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騎在虎背上奏琴,這種役獸本領,已足以叫人驚訝不已。但朱玲驚異的還不是這個。原來那人一身儒服,面色如玉,一雙眼睛朗若寒星,懸膽似的鼻子下面,唇紅齒白。優美得使人恍疑是世外仙人。可惜那雙太幼細了一點的長眉,流露出過度聰慧的輕佻味道。
這個文文弱弱的書生,敢情不但能夠役虎如奴,還能夠驅蛇。他剛一現身,蛇群便退。美書生也沒看清楚石壁上洞穴口的人影,琴音叮咚數響。倏然兩頭猛虎大吼一聲,一隻沿著凹陷的斜徑箭射撲上,一隻卻躍起尋丈。那隻碩大的人猿倏然一伸長臂,托住那虎的後爪,向前一送。兩虎差不多同時撲上。
朱玲寶劍斜舉,白光閃爍映眼,那書生手腕一揮,琴音忽響。朱玲驀然芳心砰然大跳,直至腥風撲鼻,這才忽然清醒。嬌叱一聲,使出鬼母遊魂遁法,身形一閃,寶劍划起一道經天白虹。咔嚓兩聲,兩虎同時頭顱和身軀分家。
那隻自行衝撲上來的老虎因在下面,被她玉腿一踢,連頭帶身都飛下石壁。被人猿託上來的那隻老虎,只見她劍光過處,內力湧出,迫落壁下。但那顆老虎頭去勢尤急,砰地撞在洞穴側邊的石上。小姑娘蘭妹妹剛剛回醒,一眼瞧見虎頭撞在石壁上,嚇得尖叫一聲。
朱玲不知何故,回頭一瞥。那虎頭噴出滿天血雨,反潑過來。她正要躲避,耳中已聽到腳下沙沙之聲,還夾著嘶嘶噴氣的異響,心知乃是毒蛇聽琴音之命衝游上來,於是來不及躲避虎血,身形驟然斜閃四尺,左手一揚,五絲金光電射而出。
這次上來竟一共有五條碗口粗的毒蛇,朱玲玉手揚處,五絲金針都刺在每一條毒蛇的七寸上,差點兒沒釘入石。五條毒蛇痛得翻騰滾絞,轉眼已絞作一團。朱玲回身寶劍揮處,白光砉然劃過,五條糾結在一起的毒蛇不知斷為多少截。她冷哼一聲,劍風一掃,把蛇屍都掃落壁下。
現在她已認定那美書生不會是個好人,否則焉會這麼殘酷地趕獸驅蛇來加害兩個女人?
琴聲清冷地響起來,竟然變為悲愴淒涼之調。石壁下的蛇虎都遠遠退開。朱玲的情緒竟被琴音挑得波盪之甚。低頭一看,那個餘驚未歇的蘭妹妹,面上流露出愴然之色,片刻間兩行清淚沿頰流下。
她發現這個年紀尚稚的小姑娘長得竟是這麼秀美,使她無端生出相憐之感。人生是這麼匆促,麗質豔骨,也將化為香泥。縱使乃是武林中超絕一世的高手,到頭來也不過三尺黃土,埋葬枯骨。爭雄鬥勝,固然毫無意義,煙視媚行,也不過風靡一時,何曾得到什麼?
