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荒謬的激情

在絕望之巔 E·M·齊奧朗 第1頁,共1頁

沒有理由。已經抵達極限的人,還會在乎理由、起因、結果、道德考量之類的東西嗎?當然不會。對這樣的人來說,之所以還活著,只有不成其為動機的動機。在絕望之巔,對荒謬的激情是唯一能向混亂投去一束惡魔之光的東西。當所有通行的原因—道德、審美、宗教、社會等—不能再指引人生時,人如何才能在不屈服於虛無的情況下維持生命?只有通過與荒謬的聯絡,通過對絕對無用之物的熱愛,熱愛某種沒有實際意義,卻能模擬生活幻象的東西。

我活著是因為山不笑,蟲不唱。對荒謬的激情只能在這樣的人的心中滋長:他已經耗盡了一切,卻依然能夠經受可怕的變化。對已經失去一切的人來說,生命中除了對荒謬的激情,已經一無所有。生活中還有什麼能打動這樣一個人呢?還有什麼誘人的東西?有人說:捨己為人、公共利益、對美的崇拜,等等。我只喜歡那些已經把這些全然摒棄的人—哪怕只有一小段時間。只有他們在以一種確切無疑的方式活著。只有他們才有權利談論生活。你可以找回愛和安寧。但你要通過勇氣來找回它們,而不能通過無知。沒有隱藏巨大瘋狂的存在是沒有價值的。它與一塊石頭、一塊木頭或某種朽爛之物的存在有何不同?我來告訴你吧:你必須隱藏起巨大的瘋狂,才會想要成為石頭、木頭或朽爛之物。只有當你遍嘗荒謬所有有毒的甜蜜,你才能得到完全的淨化,因為只有那時,你才會把否定推向終極的表達。而所有終極的表達不都是荒謬的嗎?

有些人註定只能品嚐到事物的毒素,對他們來說,任何驚喜都是痛苦的驚喜,任何經歷都是一場新的折磨。如果有人對我說,這種痛苦有主觀的原因,與個人的特殊性格有關,那我會問:是否有客觀的標準來評價痛苦?誰能準確地說,我的鄰居比我痛苦,或者耶穌比我們所有人都要痛苦?沒有客觀的標準,因為痛苦不能根據機體的外部刺激或區域性疼痛來衡量,只能通過意識的感受和反映來衡量。唉,從這個角度看,要區分出大小等級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相信它是絕對和無限的。就算我們拿它與迄今為止世間所有的痛苦、最可怕的痛苦和最複雜的折磨、最殘酷的死亡,以及最痛苦的背叛、所有麻風病人、所有被活活燒死或餓死的人相比,我們自己的痛苦又能減輕多少?沒有人會因為「我們都是凡人」的想法而在自己的痛苦中得到安慰,任何痛苦的人也不會真正從他人的過去或現在的痛苦中找到安慰。因為在這個先天不足和支離破碎的世界裡,個人註定要充實地活著,希望自己能成為絕對的存在。每一個主觀存在,對它自己來說,都是絕對的。正因如此,每個人都活得好像他是宇宙的中心或歷史的中心。所以他的痛苦怎麼可能不是絕對的呢?我也沒法通過理解他人的痛苦,來減少我自己的痛苦。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比較是沒有意義的,因為痛苦是一種內在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任何外在的幫助都沒有用。

但獨自受苦也有一樣巨大的好處。倘若一個人的面孔能充分表達他的痛苦,倘若他心裡全部的痛苦都能客觀呈現在他的面部表情中,會發生什麼呢?我們還能溝通嗎?那我們交談時,不用以手掩面嗎?倘若我們內心蘊藏的無限情感,通過我們的面部線條完全表達出來,那麼生活就真的不可能維持了。

沒有人敢看鏡子裡的自己,因為他的面部輪廓會混入一副怪誕、悲慘的形象,帶有汙痕和血跡、無法癒合的傷口、止不住的淚水。假如我能看到一座血的火山,將像火一樣紅、像絕望一樣灼熱的東西,噴發到日常生活舒適而膚淺的和諧中,或者假如我能看到我們所有隱藏的傷口綻裂開來,讓我們永遠噴湧著鮮血,那我將體會到一種快意的敬畏。只有那時,我們才能真正理解和欣賞獨自受苦的好處,它把我們的痛苦變得悄無聲息、無從觸及。從痛苦中提取的毒液,從我們的存在之火山的血腥爆發中噴發出來,足以毒害整個世界。在痛苦之中,有這麼多的毒液,這麼多的毒素!

真正的孤獨是在天地間被絕對孤立的感覺。不應該有任何事情將人們的注意力從這些絕對孤立的現象上轉移開,清晰得可怕的直覺,會為我們揭示整場戲的全貌:人以有限的天性,直面世界無限的虛無。獨行—對內心生活來說,既極度充實,也極度危險—必須這樣進行,即不讓任何事物影響孤獨者對人獨處於世的沉思。獨行有利於人深入內心,尤其是在晚上,沒有任何常見的誘惑可以竊取人的興趣。這時,關於世界的啟示就會從精神最深處的角落,從脫離生命的地方,從生命的傷口裡湧出。要獲得靈性,人必須非常孤獨。那麼多的雖生猶死,那麼多的內心衝突!孤獨對生命大肆否定,以至精神在致命混亂中的綻放,幾乎令人不堪忍受。那些擁有太多精神的人,那些知道精神誕生時會對生命造成深重傷害的人,也正是那些反抗精神奮起的人,這不是意味深長嗎?健康、肥胖的人,對精神為何物沒有起碼的直覺,他們從未遭受過生命的折磨和存在之基礎上痛苦的二元對立,正是他們在奮起捍衛精神。那些真正瞭解精神的人,要麼驕傲地容忍它,要麼將它視為災難。沒有人能打從心底對精神感到滿意,它對生命的戕害是如此深重。沒有了魅力、純真和自發性的生命,還怎麼能讓人滿意?精神的存在表明生命的匱乏、巨大的孤獨和長期的痛苦。誰敢奢談靠精神得到救贖?生命在主觀層面創造出一種焦慮,而人藉助精神從中逃脫出去,這絕不是真的。相反,更真實的是,人通過精神,實現了失調、焦慮和高尚。你怎能指望那些不知道生命危險的人,會知道精神的危險?為精神辯解是極其無知的表現,正如為生命辯解是極度失調的表現。對正常人來說,生命是毋庸置疑的現實;唯有病人才為生命感到喜悅,對生命加以頌揚,這樣他才不會崩潰。那既不能讚美生命,也不能讚美精神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