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中的盲區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喬朝外面看,看見了這個人停在外面的小貨車。「讓我穿上夾克。」於是兩人馳到店裡,然後帶著一大堆食品,坐著老人鏽蝕的道奇車頂著風雪回來。

那天,在太陽還沒落山的傍晚,喬又給自己衝了一杯他女兒寄來的公眾牌咖啡,他從餐桌旁的小窗子向外望去,這時,他看見幾頭黑牛和大鹿,自由閒適地在活動屋周邊的草地上啃著草。他想到了雪臉,想到雪臉來救助他的理由。在如此粗獷的土地上,有這種想法是很普遍的,是嚴峻的生存環境所致。他用無線電聽當地新聞,他注意到當地人很少非自然死亡,但時有毒品販子踩到了響尾蛇,徒步旅行者在勘探洞穴人的居住點時墜落死亡,越野賽車手駕著他們閃亮的車子在越過沙丘進入溪流的幹河床時把脖子摔斷。遊客如果沒有切合實際的目的是最不堪一擊的,更有可能死於乾渴或是一個沙漠毒品聚會。他對他在新墨西哥州的存在甚感欣慰,在這裡他能順暢地呼吸。

當他開啟門的時候,鹿已經走掉了,牛抬起頭來看著他。他坐在臺階上,拉開夾克衫的拉鏈,抬頭仰望星星,它們彷彿構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毒蜥皮。他思考著這樣的天空是如何形成的,為什麼他有幸目睹這個奇觀。所有這些東西帶給一個人的快樂,只是一個偶然嗎?就像在酷熱的路易斯安那州夏日,當他的肺燃燒時,一片冷西瓜被嚼碎後帶著汁水進入他的胸腔,至少在那一刻給了他難以言喻的快意和慰藉,這個瞬間會永存於他的記憶之中直至死亡?他還想知道,從外星上能否看到他的活動屋,從月球上,或是從火星和土星上,甚至從它們的後面,看到一個遙遠的鍍錫鐵皮做成的長方體,它在上帝的眼角閃動著光芒。明天是星期日,他決定在彌撒前去作懺悔。

在一二月份,住在他的活動屋裡還不算太艱辛。他看大量的電視,讀雪臉賣給他的舊書,在走步機上走步,那是一臺從教堂庭院舊貨攤買來的三手貨,他頗為關注電視裡的體育節目。他還寫信,寫了很多很多的信,直到他的圓珠筆油墨耗盡。在女兒打電話過來之後,他會坐下來,用鉛筆寫下兩三頁的小字型草書,完成他們的溝通交流,他的信越寫越厚。

他害怕春天,害怕沙漠裡的植物復甦開花,隨之而來的是花粉在空氣中游動,頭一個星期他咳嗽中帶有黏液,不得不去格林德看醫生,醫生在鎮上的一家小醫院裡為他做了檢測,看到那些結果醫生抬起了頭,給他開了一些抗組胺藥,送他回家。幾天以後他有所好轉,但感覺自己好像在一個峻峭的懸崖邊緣行走。喬不能確定他會活多久,他從來不問醫生。他試著把每一天看作是他的最後時日。

他妻子來信的語調在漸漸發生變化,最後,甚至近於懺悔,為在每件小事上給他帶來如此的困擾而抱歉。她知道她變得很冷漠,雖然她不相信自己是一個冷漠的人。她寫道,她總是想,他能把一些事情做得更好,這就是她對他生氣的原因。但是自從他走後,她認識到他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得夠好。

六月裡的一天,他驅車到土磚小店,和雪臉講了幾句話。他決定做一些特別而美味的佳餚,一頓餐以湯汁開始,接著是炒洋蔥、芹菜丁加大蒜,雪臉賣給他一些雞肉,說是自家院中養的小母雞,放在鬆軟的白米飯上,那真是太嫩了。喬邀請他來吃晚飯,老人說他無法保證能不能到,因為他必須等汽油運到,來灌滿前面那些油泵。

他回到活動屋比預想中要早,所以他決定清潔他卡車電池的接線頭。他揭開木板罩,用一把小鋼絲刷把接線柱刷乾淨,在正極塗上油脂,準備把它和電池旋緊,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雪臉,他說送汽油的人已經到達,他終究還是會來的。