胸中萬念俱及,使她真願意葬身在虎吻蛇牙之下。抬目一望,忽然在彩鱗閃閃光芒中,出現了一張俊美的面容。她在心中深沉地嘆口氣,幽幽自語道:「石哥哥,當我把生命也捐棄了的話,你還能像毒蛇般永遠齧咬我的心麼?但願我一死之後,你能在我墳墓前憑弔一次,為我的不幸而嘆息。」
琴音逐漸移近,那美書生仰首望著她,琴曲依舊是那麼淒涼哀怨。朱玲徐徐俯首望他,那清澈明亮的眼光,卻直射在他心中。叮的一響,琴音為之一變,美書生吃驚地停住手,凝目思索。
空山寂寂,秋風激起陣陣樹濤聲,還有鄰谷潺潺水聲,組成和平的天籟。
朱玲波盪的心潮,忽然平靜下來,耳中也聽不到蘭妹妹的咽泣聲。彷彿在一場風暴之後,野外無比的平靜。她的眼光更為澄澈明亮,一直投入虎背上美書生的心底。他變得溫怒地哼一聲,倏然一飄身,高達三丈,姿勢美妙地站定在朱玲面前。
朱玲微笑道:「尊駕琴音妙絕人寰,俗人疑為仙樂,殊非無因。」
那美書生細細的長眉一挑,面上現出嫌惡之色。要知朱玲天香國色,一顰一笑,莫不使人怦然心動,但這美書生卻半點兒也不為所動,反而露出嫌惡之色。
朱玲不知是為了對方嫌惡自己的神色而生氣,抑是為了別的緣故,忽然嗔怒起來,冷冷道:「即使你有一百樣好處,也彌補不了你這種殘暴冷酷的行為。」她稍為停頓一下,果然發現對方泛起怒容。便又道:「今日你能把我殺死,我只怨自家學藝不精,並不怪你。雖然追究起來,還是你的罪孽,但我絕不怨你……」她加重語氣再宣告一句,然後嚴厲地道:「可是你卻命令那些毒蛇猛獸,加害於一個弱質的女子,你這種人生在世上,簡直是上天沒眼,縱禍人間。」
「住口!」那美書生叱一聲,嗓音金聲玉振,朗潤之極。聽到他嗓音的人,無論如何也難相信這說話的人竟能驅蛇役虎,而且還是個心腸冷硬的人。
「臭丫頭,竟敢到我仙音峰三環谷撒野,今日若叫你出得此谷,我宮天撫立刻自刎。」話說得斬釘截鐵,眉宇間也露出乖戾之氣,登時那一面俊美,變成狠毒。
朱玲一生豈曾被人如此輕視過?須知她剛才露的一手奪命金針,天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明眼人一望而知。乃是碧雞山玄陰教主鬼母嫡傳。起初她不用金針,完全是為了不洩露家數起見,不過後來的確來不及。自家倒是不怕,怕的是毒蛇數目眾多,只要有一條竄過蘭妹妹那邊去,那時節再欲施救,便來不及,故此把奪命針的絕技都使出來。
可是這美書生不知是有眼無珠,不識電母嫡傳絕技?抑是連鬼母也不瞧在眼內?放而口氣如此驕狂託大。要知朱玲自從和石軒中在寧都州翠微山一別之後,四年以來,功力已大有精進。此刻縱然碰上直陰教外三堂香主,如隴外雙魔之流的大魔頭,真也得讓她三分。
她冷笑一聲,瞅著那書生道:「你說的可是當真?」
宮天撫傲然一笑,道:「臭丫頭,哪有這麼多羅嗦的?來,我空手讓你三招。」
朱玲被他聲聲臭丫頭,叫得心頭冒火。這時聽他還空手讓三招,火氣更大了。怒極反笑,掂一掂手中太白劍,露出絲絲劍氣寒光。慢慢道:「你若在三招以內喪命,死了可不能怪我。」
宮天撫剛一點頭,忽見白光暴漲,圈射而來。一時之間,竟看不出這一招如何變化。饒他傲氣可衝鬥牛,這時也為之一凜,雙腳一蹬,身形破空而起。
朱玲也覺得敵人動作如電,仰頭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宮天撫居然一飛沖天,竟然拔起四丈以上。第一招雖然狠毒,但畢竟已經落空。當下繼續使出玄陰十三劍中的第六招「天狼中矢」,劍尖斜舉,指著敵人。
