,因而對自己輕忽大意。

那童於仰天而笑,從抽中摸出一把摺扇,道:「你如認不得我,那就等到跪求饒命之時,我才告訴你。」

史思溫見了那摺扇,心中微凜,忖道:「原來這個其貌不揚的孩子,敢情便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的陰陽重子龔勝。但我且不說破………」於是怒聲斥道:「你敢情是個瘋子,快走!」

那童子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如今年紀已近七十,但外表看來,還像個十四五歲的孩童。手中一把陰陽扇,招數有鬼神莫測之極。同時練就先天一氣功,能夠從口中吐出極淡的白氣,專傷敵人的內家真氣,並且侵焚對方內臟,端的陰毒異常。

昔年碧螺島主於叔初力戰玄陰教六位香主,其時陰陽童子龔勝施展這樁絕技,於叔初當然識貨,不敢疏忽,以全力運劍擋住他的先天一氣功。其厲害可想而知。(事詳見前傳)他這次接到雪山雕鄧牧的飛鴿傳書,立刻匆匆追敵,直到南昌府才碰上。一看這少年反應遲鈍,不由得心存輕視之念。

「瘋子?起得好一個名字。可惜小娃娃,你已來不及把名字向世人宣佈了。本座乃玄陰教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你如不想驚動世俗之人,咱們到僻靜的地方去解決。」

史思溫故意裝出失驚之容,道:「原來你就是陰陽童子龔勝?但咱們從未見過面,有什麼事要解決的?」

「小娃娃別裝樣子,你師父乾的好事,難道你不敢承當?」

史思溫聽他提起師父,登時神色一凜,道:「原來如此,好得很。咱們找個地方。但有一樁,想你是個成名多年的人,必定會答應我。」

陰陽童子龔勝聽他如此一說,心中甚悅,忖道:「到底石軒中心中還有我這麼一號人物。」於是道:「什麼事要我答應,且說出來聽聽。」

「我這次出門,帶有一位女眷,你們可不得仗恃人多,趁我不在而胡作亂為。」

陰陽童子龔勝詫想道:「這廝說他愚笨,卻又想得十分周到。」這時既然史思溫已提出來,江湖最講究的是不能對婦孺施暴,他豈能不答應?是以點點頭,道:「這就走吧。」

史思溫讓他在店門稍候,自己走進上官蘭的房間。這刻因時勢急迫,他已來不及敲門。推門進去後,因內間是用簾子隔住,他迫不及待地飛縱入去。裡面呀的驚叫一聲,史思溫眼光到處,恰恰瞧見上官蘭羊脂般雪白的肉體,這時剛好全裸。原來她在換衣服。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背轉身軀。

上官蘭被他冷不防闖入,駭得若心無主,竟然不曉得趕緊穿衣。史思溫那顆心直跳,也忘了催她穿衣。隔了一會兒,他又怕陰陽童子龔勝等不及,便猝然轉身。誰知上官蘭自怔怔呆立,豐軟雪白的胴體,完全呈露眼底。她又為之驚呀一聲。

史思溫忙忙轉身,訥訥道:「我……我真該死……但現在請你聽著,我馬上就要去和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陰陽童子龔勝比武,後果難以想像。因此必須戒備,免得玄陰教又把你擄去。」

上官蘭又為之大吃一驚。她天性純真,感情直率真摯,這三日來,對於這位拘謹有禮而又本領高強的少年,早已十分傾慕。但史思溫因她是有夫之婦,同時又年輕貌美,唯恐日後被人說閒話,是以非常拘謹。她此時一聽史思溫又要去拼命,以前她曾聽過朱玲提及陰陽童子龔勝的厲害,是以芳心震恐,竟然忘了一切,撲上來摟住他的臂膀,驚謊地道:「你為什麼要惹上這個老魔頭呢?我和你一塊兒去好麼?」

史思溫聽出她聲音中的關切,大為感動,朗朗笑道:「你別怕,就在這裡等我……」說著話時,轉眼瞧她。忽然發覺她仍然像只白羊似的,縷縷幽香,送入鼻中。登時那顆心又大大跳起來,失措地道:「你快穿上衣服,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跑。」耳聽上官蘭又因發現了此事而低低驚叫一聲,他可顧不了這麼多,衝出房去。