大約五點鐘的時候,他把長柄平底煎鍋放在煤氣灶上,開啟排油煙機,不知怎的它失靈了。在試圖修理它的時候,他把油燒得太熱,所以他把切好的蔬菜和雞肉放進去,然後倒入肉湯以降低它的溫度。但是這個只有一席之地的小廚房一下子充滿了香味、蒸汽和煙霧,使他透不過氣來,他開始咳嗽,立刻感到胸腔僵硬。僅僅幾秒鐘,他就不能均勻呼吸了,不得不坐在地板上。從爐子裡冒出的煙越來越濃,瀰漫在整個活動屋裡,他被迫切斷煤氣,逃了出來,跌跌撞撞跑進院中,只見五頭牛正聚集在他的卡車前面,把頭伸進開啟的引擎室,咬斷了連線馬達的電線。一頭牛仰起鼻子,一根插線從它嘴上掛下來,宛如是一根黑色的義大利麵條。喬坐在沙裡,咳出了黏黏的痰,又一遍一遍地打著噴嚏。他原可以用這輛卡車設法去格林德鎮,但是現在,吸進去沒有多少空氣,撥出來的幾近於零。他覺得他已經沒有機會了。靠著臺階,他坐直身子,注視著奶牛,然後注視著路上空漠的遠方。他想也許會得到什麼啟示,但是唯一的感覺就是昏昏欲睡、頭暈目眩,所以他眼睜睜地看著奶牛在用頭撞他心愛的舊卡車,他希望就這樣死去,了無遺憾,畢竟,這是他來這兒的目的。

這真是一個節外生枝的日子,雪臉和駕駛汽油車的人發生了一場爭吵,所以他拖延了開車上路的時間。然後,大約在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的表弟,一個酒鬼,在離店三英里的地方打手勢讓他停下,要求把他載到他妻子家裡去,那是一條陡峭的車道,上面鬆散地鋪著骷髏般大的岩石。放下表弟之後,他思想鬥爭著是否要繼續開往那個白人的活動屋。如果他不去那裡,又有什麼不同呢?這個旅客會不會生氣,去其他地方購買東西?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雪臉在主幹道上把車停下一會兒,考慮兩個方向的取捨。他抬頭看著天空,看見第一顆星星照耀著他的擋風玻璃,正在他的手指上方。於是,他戴上防護眼鏡,不假思索地轉起了方向盤。

雪臉發現他仰面躺在院子裡,於是打電話給納瓦霍警察,警察派出一架直升機把喬·阿杜送往格林德鎮的醫院。雪臉看著飛機上升,螺旋槳發出雷鳴般的巨響,他一直注視著,直到它在西邊太陽的紫色餘暉中變成一個胡椒般的小點。然後他走進活動屋,把烹飪做完,吃了一半燉雞,他一邊咀嚼,一邊頻頻點著頭表示讚許。

一週以後,喬正在整理他不多的物品,準備出醫院,這時他的禿頂老醫生拿著一塊帶紙夾的記事板走了進來,告訴他,他的輕度肺氣腫沒有怎麼加重。

「真是這樣?」

「是的,我想你是幸運的。讓你躺在你家門外的是你的支氣管炎。我真不知道,你身患這病是怎樣在路易斯安那州活下來的。」他舉起記事板上的一頁紙說,「你需要兩件東西,一臺電爐和一臺新的排油煙機。當然,還得加上你的藥。」

他盯著醫生工作服的口袋看。「我沒看見你帶煙。你戒了?」

醫生久久地注視著他。「它們太貴。」

第二天電話鈴響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子旁邊趕著看他的郵件。他妻子說她要來看他,告訴他,她之所以擔心他,是因為有另一個名字叫喬的人打電話給她,說家屬應該來探訪他。「他說你真的病了。還說要保護他的投資。」

喬把他的活動屋打掃得乾乾淨淨,但是遠沒有他妻子做得好。從醫院回來三天之後,他戴上口罩,把活動屋周圍的沙子耙掉,洗乾淨碗碟,換了臥室的床單,在位於活動屋另一端的小臥室鋪上乾淨床單。他又是擦又是撣,把每一個表面擦拭得乾乾淨淨、光光亮亮,直到他癱倒在電視機前面的小沙發上,喘著粗氣。洛雷娜五十六歲,比他年輕,眼力也勝過他。他想象她在桌子底下認出一粒葡萄乾,不禁皺起眉頭,所以他又起身再作打掃。

第二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他看見一輛車從主幹道拐彎進來。他知道她會乘飛機進入這個地區,再租一輛她能租到的最便宜的車子。然而,當它馳近,朝陰鬱的西邊掀起一陣塵土波浪時,他看到那是一輛上等的中型轎車,他懷疑裡面究竟有沒有載著他妻子。但是,那個在活動屋臺階旁邊走出車門的人,正是洛雷娜,穿著一件淺色的背心裙,上面有優雅的抽象圖案和含蓄的圓點。他習慣於她穿褲子和t恤衫,所以認為這些只是她的旅行裝。