宮天撫俯首鷹視,但覺方圓兩丈之內,都被敵人劍招威力籠罩,心中又是一凜。清嘯一聲,雙臂一振,身形斜斜飛去。朱玲料不到敵人輕功如此高妙,真個可以和師父鬼母比劃一下,更加打起十二分精神。再不遲疑,搶佔機先,疾然直撲下去。打算搶先到達地上,仍以原式對付敵人。
宮天撫身在半空,猛然翻掌向天一擊,暴響一聲,身形加速斜墜,竟和她差不多同時沾地。朱玲看出人家乃用上乘掌力劈向空中,借空氣反震之力而增加下降速度。這種身手功力,的確乎生罕睹,真想不出此人來歷。這刻時機急迫,太白劍揮處,化為玄陰十三劍第十一式「長虹吐焰」劍蜂劃破空氣,發出噝噝之聲,疾捲過去。這一招本須將敵人困在劍虹圈中,可是宮天撫身形太快。她剛剛使了半招,人家已退了三丈。朱玲放盡腳程,手上劍原式不動,拼命追趕,幾個起落,便出了此谷。
距離一拉遠了,劍招威力已不能達到。朱玲倏然收劍冷笑一聲,道:「這種讓招法,倒不如不讓。不過是在比腳程而已。」
宮天撫為之一愣,心中想道:「難道要站著等死?」但他傲氣凌霄,口中不肯反駁,朗聲問道:「依你說要怎樣才算數?」
朱玲明知自己的理由有點兒歪,卻十分自然地道:「當然要我的劍夠得著呀,否則我也可以讓你十招,你信不信?」
宮天撫大怒道:「你試試看!」
「那太簡單了,你到那邊山頭去,我站在這邊,只怕你使一百招還沒奈我何。」
「放屁,我即使在那邊山頭,你還是跑不了。」
這回輪到朱玲嗔怒起來,認真地道:「那麼我讓你一百招。」
宮大撫斷然道:「好,叫你知道我手段……」倏然一鼓掌,那頭充作坐騎的大老虎忽然奔到。宮天撫冷笑著騎上去,喝聲:「走!」一陣狂風過處,那頭大老虎已越谷而去,轉眼間已到達對面的山頭。
白鳳朱玲真是氣破了肚子。縱目遙望,那宮天撫騎虎立在山頭,只剩下拇指那麼大。她迴心一想,這人幽居山中,本領的確高強。但外間江湖上從未聽過有這麼一號驅蛇役虎的能人。料他必定幽居多年,未曾入過江湖,故而好勝得有點兒瘋狂。自個兒聳聳肩,轉身望望那邊亂石谷中,只見那隻大人猿已坐在洞穴口,毛茸茸的巨臂中,抱著小姑娘。
她噯了一聲,心頭冷了半截,但這時縱然奔過去,也將無濟於事。耳中忽聞清冷琴音,隨風飄來。在這種失敗的局面下,聽到如此悲哀的曲調,忽地萬感交集,愴然神傷。眼前一片水光迷濛,原來已珠淚盈眶。
要知朱玲自幼練武,定力本甚堅強。無奈五年前碰上那冤家石軒中,情海中波瀾迭起。到頭來只剩下一腔幽怨,和那千古難滅的刻骨相思。她清晰地記起昔年奉師命下山投帖,邀約關洛一帶有名的高人魔頭,如有不服鬼母者,限期到碧雞山較藝。自從這一下山,便遇著那前世情孽,今生拋撇不開的冤家石軒中。
那時她要回山覆命,石軒中卻是崆峒山上清宮霞虛道長秘傳弟子。這番下山,便是往碧雞山找鬼母,赴師父二十年前許下之約。於是同路而行。恰好隴外雙魔中的九指神魔褚莫邪追上朱玲,以獨門白骨掌力把朱玲震傷內腑。石軒中那才發現朱玲竟是女扮男裝,傾心相愛,特地去找名滿天下的公孫先生討取靈丹。
那公孫先生擅長佈置訊息埋伏,以及各種陣圖。石軒中中計被陷南連江泉眼,朱玲便被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和鐵臂熊羅歷帶返碧雞山。鬼母冷婀心知朱玲定和石軒中有什麼瓜葛,便立刻做主命她嫁與厲鬼西門漸。
