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敏慘笑一聲,道:「你們既要趕盡殺絕,還提什麼規矩?」
那邊崔智忽然腳下一滑,身形微滯。尹右喝一聲:「撒手。」右手判官筆電急敲在金背砍山刀上。當地一聲巨響,那柄大刀破空飛起,無巧不巧,插在屋頂樑上。奪的一聲,深深插入大半尺之多。可見那尹右的確內力驚人,造詣不凡。
崔偉、崔敏方自一驚,只見尹右左手短劍已遞到崔智咽喉,於是又為之出了一身冷汗。
崔智敗中求生,本來已不能向後仰的身軀,偏偏仗著重身練功,內力甚純,硬生生向後一仰。尹右劍勢已盡,尚差兩寸才能刺著敵人咽喉。這廝確是心狠手辣,手腕並不下沉,左手仍然原式不動,右手卻翹筆斜指敵人胸膛,但不立刻遞出。
現在崔智唯一可逃之機,便是向後縱出,但因他剛才乃是硬往後仰,腳步和身體以及力量全部用岔,目下他不得不向前稍稍挺起半尺,這才能夠換力移動。然而對方兩般兵器,俱指住自家要害,分明是故意等他自己碰上來送死。縱然他明知如是,但因情勢所迫,他勢必非向前挺起半尺不可。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廳門外忽有人朗聲一笑,這笑聲宛如巨鍾忽鳴,響徹四山。又清朗又圓滿,唯有金聲玉振四字才可形容。
就在笑聲起時,火狐崔偉眼見孫子大難臨頭,也自抖丹田大喝一聲道:「看暗器。」
尹右久聞火狐崔偉的火器天下獨步,他出戰之時,早已時留心住火狐崔偉。尤其是越將得手,越發注意。這時如響斯應,疾然一旅身,飈轉雲翻地反而欺到崔智身後。他的身手快捷無倫,在這一轉之時,左手短劍已街在口中,五指一伸,便扣向崔智後頸。
猛覺和風一拂,自家五指落處,抓住一樣柔軟如棉的東西。尹右眼光一掃,只見自家手指如鉤,所抓的正是一隻人手。就在此時,耳際聽到厲魄西門漸、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雕鄧牧等人喝叱之聲,他不暇尋思,內力湧出,五指登時增加了三倍力量,兼且手指其硬如鋼,硬抓下去。
被他抓住那隻人手本來其軟如棉,此時隨著他力量增加,修然堅硬異常,以尹右那隻抓石成粉的鐵手,這時也感到不妙。尹右在增加力量之時,目光四射,已瞧見那個伸出手來被他抓住的人,乃是個唇紅齒白,面如冠玉的儒雅公子,年紀只在二十過外一點,那奪目神采,使他心頭大震。
就在他看見人家時,一股強風勁衝而至,雖沒把他刮動,卻遇上崔智抽腰前竄,借這風力一衝,立刻竄將開去。尹右明白這股風力,乃是這人身形動時所帶起的,但因那人速度太快,故此人到了之後,風力這才刮到。
這些事原是同時發生,那廂三個大魔頭和尹左都一齊躍過來。
這一干人腳未沾地,尹右便因發力後感出對方的手堅硬無匹,趕快撤身欲退。哪知就在他力道消長的些微空隙,那位儒雅風流、調位俊美的公子哈哈一笑,輕輕一揮手,尹右便如斷線風箏似的,直飛上半空。
尹左手足連心,收筆咬劍,疾然飛身撲上。只見尹右一直斜斜飛起,直撞到近屋頂處的牆壁上,砰地一聲,掉將下來。尹左飛身趕到,一把托住他,尹右此時才能發力,借兄長一託之勢,他為風飄落絮之式,落在地上。他的面色已變得青白,大概是出世以來,第一次吃虧。同時這個虧吃得大慘,因為光憑人家這一手,他再練三十年也未必辦得到。
尹左見胞弟無恙,籲口大氣,回眸而顧時,只見厲魄西門漸和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雕鄧牧三人都已掣出兵器。形勢之嚴重,此生僅見。他們本來疾向前撲,但因尹右飛起半空,這三人都齊齊一沉氣,身形墜地,釘住不動。竟沒有一個有敢輕舉妄動地直撲過去出手攻擊。