出了店門,見到陰陽童子龔勝,兩人便一同向北門走。陰陽童子龔勝見他神魂不定,以為他心怯,不由得更加大意。

出了城外,兩人找到樹林後面平地上站定,陰陽童子龔勝道:「小娃娃把劍掣出來吧!」

史思溫趕緊定神,把眼前那具晶瑩雪白的肉體忘掉,同時掣出長劍。

陰陽童子龔股道:「小娃娃你先發招吧!我年紀大你一把,總得讓你一招。」

史思溫俊眼一轉,故作盛氣之態,道:「我從來沒聽人讓過一招的話。要不就不讓,要不就大方點,多讓幾招。」

陰陽童子龔勝實在對他有點兒輕視,大意地道:「那我就讓你三招。」但聽這美少年應一聲好,陡地揮劍直戳過去。出手極快,倒把陰陽童子龔勝駭得心頭一凜,使個詐步,向左欲跨開去。哪知右足發力一蹬,身形反而向右邊挪開三尺。

史思溫劍快如風,繼續揮劍戳去,卻刺個空,但聽陰陽童子龔勝嘿嘿冷笑之聲。當下一回身,咬牙切齒,一式「大愆如環」,劍光圈襲而去。這一招神速異常,陰陽童子龔勝左右俱無退路,大喝道:「這是第三招了。」喝聲中聳身一躍,飄上半空。

這陰陽童子龔勝數十年修為,功力非同小可,只見他身在半空,但降落之勢甚緩。而且似在還右,捉摸不定他究竟要墜向哪一方。史思溫凝目虎視,竟然毫不亂動。陰陽童子龔勝暗自凜駭,刷地開啟摺扇,猛然扇將出去,身形突然斜斜向左方電急墜地。卻聽史思溫怒喝一聲,挺劍疾撲,敢情又撲錯了方向。但總算他發現還早,又撲回來,長劍光芒一閃,已然戳到陰陽童子龔勝身上。龔勝舉扇一擋一塔,架住對方長劍。

直到現在為止,龔勝已完全放下心,估計出這少年的功力究竟如何。

原來他身在半空之時,忽見對方如此沉凝待敵,真有一代名家的風度,不由得暗中訝然,生怕早先那少年所為,皆是使詐,到他身懸空中之際,才施絕藝。這也是他這個老魔頭,這麼靈警多疑。這時身在半空,趕緊使出看家本領,陰陽扇一搖,發出一股烈風,自身便借那反震之力,出乎對方意料之外地斜墜左邊。對方不但受愚,而且一劍刺來,被他以陰陽扇擋住。敢情那少年出劍雖快,路數精奇,但內力相差一倍有餘,登時大大放下心,完全認定這美少年身手雖佳,無奈年齡所限,並不足以震駭江湖。

史思溫的劍法的確精奇,這刻抽回長劍,復又一連三招,竟使得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上下翻飛,才真堪堪架住。「小娃娃,我又讓三招有餘,如今你死而無怨了吧?」

史思溫面色微變,但不置答,叱喝一聲,繼續猛攻。

龔勝手中的陰陽扇,招數又穩又辣,這刻雙腳針牢在地上,沒有動一下,卻都把對方刻勢擋住。「嘿嘿,小娃娃別驚,算你命不該絕,我可不想取你性命,要留活口回碧雞山審訊,你加點力氣吧,否則可就來不及了。」

史思溫不理睬他,使出大周天神劍的絕妙招數,霎時劍光平地湧生,把那形如童子的老魔頭困在其中。無奈內力不夠沉重,對方一味防守,竟迫不動人家半步。

陰陽童子龔勝口中冷笑連聲,手上招架得嚴密無比,心中卻在忖道:「等這廝銳氣一折,我便得抓住機會,方能生擒這廝。哼,只要抓住這小娃娃,何愁我老童子不名利雙收。」想到這裡,喜動顏色。

又是十餘招過去,史思溫已現出沉不住氣的模樣。陰陽童子龔勝仰天而笑,笑聲甫歇,便叫道:「小娃娃可要小心了,我馬上改守為攻啦!」

史思溫奮力一劍戳來,但聽他一叫,劍尖微微搖擺,雖是微小得不足道的搖動,但哪能瞞過老魔的眼睛。他陰陽扇揮處,化出數十團或黑或白的扇影,轉眼捲住史思溫的身形。口中冷嘲道:「小娃娃你猶疑不決,莫非想逃?」要知老魔頭的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故此稱為陰陽扇。史思溫剛一張口,老魔頭怕他口出不遜之言,忙一增加壓力,登時迫得史思溫只記得舞劍護身,忘了做聲。

寒光冷風交相掃蕩中,忽聽啪地一響,史思溫長劍盪開一旁。說得遲,那時快,陰陽童子龔勝的扇子已到了史思溫胸前。這一記危殆絕倫,只要他扇子直拍,史思溫登時就得胸骨盡折,吐血身亡。

