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目睹了衰老、痛苦和死亡,告訴自己快樂是一種幻覺,追求快樂的人不明白諸行無常。然後你避開了世界,認為沒有什麼會長久存在。「我不會再回來了,」你宣稱,「在我擺脫生老病死之前。」每一場放棄都有很多驕傲和痛苦。你沒有謹慎地撤退,沒有大張旗鼓地造反和仇恨,而是斷然而傲慢地譴責他人的無知和痴心妄想;你譴責他們的享樂。苦行者放棄生活,逃入沙漠,他們堅信自己已經克服了所有人類的弱點。他們相信自己可以獲得主觀的永恆,這讓他們產生了完全解放的幻覺。儘管如此,他們對快樂的譴責和對人性的蔑視,暴露了他們沒有能力真正解放自己。假如我退避到最可怕的沙漠,放棄一切,生活在絕對的孤獨中,我還是做夢都不會想到去鄙視人們和他們的享樂。既然我不能通過放棄和孤獨真正進入永恆,既然我終將像別人一樣死去,那我為什麼還要鄙視他們,為什麼要說我的道路才是唯一真實的道路?所有偉大的先知都缺乏謹慎和人性化的體諒。我目睹了生老病死,我知道它們是無法克服的;但我為什麼要用我的知識破壞別人的享受?痛苦及其無可避免的認識會導致放棄;然而沒有什麼能促使我—哪怕我成為麻風病人,也不會—去譴責別人的快樂。在每一次譴責行為中,都有很大的嫉妒成分。佛教和基督教就是那些受苦之人的報復和怨恨。
如果我處於劇烈的痛苦中,我仍然會讚美和慶祝狂歡。我不建議放棄,因為只有少數人能克服生命無常的念頭。在社會中,就像在荒野中一樣,無常會保留其苦澀的味道。不妨想想,偉大的孤獨者的幻想要比那些天真無邪者的幻想大得多!
放棄的想法是如此苦澀,很難想象人們是怎麼想到它的。在絕望的時刻,誰沒有體驗過寒冷的顫抖,沒有體驗過不可避免的自暴自棄、宇宙的死亡和個體的虛無這些感覺,他就沒有體驗過放棄的可怕前奏。
放棄?但如何放棄?你應該去哪兒,才能不突然一刀兩斷地放棄,儘管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放棄?在我們的陸地和氣候中,真實的沙漠是不容易找到的;我們缺乏適當的環境。不生活在沙漠的烈日下,一心只想著永恆,難道我們要成為頭上有屋頂的聖徒嗎?「若不自殺,就無法放棄」,這是一齣完全現代的戲。假如我們內心的荒漠變成現實,它的廣袤難道不會將我們壓垮嗎?
為什麼不爆炸呢?難道我身上沒有足夠的能量來撼動世界,沒有足夠的瘋狂來消滅光明?難道混亂不是我唯一的樂趣?而導致我垮掉的銳氣不是我唯一的樂趣嗎?我的飛行不就是我的墜落,我的爆炸不就是我的愛嗎?我只能通過自我毀滅來愛嗎?難道我被完全禁止,不允許我瞭解純潔的狀態嗎?我的愛會有這麼多毒素嗎?我與死亡的抗爭還不夠久嗎?愛神應該也是我的敵人?為什麼當愛在我心中重生時,我變得如此恐懼,以至我準備吞下整個世界,以阻止我的愛成長?我的困境:我想在戀愛中感到失望,這樣我就有更多的理由去痛苦。只有愛才會向你揭示你真正的墮落。已經直視過死亡的人還能愛嗎?
他還能因愛而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