他走出去迎接,她給他一個令他吃驚的快速溼吻。「喬,」她說,把他向後推了一英尺,「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壞。瞧你粉紅色的耳朵。」

「嗯,今天溼度還算適宜。」他感覺他的胸壁放鬆了一些,雖然那可能是心臟的原因,「醫生說我還不會死。」

她看著北面的山脈。「那麼,這就是魔法之地?看上去像火星。」她看了他一眼,「不過,這挺好的。」

她走到小臥室裡面,然後作了一個例行的檢查。「我看得出你為我打掃過了。」她告訴他。他煮咖啡,他們坐著看窗子外面。一頭安格斯牛在活動屋的角上走來走去,渴望地凝視著喬的卡車引擎蓋。

「我很高興你過來一趟,」他說,「直到你出現,我才意識到我是多麼想念你們。」他看著她,那樣子,就像他在一次散步時遇到的珍稀動物。

「我早就想來了,但女兒們太需要我幫忙照顧她們的孩子,這你知道。還總是擔心把積蓄花光,那才幾個錢哪!」

他開始撫摸她的手,然後縮回去。「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想念你。想念在巴吞魯日的生活。」他朝東面仰起他的下巴,「並不是我在這裡更快樂或怎樣,可是天哪,大多數日子,我都感覺良好,那真是令人愉快。」

「從你的信中我能夠知道。順便說一句,你的信寫得真是極好。」

他聳聳肩。「我猜,用手慢慢寫的時候,我覺得我能說得更多。」

她笑了,用一隻手遮住她的嘴。突然她站起來。「喂,你知道我行李箱的冰盒裡有什麼?一些煙燻香腸和大蝦。我要為你煮一罐秋葵濃湯。」

他試著開個玩笑:「嗨,那我更應該經常搬出去住。」

這時她認真了,又坐下來。「喬,你離開以後,我開始懂你了。」

「什麼?我不懂。」

「我知道。我是指很多很多事情,比如在炎熱的天氣,你穿一件白色t恤衫,我要你不要在屋裡穿得像個鄉下人,你只是對我做了個鬼臉,而不是因為我說了這話就責罵我。你離開後,我記起你為我建造了那座房子,付了錢,把很多東西一起安裝好。你離開小鎮幾個月後,我在你的抽屜裡找到你的幾件t恤衫,我覺得它們變黃了,所以把它們拿出來漂白。」

他哼了一聲。「那就是你的風格。專洗乾淨的衣服。」

「當我摺疊它們的時候,我想它們裡面怎麼全是空的。實際上,通過這衣服我撫摸到了你。可那裡並沒有人。」她開始輕聲哭泣,他們把頭靠在一起,眼睛久久地閉上。

稍後,晚餐猶如去了趟煙重霧繞的陳年沼澤地,喬吃了兩碗秋葵湯。洛雷娜換了鞋,他帶她出去散步,前往信箱,一路上提醒她不要觸碰任何帶刺的植物。對公路上游過的一條大響尾蛇,或是一對飛快穿過柏油路面的狼蛛,她都沒有放在眼裡,但是她被這個世界的開闊、深邃,以及它的紅色遠景和山上巨大的白色十字架吸引了。回來時,一路上他們倆說的話,比以前兩人在一年裡說的還多,他們看電視看到十點鐘,他認為該是休息的時候了。當他給她展示那間小臥室的時候,她問:「你的床夠兩個人睡嗎?」

他一時語塞:「當然,當然。它是一張雙人床。我只是想……」

「不,沒問題,如果你記得,我們還是夫妻。」

當洛雷娜在盥洗室的時候,他在廚房裡刷牙,吃了一些藥片。他爬上床,慶幸自己不是這活動屋裡唯一的人,那小女人竟讓他傻傻地覺得很安全。當她上床,熄了燈,他把眼睛閉上。他聽到她輕輕脫下了衣服或是睡袍,他不知道她到底穿著什麼,然後她把被子拉上,靠著他將身子蜷緊。他聞到肥皂的香味,感覺到她的手臂摟著他的胸,把他像一棵樹一樣擠壓著。他撫摸她,在震驚中明白過來,她根本什麼都沒穿。「哦,老天爺,」他說,笑了,「這就像是我們的蜜月。你想殺死我。」

「不,我沒有,」她低聲說,「先喘口氣。」

納瓦霍人是北美洲西部印第安人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