擇好吉期之後,那天正在行禮,石軒中忽然闖到。居然在群魔之前,孤劍力敵天下第一的鬼母黑鳩杖。直至第二十招時,因為當年約定是假如鬼母二十招還不能把崆峒派傳人打倒,直險教立時得解散,鬼母無奈施展出類乎道家無堅不摧的罡氣功夫期門幽風,把石軒中迫墜萬丈懸崖。
假如石軒中從此死掉,朱玲倒也容易解決。她縱使不隨石軒中於地下,日後也要走上這條路,那就一了百了。但朱玲卻因鬼母妄用無上陰功,傷了真元,必須閉關苦練三年。她遂乘機逃去,飄蕩於江湖。四年前那天她還親眼見到石軒中,抱著公孫先生的侄女易靜,餘恨未釋地凝瞥她一眼,飄然而逝。這一來她死也不成,活著卻痛苦無窮。
如今在這哀怨絕倫的琴音中,她忽然瞧見石軒中那雙俊眼,說不盡有多少怨毒冰冷地瞪著她。這對眼睛她永世也忘不掉。因為那時她正好是鳳帔霞冠地和西門漸要交拜天地。
那麼深巨的往事和創痛,使得她極容易感傷,而一旦掉在記憶之海中,她便偶然終日,無法自拔。悽愴哀怨的琴音盡在她耳際索回。這動人的琴聲,盡足令一個飽歷滄桑的人為之下淚。但朱玲早已傷心淚盡,只能迷惘木立,魂銷神黯。
琴音驀地咚的一響,高亢入雲。朱玲猛然一震,神智回覆。忽見宮天撫已站在面前,手中捏住一支尺八長的玉簫,滿面奚落的神情,向她瞪眼,道:「我至今一招未發,但你卻未曾移動過半步,現在你可服了?」
朱玲這才知道他所奏的琴曲,竟有如此妙用。敢情能夠引得自己心神悵惘,因而忘懷一切地站著等死。心中倒是服氣了,但可不能在清醒之時等死呀!便不假思索地冷哼一聲,美眸中射出澄澈明亮的眼光,一直落在宮天撫心絃上。
「你懂什麼?你可曾嘗試過悲哀的苦味?你可曾知道什麼叫做命運多舛?我要是沒有這段難忘的心事,哼,你的琴曲不過是耳邊風而已。」
她說得理直氣壯,宮天撫一想大概也有道理,細長的眉毛一皺。趕緊避開她的眼光,厲聲道:「不管怎樣,你擅自踏入三環谷,便須處死。」
朱玲明知他武功甚高,尤其輕功特妙。眼球一轉,已有計較。也尖聲叫道:「我的寶劍削鐵如泥,你且換一樣兵器來。」
「笑話!」宮天撫揚揚手中尺八青玉簫,仰天傲笑數聲,道:「憑你臭丫頭,醜八怪也配叫我換兵器?要是呢……」他拖長聲直說,流露出輕佻味道:「要是你長得標緻一點,也許我看在你那張臉龐上,用這支青玉簫和你過招。現在你連這資格都沒有,我只好用一雙肉掌成全你,為我那些被害的靈蛇神虎祭奠一番。」
朱玲氣得差點兒哭出來。她生氣的原故,並非因為對方瞧不起她。因為那宮天撫之驕狂自大,只須第一眼看見他,已完全從面上看得出來。但他嗤笑她長得不美,說她是醜八怪,這一點令她氣憤得直要流眼淚。自從她長成之後,沒有一個人不為了她的絕世容光而驚愕。即使是老得不能有什麼野心的老頭子,也無不翹大拇指贊聲漂亮。
那麼這可惡的少年書生,究竟要求什麼樣子的女人,才算是漂亮美麗呢?她不否認對方俊美如玉樹臨風,可是她不喜歡他的樣子,輕佻自大,以及缺乏一種軒昂氣概。那正是石軒中在英俊以外最動人的地方。
她討厭宮天撫,討厭得要死。不由尖聲罵道:「你有什麼了不起,庸俗、愚蠢、驕狂自大。除非你認為這是美德,所以拿來向人炫耀。像你這樣子的人,江湖上遍地都是,但都比你好些。因為人家不像你那麼自大。」
她狠狠地罵著,盡情發洩胸中憤怒,每罵一句,就走前一步。官天撫這時大可以一掌打死她,可是他卻愕然地逐步後退,玉臉上顏色迭連更變。事實上他的確常常自負容貌才華都舉世不凡,因此形成一種輕視天下名士的眼光,遂與世相遺。朱玲這一罵他,可把他弄慘了。