那位美公子依然赤手空拳,面上毫不變色,口中朗朗向火狐崔偉招呼道:「師叔請恕弟子石軒中一步來遲,以致尊駕受驚。」
火狐崔偉仰天大笑道:「石賢侄及時出現,正可掃蕩妖氛,不必為老朽分心。」
厲魄西門漸手中橫持一柄白磷鏨,此鏨重達五十斤,乃外門重兵刃中最罕見的一種,威力極大。這柄白磷鏨多年來,都未發過利市,只因厲魄西門漸是那號稱天下第一高手鬼母冷婀座下高弟,一鳳三鬼之首,一身功夫盡得鬼母嫡傳。光是用雙手,天下便少逢能與對抗之人。何況他常年隨侍鬼母,輕易也沒出手的機會。
這時石軒中一現身,他便不敢不將白磷鏨掣出來。火判官秦崑山用的是一對判官筆,雪山雕鄧牧則是一柄軟硬自如,能斬金削鐵的緬刀。以這三個魔頭的名望,除非是石軒中出現,否則絕不會同時搬出兵器這麼緊張。
厲魄西門漸眼中冒火,他一旦面對這個情仇,真是恨不得一口把他生吞入肚。口中冷冷道:「石軒中你來得正好,爺們找的是你,崔家不過是陪葬罷了。」
石軒中把他們幾人細看一眼,特別是因為尹家兄弟的相似而稍稍一頓,然後道:「你們不是我的敵手。現在我石軒中給你們一個機會,便是立刻滾回碧雞山去,報知鬼母,說我石軒中這次重踏江湖,第一樁事,便是要她解散玄陰教。」他那對神采飛揚的眼睛,顧盼之間,自然而然有一種懾人的威風。同時語氣豪雄,不可一世。
崔家三人,都為之目移神奪,暗中崇佩得五體投地。他們乃是石軒中這邊的人,這樣尚有可說。但尹家兄弟卻也為他的俠名英風所鎮,不但噤口無聲,而且心中泛起一種特別的味道,說不出是祟敬抑是畏懼。
厲魄西門漸獰笑道:「石軒中你雖然武功甚佳,但這樣子輕視天下名士,也是不對。憑你練得幾年功夫,就敢說贏得我們三人?」
此言一齣,廳中諸人除了石軒中外,其餘的都大感意外。只因西門漸話中之意,不啻承認石軒中贏得他們每一個人。但三人齊上,則仍可與石軒中一拼。以厲魄西門漸地位名望,尚且說出這種示弱的話來,如何能不叫人覺得意外。
火狐崔偉雖是笑容滿面,卻幾乎要墜下老淚。他眼見老友傳人,英名鎮天下。連不可一世的玄明教高手,也在這位大俠面前低頭,這一份喜悅,難以言宣。崔智更為感動,滿腔熱血沸騰不已,暗自立誓此後必定好好練藝,效法這位一代天人般的大俠。
石軒中俊目一掃西門漸,微笑道:「算你識得進退,你們三個人一同上來的話,尚堪一戰。但石某一動手,便非留點記號不可。」
火判官秦崑山大叫道:「氣死我也,石軒中接我一招。」人隨聲至,雙筆一展,使個「分花拂柳」的招式,直取石軒中下盤四處穴道。石軒中臉色一沉,俊臉凝霜,不管對方出招是如何銳厲,右手硬持敵人攻向下盤的判官筆,身形微側,左手劃將出去。這位一代劍客雖是空手劃出,但那隻手宛如利劍;風聲勁銳,火判官秦崑山大為凜駭,但覺對方剛剛一動,便已無懈可擊,趕緊斜掠開去時,一支判官筆已險險被對方奪去。
石軒中僅僅出了一招,就叫在場之人,全都神色變動,崔家三人當然是欽佩喜悅,在玄陰教方面,卻都心頭大震。雪山雕鄧牧緬刀一揮,趕緊上前接應火判官秦崑山。
石軒中喝道:「此處不是打鬥之地,你們敢隨石某到寬敞的地方,好好鬥上一場麼?」說話之時,雙臂俱是手掌平伸,迭連遞出招式,宛如兩柄利劍,抵住兩人的判官筆和緬刀。
厲魄西門漸聽了此言,正中下懷,因為他們這邊人多,正須地方夠寬敞,才能施展出全力。便宏聲道:「兩位香主且退,咱們找個地方打去。」
火狐崔偉不肯放過目睹這場劇斗的機會,介面道:「後面花園極大,足夠地方盤旋。」石軒中劍眉微皺,忖道:「我正想把這一群魔崽子誘到別處,以免連累本宅。但崔師叔的話既出了口,我可不能駁他面子。」
