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中的盲區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1頁,共2頁

喬·阿杜曾在巴吞魯日的一家化學廠工作,那時,管道裝配工用熱的烴類溶劑清洗他們的工具,也用二氧甲烷,或者用任何從測試閥裡冒出來的產品。他有時候用甲苯和丁酮來沖洗手上的油膩,並迅速擦乾它們,以防皮膚受損。在氣候潮溼的下午,他步行穿過一片片貼地雲,它們的溫度能把腳踏車上的油漆汽化。

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喬就開始氣喘吁吁,站在通往高塔的銀色梯子上,他的感覺不甚好,而且肩上扛著一把咯咯作響的四十八英寸管子鉗,使他再也無法挪動步子。管理部門把他安置到備品室工作,逃離了太陽,但是他的氣喘每況愈下,似乎在逐年惡化。他不是個杞人憂天的人,他只是懷疑他對煙霧比別人更為敏感;雖然,那時一些朋友轉入清潔公司工作,有一對夫婦因癌症死於老巴吞魯日綜合醫院,他開始戴上口罩才置身於那些管道和閥門之中。在五十歲之際,喬扔掉了他的最後一支菸,但他的身體還是每況愈下。偶爾,在柵欄外面上班的上層管理部門人員來備品室找他,會問他過得怎樣。他很清楚他們在擔心什麼。測試閥被鎖上了,休息室裡貼了禁止使用「產品」來清潔的通知。每個人被命令要戴手套或口罩在氣霧或滴漏的環境中工作。

喬的妻子,洛雷娜,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小個子婦女,拖著他一起上教堂,直到他對信仰失去了信心。她對他吹毛求疵,怨他有氣無力、愛罵人,指責他脫了鞋和襪,把那雙發青的腳擱在他聖誕節送她的咖啡桌上。她討厭他那些拙劣的玩笑,縱然它們其實是些無惡意的老生常談。有時候他對她說一個笑話只是為了惹她生氣,讓她開始噘起嘴巴,因為靜默的狀態比她時時挑剔別人的缺點好。一天,他們驅車去她姑姑家,那個至今還在把炫目的白髮梳成圓髻,盤在頭兩側的老姑姑。他妻子檢查座位上的安全帶,提到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在他引起的一次車禍中受傷致殘。喬記起來,她並非一直這樣固執,猜想她只是到了一個階段。當他們還是一對年輕父母時,他們會出去,喝上兩杯啤酒,跳跳吉特巴舞。但那一天她不斷地對他吹毛求疵,正好,一個穿超短褲的健美女孩在人行道上一顛一顛地走路,於是當車從旁邊經過時,他說:「哇!那姑娘這麼性感,她讓我的動脈變硬了。」於是整個下午,他的妻子沒說一句話。

在工作中,他的呼吸狀態變得越來越糟。他坐在備品室裡,向管道裝配工和焊接工發放球閥和蒸汽填充物,直到有一天公司讓他提前退休。他交掉他的鑰匙、聽力保護器、防毒面具、鋼性鞋頭、安全帽,然後回到家中陪伴妻子。他五十五歲,看上去頭髮幾乎全部灰白了,皮膚被太陽曬得皺巴巴,兩手因為微微的顫抖而飽受困擾,手臂上出現了奇怪的白色小疣,但他的背依然是挺直的。

晚上喬咳得厲害,有時候他感到他妻子的小手放在他的背上,這意味著他應該睡到沙發上去,他認為這是不公平的,但他還是拖了條毯子摸黑向屋裡走去,用三隻枕頭墊著頭,這樣來保持呼吸暢通。

