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孩子

訊號 蒂姆·高特羅 第2頁,共2頁

「沒有,沒有什麼意思,他們得到了他們應該得到的東西。」然後我講述諾亞和洪水,講到一半,弗雷迪高聲說話了。

「你的意思是,壞人馬上全給淹死了,是嗎?」

我低頭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發現《聖經》正在成為他的一部大冒險片。弗雷迪已經看過如此多的電影,以至他聽到任何宗教故事,都會在腦中把它們疊加到《湯加洞穴女人》及《比基尼敢死隊》上面。我給每個人一份冰飲料和果凍三明治,然後,我開了一臺窗式空調,再分發棒冰,我們坐到屋裡的長沙發上,因為熱氣把外面的黃蒼蠅都喚醒了。我匆匆地講了亞伯拉罕幾乎要把以撒刺死的故事,當孩子們想到刀子的時候,一個個把眼睛睜得又圓又大。我希望他們能產生一種唯上帝是從的情緒,但是當我問弗雷迪這個故事的要點是什麼時,他只是聳聳肩,面色陰鬱。

不管怎樣,塔米內特倒是有她的看法:「他就像是o.j.辛普森!」

弗雷迪搖搖頭:「聽好。上帝要亞伯拉罕這樣做是要試試他。」

「也許是上帝叫辛普森去做他所做的。」塔米內特高聲說。

「不對。辛普森是自己去做的,」弗雷迪告訴她,「他不再愛他妻子。」

「嗯,也許亞伯拉罕也不再愛他兒子了,所以想殺死他,而上帝阻止了他。」塔米內特的聲音開始升高,就像她母親喝酒時的樣子。

「爸爸不喜歡兒子的時候,也不會殺死他們的,」弗雷迪對她說,「他們只會收拾好行裝離開。」他把他的棒冰掰成兩半,先咀嚼一半,然後再咬另一半。

很快,我開始講到所多瑪和蛾摩拉城,講到那些被燒燬的、充滿邪惡之人的城鎮。蒙比恩對羅得的妻子產生了興趣:「我看過這部電影,裡面火星人對著一個人開槍,把他變成一座雕像。你覺得是火星人燒掉了這些城鎮嗎?」

「《聖經》不是電影。」我對她說。

「我想在《巨型炸彈》裡我看到了它倒塌。」塔米內特說。

我沒有停止爭論,堅持繼續講摩西和十誡,花了很多時間在第六誡上,因為那一誡他們的媽媽也頗為費解。然後努努開始用手背擦自己的鼻子,並嗯嗯啊啊地發聲,所以我知道到時候了,是該把書放下,為他洗臉,給他吃點東西,讓他爬來爬去。我決定不再開啟電視,但是當我去廚房的時候,弗雷迪按下了開關。當努努和我回到客廳時,他們圍成半個圓圈,在看一個脫口秀節目。劇中有幾個體型超重、文身、皺眉、懶散不堪的傢伙,廣播員告訴我們,他們設計讓父母簽字把屋子的產權轉讓給他們,然後把父母逐出家門。孩子們就像看卡通片一樣看著,貪婪地把一切攝入眼中。在做一個商業廣告的時候,我問蒙比恩誰的心腸最軟,問她怎樣看孩子把父母趕到街上。她把一隻手指伸到耳中,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說:「如果孩子們做的事情是對的,那麼他們可以做他們想做的。」我搖著頭走進廚房,找到了聖誕節伏特加,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我對著外面的院子凝視,我的最後一輛小卡車靜靜地停著,在那塊地邊上的一堆紫藤葉中生鏽。我產生了一個小小的幻想,我要帶著所有的孩子坐進我的卡普里斯,向西北方向進發,離開他們的媽媽,離開電視、黴菌,離開他們賭瘋了的外祖母,總之,離開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切。我能夠找到一個工作,很好地撫養他們,送他們進大學學習,如此他們能夠擁有自己的鋸木廠,經營汽車的銷售。一滴水珠從杯子上滾落下來,滴在我右腳的鞋子上,我低下頭看。我穿的繫帶皮鞋,上面濺有油漆,已穿了二十年之久。她們對我說,由於長久以來我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所以不管發生什麼壞事,其中都有我的過錯。那麼,我想知道,我的妻子是否也有同樣的夢幻:離開她那個邋遢的、曬得黝黑黝黑的、不成功的焊工丈夫的家,帶著這些孩子離開,也許參加某個課程,在猶他州找到一個工作,把他們養育成人,送他們進學院深造。也許他們每個人的媽媽也都有相同的想法,帶著她們的孩子離開父母充滿汽油味的老屋子,和這個炎熱而潮溼的地方反向而行。我又喝了一大口,心裡想,為什麼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這樣做。我看著外面我的卡普里斯,它停在一棵山核桃樹的樹蔭下,樹葉的影子在它上面運動,使它好像一團顫動的深綠色火焰,我意識到,我們不可能駕車離開我們自己的家。我們不可能逃離這輛雜種汽車。