大家一齊罷手,崔家三人領前,然後是石軒中,最後面才是玄陰教五人。
厲魄西門漸悄悄道:「等會兒敝座先動手,各位替我押住陣腳,尹左、尹右你們兄弟負責那崔家三人,只聽我號令一發,便動手宰他全家。」尹家兄弟嗷然應了,那秦、鄧兩人心中有數,明知對付這個本教第一大對頭,非用群毆手段不可。西門漸的意思,分明是說一旦他不敵的話,他們兩個押陣的便須上前,同時西門漸會發出號令,命碧雞山雙小立刻動手把崔家宰掉,好教石軒中分心旁顧,既不能救,又使劍勢鬆懈。
大家到了後園,石軒中乃是個光明磊落的大劍客,道:「你們如需商量什麼話,儘管商量。」
厲魄西門漸邁步出來,左手戟指道:「石軒中,本座只問你一句,便是你何以手段這麼毒辣?把我教中派駐此地的兩個頭兒殺死,就算是他們學藝不精,怪不得你留手不住。但方家莊一把大火,燒死了無數婦孺,難道這是你所應為?」
石軒中為之一愣,心頭叫天屈。但尚未開口,那厲魄西門漸又道:「還有一樁事,本座不妨告訴你,便是本教外三堂香主之一的冷麵魔憎車丕,前些日子在關洛那邊被人殺死,手段毒甚。在他屍身旁邊,有人用劍在石上留下名字……」他頓一下,獰笑著凝視對方。
石軒中何等聰明,冷笑一聲,道:「難道這筆帳又記在石某頭上?」
西門漸頷首道:「你猜得不錯,留在石上的名字正是石軒中三字。不過你即表示不知此事,相信也不會假。可是有一宗……」
他又住口不立刻說下去,石軒中朗笑一聲,道:「你們玄陰教橫行得夠了,那人既然冒我石某之名,這筆帳我自會去找他清算。但你們玄陰教無庸費心,就當是我石某所為,都衝著我來好了。」這當兒連火抓崔偉都為之霜眉一皺,只因石軒中豪氣沖霄,一時大意,竟沒有解釋方家在這一樁事是否他所為。火狐崔偉一生行俠仗義,卻甚是講究不得濫殺無辜的規矩,是以會皺眉頭。
厲魄西門漸也自放聲大笑,道:「本座算是佩服石軒中你的氣概,來,你亮劍吧。」
石軒中微微一笑,掣出長劍,輕輕一抖,劍尖亂顫,發出嗡的一聲。
西門漸道:「你的功力比當日初上碧雞山時,又大有進境。」
石軒中道:「西門香主過獎了,請賜招吧。」
厲魄西門漸喝聲好,白磷鏨一舉,當頭劈下。這柄白磷鏨重達五十斤,通體白色。此時但見一道白光,宛如天柱崩坍,直壓下去。鏨風之沉重勁厲,旁觀之人,俱為之碎然動容。石軒中長劍一揮,灑出數十點劍尖,從鏨影下反攻敵人。直到鏨鋒離頭頂不及兩寸,這才塌身旋開一旁。這一身法乃是內家中移形換位的功夫,迅速無倫。
西門漸這一鏨聲威雖猛,其實未盡全力,這刻抖腕叫勁,硬生生停住下劈之勢。微一邁步,方位立變。跟著那白磷鑾連連劈出,捲起一陣勁風。對方功力稍差的,怕不早被這股勁風撞得身形不穩。
火判官秦崑山和西門漸相處長久,因此已知這位玄陰教主嫡傳高足已使出壓箱底的絕藝,竟是施展最具威力的玄陰十三鏨。這一路鏨法有巧奪造化之妙,施展了一趟之後,能夠激得氣流渦轉,變化出種種阻力,對方兵器一旦投入這些空氣渦流,便會因之失去準頭,處處受制。甚至功力稍弱一點的,連兵器也把持不住。
石軒中容色一整,使出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只見他劍尖每次吐出,都專找對方沉重如山的兵器,但最妙的是對方枉自力量如山,卻被那尖尖的劍尖一點,便震卸一旁。要知昔年石軒中大戰鬼母,那鬼母以神力稱雄天下。黑鳩杖落處,無人敢接。但石軒中仗著這一路專破萬斤神力的劍法,居然能夠抵擋了好多招。如今石軒中功力比之首日已有天淵之別,西門漸縱然神勇不減鬼母當年,但如何製得住石軒中?