退休之後,情況變得更糟。有兩次,他昏倒在「小豬扭扭」自助商店的瓷磚地上。他的肺科醫生在他幾次門診時對他說,他應該考慮搬離巴吞魯日,到一個適宜他的地方去,那裡,空氣中沒有丙酮黏土、甲硫醇、殺蟲劑、百分之百的溼氣,沒有濃密得如同塵暴的花粉,沒有如茉莉、金銀花、甜橄欖、玉蘭這類芳香植物整夜散發的撩人花香。但是,他的女兒,她們喜愛他這個有趣的、脾氣隨和的人,還是要求他留下來,好修理她們家裡所有壞了的東西,因為她們的丈夫只知道怎樣按按鈕,而不會用一個活動扳手來拯救他們的生活。一天早晨,喬坐在廚房的桌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吸進艾克森石油廠散發的臭味。他考慮著,他的女兒已經結婚並安居樂業,而他妻子,即使發生火災,也不會離開這個街區。雖然,他無法想象自己獨自在一個地方生活,他會思念洛雷娜的烹飪和偶爾的擁抱,但是呼吸,那同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復活節晚餐上,他眼前一黑,從椅子上摔下來。他女兒歇斯底里般地叫喊起來,外孫們哭著,號啕著,跑到院子裡尖叫:「外公死了!外公死了!」在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候,他妻子抱怨他毀了這頓節日大餐,但是他看得出她在為他哭泣,在擔憂他們兩人。喬躺在地板上,像一條擱淺的魚,他覺得自己成了整個家庭的累贅。

到了下一個星期六,他把女兒們召集到一起,對她們說,如果她們希望他活下去,他必須到西邊去找一個地方。但是去哪裡呢?她們哪一個家庭都不富有,即使她們集中財力也無法為他購置一個住所。他聽到他妻子在廚房裡乒乒乓乓地摔東西,所以他吻了女兒,說了聲再見,然後輕輕朝響聲走去。喬氣喘吁吁地對妻子說,他愛她,他的搬離會使她們大家的生活變得更加輕鬆。

她把一隻蓋子砰地合在一隻煮青豆的罐子上。「如果你愛我,」她厲聲說,「你就不會咒罵,不會在教堂裡熟睡。」然後她的眼睛變得溫和下來,她把手捏成球形的拳頭,放到嘴邊。「但是,我不要你窒息而死。」

他從側面給她一個擁抱,那樣子有點像抱著一個人體模型。他奇怪她的溫柔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估計那是練出來的,生活在一個大房子裡,人來人往的。他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這輩子,通過我表哥艾伯特,我零敲碎打地買了些公司股票,在我丟了工作的時候,他告訴我,這麼些年來那些股票上漲了很多。」

「我知道,」她說,「你曾想用那些錢買一輛新車和一隻小船,一條全家能使用的上等好船。」

他鬆開她,因為她拱起了背,像一隻想要撓背的貓。「別再指望擁有船的生活了。我會和艾伯特一起上網看看我能在哪裡買到或租到不漏雨的屋子。」

他走回去,坐進他的躺椅,覺得她對他可能要離開感到難過,但程度不像他預期的那樣。他在家裡待了這麼多年,估計她已經熟視無睹了,他像家裡那臺電視,只是被她拿來出氣而已。這不是她的錯,大家都這樣。他也並不怎麼重視她,好像她只是一個陳列。