在食品儲藏室,我開啟屋子的電路箱,旋出一個保險絲,直到我聽見客廳裡發出一陣叫喊。我走進去,扯下一本故事書,講的是一條狗追趕一列火車的故事。是我妻子在二十年前買給我們一個女兒的,但是從來沒有為她讀過。我在暗掉的電視機前坐下。

「電視機怎麼啦,木瓜?」蒙比恩粗聲粗氣地說。

「它熄火了。」我說著開啟了書。他們扭動著身子紛紛抱怨,但是讀了幾頁之後他們被吸引了。這是一本好書,在一個大雷雨的下午我自己閱讀過。但是在我讀的時候,一種沮喪的感覺抓住了我。我想,有什麼用呢?我只是一個老人,拿著一小本棕色的《聖經故事》書和一本描寫小狗英雄的書籍。怎麼能夠和那些東西抗衡:那些每天播放的音樂電視節目、讓大人看上去像傻瓜一樣的兒童節目、花花公子頻道、他們媽媽及其男友在家裡到處亂丟的鮮豔雜誌——比如《我》、《自我》、《愛情指導》等,還有租來的電影碟片裡面,人們相互殘殺,猶如拍打一隻蒼蠅那樣不假思索,全然沒有亞伯拉罕舉起刀子之前所經歷的痛苦。但是我還是繼續讀了半個小時,在火車載著旅客馳上倒塌的橋樑之前,那條狗終於叫停了火車頭,這時,甚至連塔米內特也拍起她黏糊糊的小手。

第二天,因為我的焊接計劃表上沒有太多的安排,所以在幹了一兩件小活之後——包括那個床欄,我的女兒開始責怪我了——我出去焊了一個窗子的格柵,是鎮治安官要求我安裝的。午飯後,天上的雲彩像是被燒得蒸發掉了,古姆伍德被籠罩在熱氣中。在柏木火車站的對面,是我們的紅磚小市政廳,帶有一個銅綠色的拱頂,它前面的草地上長著一棵山核桃樹,樹幹旁邊有一條木頭長凳。老人們經常聚集在陰涼的枝葉下面,互相閒聊,比如,怎樣修理停產五十年的拖拉機,怎樣根據粗玉米粉識別不再存在的玉米顆粒的品種。那棵山核桃樹是一個地標,當地人稱它為「知識樹」。當我經過它去治安官辦公室時,我看到了老福特里森先生坐在長凳的當中,像個孩子一樣對著馬路眨眼。他向我叫喊。

「布魯頓,」他說,「冒著熱去焊接?」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友好的評論,雖然他揮手讓我過去。

「諸如此類的事吧。」我想從他身邊走過去,但是他打手勢讓我在他旁邊坐下,我就坐下。我久久看著馬路對面,最後,我說,「有一天在商店裡,你說我的車是輛雜種汽車。」

福特里森眨了兩下眼睛,但是面不改色。大多數人被人指責為不禮貌之後,總會顯得尷尬,但是他坐在那裡,臉皮厚得比犁刀還要硬。「這不是事實嗎?」最後,他這樣說。

我該是要瘋了,我是瘋了,但我忍著。「讓我聽這種話很卑鄙!」我看著地面,搖著頭,「我需要的是對這些孩子的幫助,而不是你的卑鄙。」

他用鎳幣顏色的小眼睛看著我,這雙眼睛在他帶有黑絲綢帽圈的草帽下面閃爍:「你需要哪種幫助?」

我摘下一顆山核桃,它還帶著綠莢:「我想把事情修正過來,這樣外孫們會做正確的事情,我考慮和他們的媽媽談談,還有——」

「對他們的媽媽,太晚了,」他舉起一隻手,然後讓它像把斧頭一樣落下,「她們必須做出決定,是要改變自己,還是依然故我。現在,你對那些女孩再怎麼婆口苦心,也難讓她們有一丁點兒改變。」他說,那語調在暗示,我沒看到這點是愚蠢和失職的。他朝左邊瞥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你得直接和這些孩子相處。」