晃眼已換了十招,西門漸暗自凜懼。只因他這一路玄陰十三鏨,雖然只有十三招,但變化無窮,通常極少要一招一式地施展下去,無奈遇上這個平生最強的敵人,竟然容不得他變招換式,只能一路施展下去。
第十一招是「長虹吐焰」,但見西門漸那麼龐大的身軀,此刻卻輕靈軟滑得如毒蛇,繞著石軒中疾走一圈。光是繞敵而走這一圈中,已不知攻出多少鏨。五軒中從容化解,劍眉微豎。原來他已發覺氣流有異,宛如昔年和鬼母大戰時,那種卷人慾起的風力。
厲魄西門漸絕藝續施,第十二式「古佛半座」,身形由極動而極靜,鏨勢也立時緩慢,然而風聲嘯卷,使得局外之人,也為之神搖魄蕩,目眩心駭。這一剎那間,氣流漩渦已化為無數個。石軒中揮劍直擊敵人,哪知長劍出處,猛覺身劍俱如陷在流沙膠泥之中,無由自主。
厲魄西門漸長嘯一聲,白磷鏨倏然高舉,向石軒中當頭劈下。這一鏨乃是玄陰十三式中最後一招,最為厲害,稱為「天生妙結」。只因這時對方已被自己發出的氣流漩渦所制住,突然當頭劈下,神仙難逃。
石軒中在利鏨當頭之際,突然清嘯一聲,身劍合一,直射上空中。劍光猛然一響,把當頭劈下的白磷鏨衝得悠悠盪開。只見那位一代大俠石軒中一直飛到四丈之高,然後剎住上升之勢,猛可一拗腰,頭上腳下,疾瀉急衝而下。劍光暴漲,有如飛瀑倒懸,其勢勁疾無倫。
崔家三人忍不住同聲喝采。那以輕功著稱的雪山雕鄧牧此時見了人家的身法,不禁面目失色。敢情和人家一比,差得太遠了。
厲魄西門漸當敵人沖霄而起之際,便為之一凜,明白敵人美譽不虛。這種蓋世功力,除非鬼母出馬,天下無人能敵。當下力聚雙臂,準備使出拼命的招數,口中跟著發出一聲號令。火判官秦崑山、雪山雕鄧牧聞聲衝上,各舉兵刃,三人分作丁字形站好。那邊尹家兄弟,一齊叱喝出聲,同是一式的左劍右筆,直撲崔家三人。
石軒中一見對方竟用這等卑鄙手段,登時怒不可遏。身形一動,斜飛開去,恰恰落在尹氏兄弟側面。他嗔目大喝道:「鼠輩你敢妄動。」喝聲如雷,劍眉斜軒,一對俊目中威光四射,真是神威凜凜。尹家兄弟身形一窒,竟然不敢向前。
石軒中戟指向西門漸叱道:「石某以為你身為武林知名之士,又是玄陰教的刑堂香主,今日如此不守武林規矩,不知在教中如何能服得眾人。」
西門漸惱羞成怒,破口罵道:「小子你過來,本座今日要和你決一死戰。」
須知西門漸本非無賴之徒,但他對石軒中的仇恨,又非尋常的血恨,故此一碰上這個情仇,便忍不住心中的憤恨悲痛,雖然不擇手段,也在所不惜。
火判官秦崑山一聽不妙,如果西門漸被激而硬要單打獨鬥,只怕不能生出崔氏花園。當下朗聲道:「尹家哥兒們回來,且替我等三人押住陣腳。」
尹家兄弟訕訕退下,剛才他們為對方神威所攝,竟然不敢動彈,覺得丟臉之極,恨不得立刻離開此地。秦崑山又道:「昔日碧螺島主於叔初,曾經力敵敝教六位香主,石軒中你也為武林留段佳話。」石軒中豪情飛揚,大聲道:「我早就要你們三人同上,好打得痛快些。」