其中還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原因,使得宮天撫沒法子出手的,便是她那雙澄澈如一訊秋水的眼光,是那麼有力地擊在他心絃上。使得他硬生生地吞嚥下這口怒氣,無法猝然動手。
朱玲話聲稍住,他怒叱一聲:「臭丫頭。」驀地飄身飛起,一掌當頭劈下。掌風如山,壓得朱玲雲發低垂,衣服貼體。她寶劍一舉,白虹電射,竟是一式「蝦蟆吞月」,劍光直取敵人中盤。這一招原是鬼母嫡傳玄陰十三式中第三招,奧妙無比。
宮天撫雖然武功微妙,但這時也自發覺對方這一劍,無論在招式上抑是功力上,都無懈可擊。猛吸一口真氣,身形驀然復又飄起,退飛尋丈。
朱玲身劍合一,疾追痛擊,一身絕學已完全施展出來。劍光有如經天白虹,電射追去,聲威駭人。要知朱玲當年在鬼母座下,只學得玄陰十三式中的十式。後來因為天性聰明,才自家悟出第十一式長虹吐焰,能由劍上發出磁力專門吸住敵人兵器,乘隙傷敵。如今隱跡四年,又大有進步。這到氣惱之甚,施展出全身功力,真個劍出處石破天驚。饒那宮天撫自負舉世無雙,但一雙空手仍無法攖敵人銳氣。迫得一沉氣,身形墜地,腳尖一沾地,騰身復退。轉眼間已退到谷中,但一溜劍光,依然銜尾急追。
宮天撫輕功高強,這時已把距離多拉開半丈,因此騰出地方時間。驀地大叱一聲,硬劈三掌。那掌力一下比一下重,居然把朱玲攻勢穩住。只見他立刻施展出一路奇怪手法。掌指並用,腳下所踏方位之奇,不在鬼母所傳的遊魂遁法之下。特別是當他使出指上功夫,往往相隔一尺,指風堅實異常,似乎能夠閉穴,因此朱玲不得不封閉或閃避。宮天撫跟著便用出擒拿手法,拿腕奪劍。這一來恰恰扯個平手,此進被退,打得十分激烈。
遠遠望去,但見白虹如雪花飄舞,中間困住一個俊朗的少年書生,縱橫旋復地攻拒不休。兩個人出手之狠辣準毒,以及那種迅快,簡直無法形容。
一百招之後,朱玲已發現對方的一雙鐵掌,本有攫強拿利刃的功夫。但湊巧碰上她手中的劍不是凡物,故此憑著身形巧快以彌補這種缺憾。不過捉襟見肘,剛好碰上朱玲擅長遊魂遁法,身形特快。結果工夫一大,便分出強弱高下。
兩人一路打,一路移動。宮天撫有力難施,連連長嘯。朱玲處此情形之下,反而回復平靜,手中太白劍絲毫不松,口中卻譏嘲道:「喂,你怪叫幹嗎,難道命那些獸類來幫忙麼?對了,這叫做兔死孤悲,物傷其類。它們應該來幫幫忙才對呀!」
她的話不啻暗中罵他是個畜生,宮天撫聰明絕頂,焉有不明白之理。氣得憋住氣,悶聲不響。朱玲又嘲道:「喂,小心,那邊有塊石頭,別絆倒了賴帳,不肯認輸。」
原來兩人一番苦戰,已移到那邊有水田的山谷谷口。她又激他道:「這塊水田做你理骨之所,倒也滿好的。日後那人猿和老虎也不必犁田,光蹲在田邊哀悼你就成啦,嘻,真有趣。」
宮天撫被她越激越氣,但越氣就越失利。迭遇險招,額上已沁出驚險之餘的冷汗。
朱玲又嘲道:「你的本領本來可以嚇嚇人,偏偏又要逞強,用一雙空手。我勸你若要苟存性命,最好撤出兵器來,若果緩不出手,不妨哀求我一下。」
宮天撫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掌指並用,忽然拼命反攻,居然把朱玲迫退數步。要知朱玲這一身武功,因底子極佳,早已算得上是武林名手,其後屢遇後起高手,更有進步。自從四年遁跡,功力又增。以她這時的功力環視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寥寥數人,敢用空手和她過招。