於是,最終他在奇瓦瓦沙漠附近,地處新墨西哥州沃特坦克西南面一塊一英畝的租地上住了下來,那是個殘留村落,往來的蒸汽機車在這裡停下來補充燃料。當第一次看到這個地方時,他把卡車停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兩車道柏油路上,他的目光越過他的信箱,看到後面一英里長用碎石鋪成的附屬車道。在這片大約五千英畝,不,也許有一百萬英畝的土地中間,一棟朝西的橫向只有一開間的活動房屋,孤零零,就像一具屍體上極不相稱地放著顆寶石。在這個被紅色山脈環繞的平坦深谷裡,沒有任何其他的屋子。當他咯咯作響地沿著私人車道駕駛時,覺得自己就彷彿是一個飛到月球上的宇航員。他的卡車是1958年的阿帕切經典車型,他親自修復了它,甚至裝上了空調。活動屋的門沒有上鎖,所以他走進去,開啟空調,它的運轉似乎很正常。這裡曾經作為政府人員的路邊臨時居地,現在被宣佈為閒置物業。他走出屋子,站在它那金屬箱體的陰影下,等著裡面涼爽下來。在這空曠的沙漠裡,無論朝哪個方向,他都能看到四十英里之外隆起的沙丘,還有堅韌的植物,每一種都長著刺;北面全是赤裸的山脈,聳起像斧子一樣鋒利的銅色山脊。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在地圖上的什麼位置,但是在如此空漠的土地上,這並不重要。空氣乾燥得像是熱水晶,非常清新,雖然微微有些刺鼻。目光所到之處,他看不到哪怕是一棟其他建築。周邊的山脈,除了裸露的岩石,彷彿沒有別的東西,西邊的山是白色的山頂,難以想象的高。東邊的山,是舊釘子那樣的鐵鏽色。他的後面是南邊,分佈著淺灰色的丘陵,再後面是墨西哥。在路易斯安那州,他的視線從來沒有超過一個城市街區,或者,如果他在城鎮外面駕車,也許不會超過三百碼。在這裡他可以發射一門大炮,炮彈飛速向前,滑行著落下來,或許會撞倒十英里之外的一棵仙人掌。

他坐在鋁合金臺階上,咳了一會兒。他有路易斯安那州醫生開的新藥方,並問診了格林德的一個肺科專家,格林德是五十英里外的一個銅礦小鎮。現在是九月,不太熱,也許氣溫是華氏九十度。因為他還沒有出汗,所以感覺上好像不到華氏九十度。他用手指在赤裸的手臂上划動,聽到他的皮膚髮出沙沙的聲音,是敦促他應該喝點水了。乾燥的空氣像死一樣地靜寂。在一座山上,有人用白的岩石擺出了一個十字架,根據距離判斷,高度肯定有二百英尺。這應該是令人欣慰的,但是那個展示十字架的人,可能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或者,也可能是火星人放在這裡的。喬想知道他是否能在這裡活下來。他想,他只需去接受生活的到來,日復一日,在費力的呼吸中度過。

一個月以後,他開始覺得有了一點好轉。格林德鎮的醫生,一個抽菸的禿頂老人,告訴他,他的主要病症是支氣管炎,伴以初期的肺氣腫。而且,他似乎並不是對所有的東西都過敏,但是要到春天才能知道它們是些什麼。

「你散步嗎?」醫生問。

「稍有走動。」

「好,再多走一些,你能做到的。」

所以,除了星期日,他每天步行一英里前往他的信箱。那裡沒有柵欄,其他任何看得到的地方都沒有,即使帶著望遠鏡。有一兩次,他看見一些黑牛在地平線上溜達,他想象在那裡的什麼地方應該有一道柵欄,但是這農村是如此之大,它們根本無法逃到它們想要去的地方。

他寫信給他妻子,因為陸地電話線路還沒有安裝好,而這裡收不到地球上任何手機發出的訊號。她回了一封長信,開頭用簡略的句子,但是到結束的時候,她的語調溫和了一點,最後的句子是「我們吃得很好,但是孩子們懷念你做的燉雞。洛雷娜」。

他開始朝墨西哥走,走出去一英里,又走回來一英里。走路是艱難的,到處是小山一樣的仙人柱,多刺的仙人球也在和其他有刺植物的交纏中躥出來擋路。偶爾會有一條大響尾蛇橫在路上,他開始小心翼翼地跨過去。在一次散步中遇見過十次或十二次之後,他習慣了它們,但是那些表皮像寶石,在洞穴裡休息的毒蜥,當他走過時,動也不動地注視他,令他有點毛骨悚然。

雖然他對上帝幾乎失去信心,但他想在星期日找些事做,所以去了富斯鎮一個被太陽暴曬的小教堂。彌撒用納瓦霍人的語言進行,在友好握手的時候,沒人對他看,他是這個教堂裡唯一不和別人交流的人。

到了十月,起風了,他的活動屋被固定得紮紮實實,但是當狂風穿過開闊的平地而來,砰砰地衝撞它時,還是產生了輕微的搖擺。他在散步時頭戴帽子,身穿輕便夾克。他注意到鳥變多了,無論是停在地上的,還是在他頭頂高高飛過的。包括他所見到的最大的野鵝,他無法想象它們將飛向哪裡。