雪山雕鄧牧立刻介面道:「石軒中你口出大言,固然你的功力的確高強,可是……」西門漸頗為不悅,敢情這兩人俱是本教香主地位的高手,但一旦面對強敵,居然讚不絕口。真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聽鄧牧不慌不忙地繼續道:「可是石軒中你不過憑著千年人參的靈效,是以輕功特強。你如敢光憑劍法來鬥,又贏得我們。那麼我鄧牧算是第一個心服口服。」西門漸聽了,轉嗔為喜,暗想道:「那廝只要好大喜功,一口答應,今日就能取他性命。」
石軒中微微一哂,道:「就依你之言,我石軒中絕不以輕功身法來閃避就是。」
火狐崔偉怒道:「石賢侄不可大意,中了他們詭計……」
石軒中抱刻行禮道:「師叔不須多慮,小侄自有掃蕩魔氛之策。」
厲魄西門漸獰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但你一會兒別後悔。」
石軒中面色一沉,叱道:「都上來吧,還羅嗦什麼?」
西門漸厲嘯一聲,揚鏨劈去。雪山雕鄧牧以輕功擅長,縱身一躍,飛上半空。然後由上盤攻下,捲起一道白森森的光華。火判官秦崑山雙筆一擊,發出極嘹亮的金鐵交鳴之聲。倏地欺身進撲,雙筆一分,施展一式「風剪梨花」,兩點筆尖,直取石軒中神藏、腹哀兩穴。
石軒中見他們配合得甚妙,長嘯一聲,劍化斜陽之式,一劍斜斜劃出,走個弧形路線。這招看來平凡,但對方三人,每一個都感到對方之劍不但及時封住全身,而且生像針對著自己一人要發出絕招光景,不由得都自動收勢,改發別招。
要知這三人都不比等閒,隨便挑哪一個人出去,都足以震驚武林。如今石軒中力敵三人,又言明不以那特佳的輕功躲避。這簡直是轟動宇內的一場比鬥。局中之人尚不覺得怎樣,但旁觀的崔家三人和尹氏兄弟,都為之屏息凝目,十分緊張。
厲魄西門漸是鬼母嫡傳高弟,大有承傳衣缽之勢,這一身功夫,豈比等閒。另兩個魔頭,全是苦修精參了一個甲子以上的高手,火候之精純,也自上而下武林罕睹。剎那間劍氣沖霄,殺氣蔽空。刀光鏨影,與一對判官筆,真是說不出多麼凌厲,狂風暴雨般齊攻石軒中。
這一動手,不覺已鬥了二十餘招,石軒中的劍法平平凡凡,但他那種誠敬莊嚴的樣子,叫人不敢忽視。事實上他的招數雖然不見得奧妙詭辣,但正因光明正大之故,那對方三人的毒招,反而叫人泛起小家氣的感覺。
只見劍光忽然繞體而生,迫開諸般兵器。雪山雕鄧牧暗忖道:「看來他每一劍都能威脅到三人,但我不信他真能如此,何不冒險試上一下。」這念頭不過像電光萬火般,在心頭一掠即逝。恰好石軒中恭恭敬敬地一劍招出來,西門漸和秦崑山都一齊換招。鄧牧大喝一聲,硬遞出一刀,直取石軒中左耳。
石軒中嘿一聲,劍光如練,一衝一蕩,把鄧牧緬刀撩個正著。鄧牧失聲一叫,緬刀脫手飛上半空。好個鄧牧不愧外號雪山雕,在那緬刀出手之際,已自騰身而起,快逾飛鳥,追上那緬刀,伸手綽住。到他飄下地時,石軒中已連續進攻了三招,登時把西門漸和秦崑山迫得手忙腳亂。
鄧牧暗自大駭,付道:「剛才他那一劍,本可撩在我胸前,但他卻改鐐兵刃,饒我一命,卻是何故?」但時勢不容他再想,緬刀一揮,加入戰團。