這少年書生名不見經傳,年事又輕,居然能支援一百個回合之後,方走下風。如今更超過兩百個回合,尚未真敗。他的一身功夫,若是傳出江湖,保管鬨傳一時,甚至令人難以置信。如今敗軍逞勇,仍能將朱玲迫退數步。朱玲雖在口中不住奚落嘲諷,其實驚心動魄,絲毫不敢大意。今日之戰,若不翦除此人,那就等於自己必死。但若要殺他,看來還得苦戰一番。假如不再三僵住他別撤出兵器,那就等於死定。
朱玲挖空心思來激怒對方,這方法神驗無比。宮天撫沿著圍繞水田的小溪堤岸直退,朱玲著著進迫。三番四次他都有機會抽手撤出兵器,但結果沒有這麼辦。
原來他的掌力在威猛之中,又有陰柔之力。有時剛硬無比,一似九指神魔褚莫邪或西涼派宗主移山手鐵夏辰那種陽剛掌力,但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陰柔之處,卻似星宿海天殘地缺兩老怪的太陰掌力。是以兼具兩種掌力之長而無其短,厲害可想而知。否則以朱玲的太白劍,白虹過處,早就屍首倒地了。
宮天撫還有一樣奇處,便是招數繁多複雜,完全不是整套的手法,其中包括了天下各家派有名招數。而他使出來時,俱得神髓,叫人一望而知不是剽竊得來的絕藝。可是各家派的獨得之秘,又怎會完全盡心傳給這個古怪殘忍的書生。
朱玲越打越發心驚,驀地劍光四射,使出一招玄陰教主鬼母所傳腿法,暗藏在劍光中踢出來。這一腿朱玲足足練了兩年。當日在碧雞山上,鬼母曾經當著座下四弟子一鳳三鬼面前,獨將此招傳與大師兄厲魄西門漸。原因是這一腿威力固然大,但內家功不到某一地步而能借兵器掩護的話,這一腿根本毫無用處,同時還得苦練兩年,才能應用。
當時四人中除了西門漸之外,白鳳朱玲的二師兄白無常,三師兄薑黃,暗中都不服氣,偷偷苦練了三四個月。果然練來練去,總不是那麼一回事,只好罷休。鬼母又曾說過,這一腳原是從公孫先生的公孫腳法中擷取變化而來。普天之下,除了技藝特強之士能夠躲避之外,只有公孫先生能破。
朱玲在遁跡的四年中,功力已增不少,故此花了兩年時間,居然把這一腿練成。如今踢將出來,妙到毫巔地踢到敵人下盤要穴。只見宮天撫毫不在意地全神應付她四射的劍光,身形略一搖擺,便將這一腳破解,跟著騰飛一腳,反襲她足踝上的崑崙穴。朱玲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旋身連發數劍,才彌補住這空檔。心中直叫怪事,難道說此人曾習過公孫腿法?否則如何能破她這一腳。
當下又移了兩丈,水聲潺潺,不絕於耳。原來側面不遠,一塊兩丈高的岩石上,掛下一條白龍似的水瀑,激起億萬泡沫,水花濛濛。
朱玲暗運功力,先是稍懈數合,然後驀地一式長虹吐焰,劍光如匹練捲去,劍上更發出絲絲異聲。這一劍是她畢生功力所在,宮天撫擋不住,厲嘯一聲,身形疾飄開去。可是裂帛一聲,長衫前面已被割開一道直直的裂口,露出裡面的貼身內衣。
朱玲毫不放鬆,身劍合一,疾射而去。宮天撫身形剛飄過那道白龍似的泉水,瞥見敵人剝光極強,不可正視。明知她一追上來,再也難以招架。危機瞬息間,宮天撫猛一橫心,做了再說。真氣沉處,身形斜墜。只見他一掌扇去,漫天晶光四射,有如元宵時放的煙花,滿空俱是彩晶光影。
朱玲剛剛衝到,但覺那漫天籠罩的五彩晶光風聲勁銳,不敢大意,只好硬生生劈出左掌。一股劈風過處,迎面未開身前晶光彩影,一方面幫助身形稍挫。跟著劍光湧起一團光幕,把身前封得嚴密無比。
