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悲傷

在絕望之巔 E·M·齊奧朗 第1頁,共1頁

如果說憂鬱是一種漫無邊際的遐想狀態,永遠不會導致強烈的深化或集中,那麼悲傷則相反,表現為嚴肅的自我反省和痛苦的內在化。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感到悲傷,但開放的空間有利於憂鬱,而封閉的空間則會平添悲傷。在悲傷時,注意力的集中源於悲傷幾乎總有一個準確的起因,而在憂鬱時,意識以外的決定性因素是什麼,說不清道不明。我知道我為什麼悲傷,但說不清我為什麼憂鬱。憂鬱的狀態會隨著時間推移而延伸,不會獲得特定的強度。悲傷和憂鬱都不會大肆爆發,都不會達到動搖個人生存基礎的地步。我們經常說到嘆息,對悲傷哭泣則絕口不提。悲傷並非一種氾濫,而是一種消退和死亡的狀態。它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區分標誌,就是它會在某些痛楚過後,非常頻繁地出現。為什麼性事過後會感到沮喪,為什麼酩酊大醉之後會感到悲傷?因為在這些過激行為中耗費的能量,只會留下無法彌補的感受,以及失落感和被遺棄感,它們有著極強的負面強度。我們在取得某些成就之後會感到悲傷,因為我們沒有獲得感,而是體會到了失落感。每當生命消散,就會產生悲傷;悲傷的程度與所遭受的損失程度相當,所以最能勾起悲傷的就是對死亡的感受。我們永遠不會說葬禮是憂鬱的,這是憂鬱與悲傷的顯著區別。悲傷沒有美學特徵—而它很少在憂鬱中缺席。當我們臨近重要的經歷和現即時,觀察美學領域是怎樣縮小的,頗為有趣。死亡、痛苦和悲傷否定了美學。死亡和美是完全對立的概念。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死亡更令人作嘔,比死亡更嚴重、更險惡!有些詩人怎麼會覺得,這種連怪誕面具都無法佩戴的終極否定是美的呢?諷刺的是,人越是欣賞它,就越是恐懼它。我必須承認,我欣賞死亡的消極。它是唯一一樣我能欣賞卻不喜愛的東西。它的恢宏和無限令我印象深刻,但我的絕望是如此巨大,以至我甚至不抱有死亡的希望。我怎麼可能喜愛死亡呢?人們只能用矛盾的方式來書寫它。誰說他對死亡有明確的認識,就說明他連死亡的預感都沒有,哪怕他的心裡揹負著死亡。每個人不僅要揹負他的生命,也要揹負他的死亡。生命只是一場長久、漫長的痛苦。

在我看來,悲傷始終伴隨著這場痛苦。難道悲傷的扭動所表達的不是痛苦嗎?這些扭曲,對美的否定,暴露了太多的孤獨,以至人們必須自問,悲傷的面容究竟是不是將生命中的死亡客觀呈現的方式。悲傷是進入神秘的一種方式,那種神秘是如此豐富,以至悲傷始終都那麼讓人難以捉摸。倘若神秘也有衡量的尺度,那麼悲傷就屬於一組無限的神秘,沒有極限,取之不竭。

令我深感遺憾的是,這一觀察總能得到證實:只有那些從不思考,或者說,只考慮生活中最基本的必需品的人,才是幸福的,而考慮這些東西,意味著壓根兒就不思考。真正的思考就像攪亂生命之泉的惡魔,或腐蝕生命之根的疾病。始終都在思考,提出問題,懷疑自己的命運,感受生活的疲憊,被思考和生活折磨得筋疲力盡,在你身後留下煙和血的痕跡,作為你人生戲劇的象徵—所有這些意味著你是如此不快樂,反思和思考就像詛咒,在你心中引起強烈的反感。在這個不應該為任何事感到後悔的世界上,有許多事可以讓人感到後悔。但我問自己:這個世界配讓我感到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