西門漸和秦崑山戰至此刻,都同樣浮起有力難使的感覺。他們都知道是對方改為攻勢之故,但不由得他們不吃驚,尤其是鄧牧這次揮刀加入,這種有力難施的情形,更加顯著。
原來石軒中這時劍招出處,有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不但劍招精奇,還有另一樁,便是往往一劍擊出可以迫得他們因移宮換位之故,自己人反而碰上自己人。人碰還不要緊,最慘的是連兵器一塊兒上。故此他們在十招之內,又屢屢自亂陣腳。
形勢一變之後,崔家三人只喜得跺腳持須,采聲不絕。那尹家兄弟本來以為乃師技藝已足以稱雄天下,如今一見如此形勢,不由得面目變色。
眼見玄陰教三個大魔頭形勢更加不妙,火狐崔偉宏聲喝道:「賢侄加點勁,把這三個魔崽子弄倒。」
尹右手肘輕輕一撞兄長,低聲道:「咱們快走。」尹左微感驚愕,尹右已斜斜躍升,只好也跟著縱去。尹右大喝一聲,右手揚處,三點黃光疾射而去。分襲崔家三人。
這時相距甚遠,但一則他是暗器出手之後,才大喝一聲。二則暗器體積甚大,差不多和拳頭一樣大,是以去勢特慢。崔敏和崔智都一齊大驚,同時喝叱出聲,雙雙出手去擋那道襲向火狐崔偉的黃光。
崔智因為手中提著金背砍山刀,是以護己護人,兩無破綻。崔敏卻因光顧崔偉,待他發覺崔智大刀已足夠防護時,自己已閃避不及。努力一側身,那道黃光打在左胸上,負痛大哼一聲,身形搖搖欲倒。
石軒中眼觀四方,耳聽八面。起初聽到尹家兄弟一聲大喝,登時劍勢一緊。劍光如巨浪湧起,把敵方三人迫得衝向一處。數聲響處,鄧牧一刀砍在白磷鏨上,把那巨鏨斫得缺了一個大口。但他自己手腕已震得痠麻,緬刀險險脫手。
最慘的是秦崑山,西門漸以天生神力,一鏨劈到。這時勢難如與敵人過手時一樣,以雙筆招數變化反攻敵人,使對方收住這一招。因此只有一個辦法,便是奮力以雙筆硬架。是以巨響聲中,他雙筆哪擋得住白磷鏨一劈?登時脫手墜在塵埃。
石軒中這時已飛身過去那邊察看情形。他的身法果然驚人無比,一掠五六丈之遠,真是世間罕睹。玄陰教三人忙忙乘這空隙撤退。只因稍遲須臾,石軒中以那蓋世輕功,便可以回來把他們重又攔住。
石軒中過那邊一瞧,崔敏面色灰白異常,但還強自運氣,壓住傷勢。崔智面色也煞白,金背砍山刀已掉在地上。原來他貼近火狐崔偉,是以一刀橫封,恰好擋住兩件暗器。哪知這兩件暗器力量絕大,擊在刀上時,發出震耳兩聲大響。登時把他震得虎口欲裂,手指一鬆,刀墜地上。
那三件暗器敢情是三個金環,看起來足足可以套在腕上,怪不得如此沉重有勁。
石軒中大駭,一摔手劍插地上,然後兩手一抄,把崔敏整個人托起來,口中道:「趕快放鬆身體,不要運氣迫住傷勢……」一面說,一面已向宅內走去。
崔敏真氣一懈,立刻哇一聲,吐出一口黑血。崔智已知石軒中要找床鋪給父親休息,便趕緊當前帶路。屋中靜寂無人,來到一個上房裡,石軒中把崔敏放在床上,然後掏出丹藥,塞在崔敏口中。