「我正在試著這樣做。」我在長凳邊緣把堅果敲裂。

「試不會有一丁點兒用處。你必須每個星期帶他們去主日學校。你上教堂嗎?」

「是的。」

「別吃綠核桃,會讓你得病的。你去哪所教堂?」

「邦納·斯特雷特福音教堂。」

他猛地回頭掃了一眼,好像他剛用一把十二毫米口徑的獵槍朝對面睡在站臺下的狗開了一槍:「布魯頓,你的野人傳道士離那蠢動的蛇蠍只有一步之遙。我聽說他讓孩子們進入主日禮拜儀式,對著他們吼叫,說要像炸雞肉一樣在地獄裡煎熬他們。你必須讓他們遠離這個人。你為什麼不去第一浸信會教堂?」

我低頭看著地面:「我不知道。」

他只是搖了一下頭:「我很清楚你為什麼不去。你沒有繳什一稅。」

這擊中了要害:「喂,我沒有什麼多餘的錢。我知道浸信會有很好的主日學校專案,但是——」

福特里森的一根手指在空中揮動,彷彿那是一柄短劍似的。「好吧,那麼加入衛理公會。或者長老會。」他指著街上,「加入那些天主教會。他們有些人每週在盤子裡放的錢不會超過一元,但是這樣的教堂有那麼多,每個週末有那麼多的禮拜儀式,那些牧師簡直就是在經營沃爾瑪超市。」

我認識幾個很好的機修工,他們是衛理公會教徒:「衛理公會的兒童專案怎麼樣?」

那老人從嘴角擠出他的聲音:「比你現在的好。」

「我會考慮它。」我告訴他。

「是啊,你就只管哄人吧。你一回到家裡,就動手焊接一輛裝原木的卡車,明天,你又去釣魚,你決不會為孩子做任何事,最終的結果是,他們全都在安哥拉服役,或者,仰面躺在新奧爾良。」

他那副認為他知道所有答案的樣子,使我激動起來,我迅速轉過身子對著他:「好,聰明人。我面對知識樹。告訴我怎麼做。」

他用左手的食指按下右手的一個手指。「去加入衛理公會。」又按下另一隻手指,告訴我,「每個星期帶孩子去教堂。」然後按下第三隻手指,說道,「你要儘可能多和他們在一起。」

我搖搖頭:「我已經把我的孩子養大成人了。」

他的眼睛逼視著我,毋需說他在想什麼。他看了看他兩隻趾尖光滑的繫帶皮鞋之間的地面:「掃乾淨你的院子。」

「這和那些事又有什麼關係?」

「事事都是相關的。」

「為什麼?」

「如果你不知道,我不能告訴你。」這時他站了起來,我看見他女兒坐在路邊他們的林肯裡。一路上,他的一條腿沒有伸直,我能夠看到他臉上的痛苦。當我抓住他的手臂時,他刻薄地微微一笑,然後向我靠了靠,說:「布魯頓,任何值得做的事,都要付出沉痛的代價。」他東歪西倒地走開,把撥出的含有酸味的氣息留在我的臉上,而一個想法在我腦中形成,像是一朵雨雲。

和衛理公會的牧師會晤之後,我回到家裡,注視著庭院,然後又久久注視著電話,直到我鼓起勇氣給阿莫斯博聞清理公司撥了號。第二天早晨,一個清理人員和一輛無蓋卡車來到門前的街上,中午之前,阿莫斯運走了四輛無主車、六臺發動機、四臺洗衣機、十臺壞的割草機,還有二又四分之一噸的碎鐵。在我的懇求下借用了漢切女士的休珀a型拖拉機,把我擁有的三英畝地上的灌木除掉,還剩一些。我割了草,清理了工場間的每個角落。我用賣廢品收進的錢買了一些銀漆,油漆了工場間,買了一些一流的材料來修整屋子外部。接下來的一個早晨,我在小門廊換了七扇紗門,在側面的大門廊,我在地面上漆了一層又厚又光亮的綠色露臺搪瓷漆。午餐的時候,妻子把頭伸到門廊門外。「孩子們馬上又要來了,你怎麼能讓他們不沾油漆?」