史思溫哼一聲,那柄劍本已盪開,但飄然硬收回來。這一手非有極高造詣的內家功夫,不能辦到,但縱然他收劍回來,卻已來不及挽救。

好個陰陽童子龔勝的確是名噪一時的老魔頭,反應之靈敏,世罕其匹。他的扇子到了對方胸口,本來一拍便可斃敵,但因一心生擒對方,是以緩得一緩,便欲斜掃對方胸下景穴。哪知一見對方收劍時的功力,事實上比他所估計的要高出一倍還多。登時已醒悟對方從開始至今,俱是使詐。心念一動,陰陽扇便繼續直拍出去。(這裡敘述得羅嗦,其實他們的變招感應,都不過是一剎那而已。只有那陰陽童子龔勝欲變招而尚未變,便又改回心意,可見得當時其實極快)。

他一扇拍去,潛力如山湧出。這樣縱然對方身手高強得多出乎他意料之外,能夠抓住他援了一口氣的機會,及時退開,不被扇子拍上,但也得吃他的內家真力撞上胸口,也非重傷不可。猛聽波的一聲,龔勝手中陰陽扇為之大震,如被萬斤大錘著實一擊,震得五指痠軟,那柄扇子直欲脫手飛去。這還不說,下體冷風相繼襲至,耳中已聽到劍尖嘯風之聲。老魔頭這一驚非同小可,但覺平生從未陷入過如此危險狼狽之境。此時別說要抓牢扇子,便先是躲避下盤的一劍,也不知來得及否?

但見一道黑影,飛上半天。原來是那鼎鼎大名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平生第一次給對方打得飛出手中。同時之間,劍光突然劃過他腿上,裂帛一聲響處,褲管飄揚。

史思溫一劍得手,豪氣沖霄。長嘯一聲,奮刻追擊。陰陽童子龔勝居然僅僅褲管裂開,只傷了一點皮肉,流出鮮血。但並沒有傷筋動骨,因此還能忍疼縱躍閃避。然而此刻的史思溫,神威凜凜,判若兩人。掌上長劍宛如神龍出海,滿空劍氣瀰漫。

十招之內,陰陽童子龔勝低哼一聲,肩上血流如注,但因仍非要害,故此身形仍不稍緩。眼看再過十招八招,這個一代魔頭,將要喪命在一個年輕後起好手刻下。

史思溫久聞這大魔頭作惡無數,孽重如山。能夠殺死他們,等如積下一場大功德,是以絕不肯稍稍放鬆,劍出如風,又快又辣。

陰陽童子龔勝好不容易佔到正面位置,冒險伸手一扣,用大擒拿手法搞敵人腕脈。史思溫不知他出這麼一著險招,有何深意,不肯冒失,立刻變招。驀覺五官一涼,心頭一震,劍光湧起,一式「星臨八角」。內力從劍上湧出,在身前布了一面無形的牆壁。陰陽童子龔勝厲笑一聲,騰身而退,轉眼間已沒入黑暗中。

史思溫持劍戒備,等了一會兒,知敵人真個已退,這才舒口氣,劍尖垂下來,指住地上。就這樣子木立不動。歇了一會兒,他又舒口氣,收劍往回路走。

原來剛才他感覺到五官一涼,登時心中震駭,只因這個老魔擅長先天一氣功,能夠取敵性命於無形。當時他立刻使出大周天神劍中的「星臨八角」之式,一堵無形的牆壁,封住身前的空間。陰陽童子龔勝襲敵無功,他這種先天一氣功最耗真元,不敢怠慢,立刻逃走。若然史思溫此時乘勢追擊,立可發現對方功力大弱的情形。

史思溫木立一會兒,為的是試試自己體內是否已受傷害,但並無異狀,便放心地回去。剛剛走了兩丈,忽見那柄陰陽扇就在眼前。他傲笑一聲,拾起扇子,就奔回客店。直到踏入店門,他面上五官仍然覺得有點兒涼沁沁的,不由得暗驚那老魔頭這門毒功之厲害。

他先到上官蘭的房門外,叫道:「石大嫂,我回來啦!」

房門突然開了,敢情上官蘭就站在門後。她驚喜交集地道:「哎,你終於回來了,可真把我駭死。」

史思溫見她這麼關心,情感自然流露,登時心頭十分溫暖,因而更加豪氣起來。

上官蘭伸出玉手,拉住他那寬大有力的手掌,道:「你進來把經過說給我聽聽好麼?」

史思溫便進房去,在桌子前的椅上落座,桌上的油燈照在他的面上,把他的面容十分清晰地呈現出來上官蘭坐在他對面,端詳他一眼,忽然哎地叫起來,把史思溫嚇了一跳,以為他椅子有什麼東西,把她給傷害了。她已說道:「我的天,你的面色為什麼蒼白成這個樣子,好像……好像……」