那崔敏心力鬆懈之後,吐出一口黑血,陡然頭腦暈眩,失去知覺。原來剛才他雖是躲開胸前大穴,是以沒有立刻斃命。但那金環力道奇大,未在左胸之上,已震傷了心臟,心脈將斷。崔智一看不對,眼淚直湧出來,叫聲爹爹,便已跪倒在床邊,不會言語。
石軒中微嘆一聲,回頭見火狐崔偉進來,便道:「師叔,都是小侄導致有此閃失。」
火狐崔偉聽了此言,心中便明白侄孫已無生望,喟嘆一聲道:「你不可這樣說,他是為了救我這老頭子,故此被暗器擊中。咳,老朽風燭殘年,已是無用餘生,卻要他這條寶貴的性命來換取,真不划算。現在他怎樣了?」
石軒中此時已恢復平常神色,道:「現在恐怕不成了。侄兒以本門護心丹放在他嘴裡,卻也不能轉化為唾液,流入咽喉,這是心脈已斷的徵象。若果他早先不曾運氣迫住傷勢,早一點兒吐出淤血,也許還來得及……」說著,兩人都到床前察看。火狐崔偉頓覺萬念全消,心酸腸斷,登時老淚縱橫,扶住石軒中的肩頭,站也站不定。
床上的崔敏忽然呻吟一聲,然後張開眼睛。崔偉和崔智都為之大喜,齊齊叫出聲來,只有石軒中,面色絲毫不變。要知石軒中以絕世資質,自幼便修練玄門正宗內功,是以道心空靈堅定,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氣勢。尤其近數年來在嶺南苦修,內功更有精進。故此他早先僅僅神色變了一下,便自恢復平常形狀。這不是他心腸冷硬,只不過內功湛深,靈臺空明,不容易露出驚喜的情緒表現在面上而已。其實他這時已萬分憤怒,暗中在盤算怎樣進去把那尹家兄弟出手傷人的一個擒來處死。崔敏緩緩道:「我怕不行了,爺爺千萬要保重,恕侄孫不能再奉侍左右。」
火狐崔偉強自壓抑住一腔悲痛,朗聲道:「你別胡說,只要你有一口氣,爺爺也要設法救你。」
崔敏這時精神更見旺盛,道:「爺爺不必麻煩了,侄孫這時忽然想起昔年許多事,覺得十分慚愧,這種收場,還算是上天厚我了。」
原來昔年他因乃父被峨嵋派棄徒陰棠擒到苗峒,其後陰棠因愛他父親,曾派手下淫邪成性的女徒榴花到崔氏家中看看,回來好告知他父親。誰知榴花見他年才十八九,長得英俊,便逼死其母,帶他返加苗峒。此後崔敏狂縱淫慾,除了陰棠、榴花日夕尋歡取樂之外,更恣欲玩弄了不少清白女兒。近十數年來,但雖深自懺侮,但惡孽難消,終於得到這個下場。
石軒中明知崔敏乃是回光反照,不消片刻,便將氣絕而死。因此一方面注意大狐崔偉這個老者不要悲傷過度而發生意外,一方面暗自盤算日後報仇之事。
只聽崔敏又道:「智兒你日後要孝順老爺爺,自己必須力圖向上,不要淪入邪途。」
崔智大為懼恐,垂淚道:「爹爹,孩兒必定俗遵庭訓,但您老不必說這些不祥的話。」
石軒中這時踏前一步,雙目炯炯,注視著崔敏。果然崔敏抬眼找他,道:「石師叔,這次在下替你丟醜,真是死不瞑目。」
「你這是哪裡話來?我石軒中此去北方,定必替你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