這時她剛懸空在那道流泉之上,下面便是一大片白石為底的淺灘,泉水急衝猛瑞地流到外面深得多的溪中。雖然只有半尺深的水,但因奔流得急的關係,竟看不大清楚溪底那大塊白石。盡是泡沫水氣,遮住了現線。她斷不能在此飄墜,趕快提一口真氣,身形往前飄飛而去。剛剛飛了一丈左右,還未墜下地來,只聽宮天撫大喝一聲:「醜八怪把性命留下……」喝聲中一掌輕飄飄擊出。
這一掌非同小可。原來宮天撫趁朱玲身形頓挫之時,已退開兩丈,運功聚力。白玉似的臉龐,有如喝醉了酒似的完全通紅。掌風離手尋丈,嘩啦啦一聲暴響,宛如天崩地坍。聲勢之驚人,難以言表。
這刻朱玲剛剛前飛了尋丈,忽覺敵人掌力十分猛惡,這種掌上功夫,倒像是一種聽師父講究過的峨嵋派失傳心法三陽功。當年峨嵋三老均擅此功,因威力之大,近似道家罡氣,也即是和玄陰教主鬼母冷婀虔心苦練的欺門幽風有異曲同工之妙,故此當日鬼母曾經特地提過。
這種三陽功練者必須是純陽之體,正好和期門幽風必須是純陰之體各走極端。功夫若果只有三、四成,則掌力出去尋丈之後,響聲有如迅雷乎地轟起。練到八成火侯以上,則柔和無比,僅如一堵無形牆壁。可以阻止任何人經過,亦可傷人。真是隨心所欲,奧妙一時說之不盡。但凡未練到家,僅有五、六成火候,不能輕易使用。否則自家受傷之重,視施為時用上多少力量而定。
昔年石軒中孤身單劍,豪氣沖霄地上碧雞山尋鬼母挑戰。約定是二十招內,鬼母如不能贏,便作敗論。石軒中那時尚未曾追回崆峒本派失傳百年的秘錄,卻因緣湊巧,得到少林遺失已久的達摩心法,連坐功一共是四式。他憑了五十手大周天神劍和達摩三式,把鬼母打得不亦樂乎。在第十九招之後,鬼母為維持在武林中無敵的威信,全力施展出期門幽風,硬把石軒中打下萬丈懸崖。鬼母妄用未曾練成的奇功,為此閉關三年。可想而知這種奇功,不到火候精純之際,絕不能輕易使用。
目下宮天撫分明只有六成火候,卻施展出來。雖然不是施展全力,不必像鬼母那般要苦練三年才能復原,但到底耗損真元,受創不輕。可是宮天撫只因天生輕傲,這時被朱玲僵住,寧死也不肯使用兵器。那麼他只好趁躍過山泉小瀑之時,先擊出滿天水點,攔阻一下敵人追來身形。這一緩開手,立刻使出三陽功來。
朱玲使出鬼母絕藝玄陰十三式中第十一式「長虹吐焰」,劍光如虹,破解敵人這陽剛無比的奇功。轟的一聲,朱玲仗著絕頂劍術和深湛功力,把那三陽功力量破解了大部份。
但餘力過處,胸口如被萬斤大鐵錘擊個正著。登時天昏地黑,胸中一間,張口噴出一口鮮血。她的身形反而向後面上空飛起,然後滾墜下來,巧掉在水瀑下那一片淺水之處。砰嘭大響一聲,水花四濺。
宮天撫身形搖晃幾下,差點兒站不住腳,面色蒼白無比。但他吸一口真氣之後,立刻穩住身形,而且大踏步走向瀑下淺灘中。原來那石灘水淺而急,朱玲仰臥水中,雖然僅僅浸到額頭,鼻子和嘴巴還在水外,但因水流湍急,竟然漫身湧過,她的身軀也隨水衝移。宮天撫走下灘中,舉腳踏在朱玲胸口,以免她隨水流下溪中,那邊可就太深了。
宮天撫仰面向天,苦笑一聲,隨即調元納息,暗運真氣。片刻間已好轉過來,滿懷殺機湧上心頭。這刻不但殺機盈胸,還有極令人不安的妒念,纏繞在他腦際:「……這醜丫頭居然如此厲害。年紀又輕,多練十年八年,豈不是我宮大撫一個勁敵?唉……」他嘆口氣,忽然揚眉輕佻一笑,又想道:「可惜她長得太醜了,滿面俱是紫黑斑點。其實她的輪廓長得滿好的。若不是長得這麼醜,我可把她收服。除了略解山中寂寞之外,練武時又可作為喂招對手,那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