史思溫舉手摸摸臉,觸手冰涼,倒不知自家變成什麼樣子,急忙問道:「好像什麼?」

她囁嚅一下,道:「好像剛剛死掉的屍體一般,面色太慘白了。」

史思溫噓口氣,道:「你真把我駭慘了,我還以為變了形狀哪,剛才那陰陽童子龔勝,只因起初被我愚弄,對我甚是輕視,因此終於敗在我劍下。連有名的陰陽扇都撒了手,你看這可不是他的扇子麼?」

上官蘭大為敬佩,那鼎鼎大名的老魔頭居然敗在一個二十左右的少年劍下,真是武林中一宗大事。她伸手接過那柄扇子,只見一面黑得漆亮,一面白新如雪,入手甚是沉重。只因不但扇骨全是特煉精鋼所制,便那扇面也顯得十分奇突,異常墜手。上官蘭所學甚雜,是以一扇在手,隨意揮動,也自成章法。

史思溫見她愛不釋手,便道:「你可要這柄扇子,不過日後那老魔頭知道,便會替你惹禍呢!」

她喜孜孜道:「不怕,他如果找上我,我不把他罵回去才怪哩,除非老魔頭不要臉,你可是真心給我的?」

史思溫微笑想道:「這位大嫂憨得天真,倒像個不懂事的大姑娘……」口中卻道:「當然是真心送給你,日後那老魔頭如果找上你,你可以叫他先找我,贏得我之後才有資格向你討扇。」

兩人都快活地笑起來,上官蘭道:「這柄扇子最能抵禦暗器,即使是玲姑姑的奪命金針也擋得住。」史思溫一愣,道:「你說誰的金針呀?」

上官蘭這時才知道自己失言,訥訥一會兒,道:「那是……那是……我表哥以前認識的人,其實我並沒有見過。」

史思溫發覺她話中有假,心裡極為不高興,忖道:「我向來便以一片真心待你,更為你上天柱峰求藥,可沒有半點害你之心。但你卻藏著一些什麼秘密?哼……」於是他登時興致索然,打個呵欠道:「現在已沒有什麼時間好睡了,我得趕緊去休息一下。」說完,迴轉自己房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但覺腦袋如醒如睡,始終沒有睡著。往日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哪怕外面萬馬奔騰,他還是照睡不誤。因此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起來。思路一轉,連上早先上官蘭不說真話的那一點,便想道:「她說得一清二楚是玲姑姑的奪命金針。細想普天之下,並沒有第二個女性以奪命金針見重於武林。只有一個人,便是師父的心中愛侶朱玲。師父雖然有一次感慨地說過,此生此世,已不能和她廝守,但我知道他實在片刻也不能忘懷那朱玲姑娘。石大嫂怎會認識朱玲姑娘?又怎的不肯對我說出實話?難道至今尚看不出我是好人壞人?」

他越想越生氣,一時怒火沖天,但覺自己太過被上官蘭委屈,這本是一樁小事,但在史思溫的想法中,卻生像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任何人委屈了他,都不大要緊,但她——意味便大大不同。

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一時十分生氣,一時又覺得應該原諒上官蘭。直到天明之時,他才睡著。可是日上三竿,他仍沒有睡醒。

上官蘭等得不耐煩,輕輕釦門叫道:「思溫,思溫……」一叫出口之後,突然自己吃一驚。原來她這兩天,常常唸叨著他的名字,因此無意間竟然叫出口來。現在自己發覺不妥,不由得面紅心跳。

可是房內尚無聲響,她側耳貼門一聽,房內傳出沉重粗大的呼吸聲。她微感驚謊,想起他昨夜面色不好,本來要把原因說出來。後來一打岔,便沒有再說。現在聽他的呼吸,分明不是正常現象。

於是她試試推門,呀的一聲,木門被推開。她一直走進去,撩起帳子,只見史思溫的頭顱歪倒在一旁,口角還流出白沫。氣息十分粗大,生似體內炙熱不堪。她心慌意亂地伸手摸在他的額上,觸手一陣冰涼,竟然毫無發熱的徵象。

上官蘭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把他的頭扶上枕頭,忽聽腳步之聲,她回頭一顧,原來是茶房來了。她登時如獲救星,急忙道:「夥計你快點去請個出名的大夫來,我弟弟病倒啦……」原來他們投店時,報的是姊弟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