他裝了電話線,通過它能夠接收電視。雖然他和妻子可以通話,只要想通話隨時都可以接通,但是他們兩人還是繼續寫信,就像他們談戀愛的時候,那時他在軍隊裡服役。在書寫中,他們能夠說出自己的意思,而不僅僅是聽起來好聽。喬每天盼望著去信箱做個長途的散步,他的呼吸變得輕鬆些了。他開始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坐到外面,研讀那魅人的撒滿了鑽石的天空。在夜裡,天空就是半個世界,他有所領悟,他是多麼無足輕重,還有他做的事情,他有過的想法。尤其是他想過的事情,或許他做的全是錯的,他想象著太陽從他女兒的眼中升起,但是她們一生都在追著他要錢,他用錢為她們買汽車和愚蠢的衣服。在她們近乎漂亮的頭腦裡沒有多少實用的東西。他意識到,他的妻子把這個家庭捏在一起,就像在用膠水做討厭的黏合工作。

用他的雙筒望遠鏡,他能看見出沒在極遠處的狼群,偶爾他能看到墨西哥人從邊境走近,揹著雙肩包在三四英里之外的地方勞動,像螞蟻一樣向北移動。有時候,他希望有一個人會走得非常近,以致他可以對那人大聲喊叫:「你好。你要一些水嗎?」

差不多每隔兩個星期,他就會被一頭牛的聲音驚醒,它咬著通往戶外配電板的管道。他會用一塊鵝卵石和跑幾步臺階把它轟走。他還會開車到沃克坦克一家用土磚建的小店購物,那屋子看上去像是被廢棄的,直到他走到裡面,打量那些下垂的罐頭食品貨架,它們被保護性地放在長櫃檯後面。對面是舊得脫了漆皮的冰櫃,裡面放著牛奶和肉。那個店員的臉色就像校舍的磚塊,當喬付賬單時他只是點點頭。喬想跟他搭搭訕,有一次,他用一種極其渴望聽到任何人聲音的語氣說:「你為什麼不和我說話,這是一個部落還是別的什麼?」

那個人的眼睛簡直成了兩塊瑪瑙石。「你是個旅客。」

「我才不是呢,」喬對他說,「我在這裡有財產。我將在這裡度過我的餘生。」

對方兩隻眼睛紋絲不動。「那麼你是一個要死在這裡的旅客。」那人說。

到了十一月,他的散步增加到一英里半,他設法爬上一座小丘,在紅色的山坡上他能看到一些洞穴,那是一千年前土著美國人居住的地方。在十二月,天冷對他的肺有害處,但是教堂裡的一個人告訴他,這裡沒有太多的下雪天氣,冬天也並不十分寒冷。喬很想念路易斯安那州的食物,想念他的家人,但是他也愛他的呼吸。他還愛寫信,用一支他從土磚商店裡買來的、滑動自如的圓珠筆親吻著信箋。他撫摸輕柔的紙頁,就像用手指滑過外孫們的清潔頭髮。

在二月,他的卡車蓄電池沒電了,他被困了很長一段時間,以致給養短缺。一天早晨,他醒來,朝著窗外看,看到一個老人,土磚小店的業主,站在五十英尺之外,像是一塊靜默的石頭。

喬把屋門推開。「喂,趁還沒有凍僵,快進來吧。」

那個人環顧四周,神情茫然。「不冷。」

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是進來了,喬倒給他一杯咖啡。「很高興有人來陪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它在我的信用卡上。」

「我的名字也叫喬。」

「嗯?這倒讓人迷惑,你們有部落裡叫的名字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的油布。「‘雪臉’。我生在屋外。」

「不是開玩笑吧?是什麼風把你吹來這裡?」

「你沒有來買食品。」

喬把眼睛睜得圓圓的。「你在擔心我?」

雪臉搖搖頭。「我需要你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