我的膝蓋痠痛得難以忍受,我還沒有想過怎樣不讓努努爬到這裡。「我不知道。」

她環視著地下閃著光亮的溼油漆。「你是走火入魔啦,改變了我們的宗教信仰,改變了所有一切。」

「我想是的,是到了該改變的時候了。」我把漆刷蘸足油漆。

她對我的話想了一想,然後耐人尋味地說了一句:「當心別把你自己給漆在角落裡了!」

「我在盡我最大努力。」

「是時候了。」她低聲說,然後走開。

我退出門廊,走下臺階,然後站在屋子旁邊的松葉裡,油漆門廊端頭的木板。我聽到一輛車子來到街上,看見是我最小的女兒開車趕來,抱著伏在她肩膀上的努努走出車門。當她走近,我注意到她染過的頭髮,那是玻璃纖維絕緣層的顏色和質感,還塗了黑色的睫毛膏,眼睛下面的皮膚呈橄欖色。她身上有一股捲菸的煙霧臭味,就像有三天沒有洗澡似的。她的棕褐色的襯衫緊繃在身上,在酷似脂肪洞孔的肚臍上面打了個結。

她把努努遞給我,好像他是條火腿。「他能在這裡過夜嗎?」她問,一個尿布袋落在我的腳旁,「我想去聽聽音樂。」

「為什麼不能?」

她慢慢四處張望。「看上去像是這裡落過一個炸彈,所有的東西都炸掉了。」她那滿是灰塵、緊湊的車門吱吱嘎嘎地開啟了,一隻佈滿雀斑的手伸了出來。「我忘了說,我把弗雷迪也帶上了。希望你不會介意。」當她含含糊糊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兩隻手放在翹起的臀部。我猜,弗雷迪是睏乏了,坐在車座邊上,擦著眼睛,像一個醉漢似的。

「他在這裡會很好。」我說。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副非常無聊的樣子,我為她感到難過。「好吧,我想,我得抓緊趕路了,」她轉過身,然後在我耳邊輕聲說,「喂,你猜怎麼啦?」

「什麼?」

「昨天,努努終於說第一句話了。」我看得出來,她咬到了臉頰內壁。

我看著嬰兒,他正盯著我的襯衫釦子。「他說了什麼?」

「爸——爸。」她的眼睛開始變紅,所以她不再說話,朝她的車子跑去。

「等一下。」我喊叫,但是太晚了。一轉眼,她在沙礫塵埃的雲霧中遠去,朝一個她能夠找到濃郁的香菸煙霧、音樂、啤酒的地方飛馳。

我帶著弗雷迪和嬰兒來到有小紗門的門廊邊的階梯上,坐了下來。我們搔努努的癢,滿懷希望地看著他,直到最後他發出了一聲「爸——爸」——聲音很響,就像是叫喚。

弗雷迪回過頭朝樹叢看,他看見院子裡所有婀娜多姿的樹木,看上去垃圾真的都被清除乾淨了。「所有的東西都哪裡去啦?」

「運走了,」我說,「首先,我們要把輪胎鞦韆掛在那邊那棵高的柳櫟樹上。」

「好啊,你能在底下開一個排水孔嗎?這樣雨水就不會積在裡面了。」他靠近身子,一隻手放在嬰孩的頭頂。

「好的。」

「吊一個大的鋼帶輪胎?」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努努看著我,喊著:「爸——爸。」我想,在他以後的生活中,他會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說這話,他永遠不能面對他爸爸離開城鎮的現實,不論他爸爸是誰。寶寶讓我回過神來,有一雙藍眼睛正盯著我看。寶寶伸著舌頭,用口水吹著泡,大聲叫著:「爸——爸。」我把他放在我的膝蓋上,轉過臉,對著那棵最大的柳櫟,看著它冷綠色的枝丫。

「甚至努努都能騎那個輪胎。」弗雷迪說。

「他能夠坐在中間的圓圈裡。」我告訴他。

埃爾維斯·普雷斯利(1935—1977),又稱貓王,美國著名歌手。

《聖經》故事,上帝為試亞伯拉罕的信仰,要他獻祭兒子以撒,而在最後一刻讓他用羔羊替代。

所多瑪、蛾摩拉都是《聖經》裡記載的因其居民罪孽深重而被神毀掉的古城。上帝決定毀掉所多瑪時,唯赦免樂於助人的羅得一家。羅得攜妻女逃亡時,其妻因回頭探看而變成一根鹽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