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犬之力 托馬斯·薩維奇 第2頁,共2頁

還有那些紙花,紙花。

菲爾更願意讓自家隊伍獨享這個空間,可角落裡還坐著六個人。他們進來的時候,那六人還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菲爾向來討厭被陌生人那樣瞪著看,他們還拿餐巾擋著嘴唇竊竊私語,假裝淑女紳士。其中一個女人在抽菸,真是放肆,更是下賤。天啊,她拿餐巾擋著嘴唇不就是想要假扮優雅嗎,可又抽起煙來!在菲爾看來,一個能在公共場合吸菸的女人什麼都做得出來。她確實什麼都做得出來。她還在喝酒。

餐桌上還有那些紙花。紙花插在瓶子裡,瓶子塗了顏色,不太容易看出它原本是牛奶瓶。

「哎,服務在哪裡?」菲爾大聲問道,「大力不來,我們至少應該得到服務啊,夥計們。」那些小夥子正因為這一本正經的氛圍和那些餐巾有點畏縮,聞言都看向菲爾,欽佩他的自如。

然後,那女人的兒子,手臂上搭著一條白毛巾,從雙開門裡走了出來。他穿著熨過的黑褲子,筆挺的白襯衣,朝伯班克家的這一桌微微一笑,然後徑直走向角落那桌。菲爾發出刺耳的笑聲。「唔,」他大聲說,「我猜我們一定都是黑人。」

菲爾可以確定一點:那個手上搭著毛巾的男孩是個娘娘腔。菲爾看著他站在那六人旁邊,那做派太裝腔作勢,太乾淨整潔,還有那麼一點能把人逗樂的傲慢。那男孩一定在臆想上流社會的侍應生就是這個樣子,可能是看電影學來的,又或是在雜誌上讀了什麼傻故事。

是的,男孩在跟那一桌六個人說話。是的,男孩說話有點口齒不清,菲爾見過的每一個娘娘腔都這樣,彷彿一邊講話一邊品味自己的咬字發音。有的人能跟他們和平共處,就像有的人跟猶太佬合得來。那是他們的事,反正菲爾受不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不舒服,發自肺腑的不舒服。

這些人為什麼他媽的就不能好好做個正常人呢?

那個娘娘腔男孩從他們旁邊經過時,那瞥人的眼神,那嘴角的弧度,讓菲爾想抽他一嘴巴!

「是,」菲爾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的兩條前腿翹了起來,「我猜我們一定都是黑人。」

喬治坐在那兒,臉板得跟石頭一樣。

唔!菲爾知道怎麼戳這男孩的痛處,想著想著便笑了。

想象一下,有這樣一個孩子,該多糟心!啊,菲爾知道怎麼戳他的痛處。這張臨時拼湊的大長桌上,菲爾坐在一端,喬治坐在另一端,就像在家裡的餐廳吃早餐時一樣(因為老先生和老太太的位置空出來了:他們的社交生活已經搬去了楊百翰的天堂——菲爾管那地方叫鹽湖城)。

現在,一九二四年的一個秋夜,八點左右,在山毛櫸鎮的一張桌子邊,他伸出手,把幾朵紙花從塗了顏色的牛奶瓶中拿了出來。這些花兒拿在他粗糙皴裂、剛勁修長的手中顯得有些荒謬。中午開沙丁魚罐頭時他劃傷了手,既沒吱聲,也沒把血擦掉。這些花兒就這樣無助地被他握在了無比靈巧的掌中。

「哇哦,」他說,「不過我好奇,是哪位年輕的女士做了這麼漂亮的紙花呢?」他將紙花舉到瘦削而靈敏的鼻子前,湊近聞了聞。

讓他意外的是,男孩沒有臉紅,蒼白的臉依然蒼白。菲爾只看到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條藍色血管在微微躍動,一條像蟲子般忽然冒出的血管。男孩轉身,大步走了過來。

「這些花兒?是我做的,先生。我母親教我做的。她很擅長擺弄花兒。」

菲爾俯身把紙花精心地擺了回去,撫摸著,假裝在整理。「噢,請原諒我。」他朝其他人刻意地眨了眨眼。

「您現在要點菜了嗎,先生?」

菲爾又往後靠去,把椅子翹了起來。他慢條斯理地說:「我以為我們已經點過了。我以為我們提前點好菜的。」

然後喬治清了清嗓子,開了口。「我們要的是雞肉,孩子。」

幫工們最終決定不理會餐巾。喬治規規矩矩用上了餐巾。菲爾則把餐巾塞到下巴下面,俯身享用起了雞肉。他不得不承認這雞肉真好吃,不過可能只是因為自己餓了。另一桌的六個人已經收拾東西飛快地走掉了,那男孩又大張旗鼓地過去清理了桌子,擺上蠟燭。那六人走了之後,菲爾感覺自由了不少,於是講了一個好笑的故事:多年以前,布朗科·亨利在山毛櫸裝完貨之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在馬路對面的穀倉裡醒來,吊帶褲纏在脖子上,像一匹馬一樣被拴在馬槽上。那是另一個傢伙的惡作劇。「我跟你們說,」菲爾大笑著,「他當時別提多不好意思了。」

「唔,」喬治說,「你們去那邊繼續吧,我就在這邊休息了。」

「他還沒把賬單給你拿過來嗎?」菲爾問。

「你們別管了,都去燈光下聽音樂吧。」喬治這話說得可真是漂亮,「我先休息了。」

於是他們推開椅子起身,去了對面的酒吧。姑娘們已經下樓,站在吧檯邊抽菸,朝眾人微笑著討要酒水。菲爾看著小夥子們滿足她們的要求。他有一種奇怪的疏離感,甚至有些孤獨,彷彿有點希望自己不姓伯班克。明天早上裝牛的時候,這些孩子肯定都昏昏沉沉,可能還染上了淋病或梅毒,但現在他們無疑是快樂的。所以,誰知道呢,也許那是值得的。他們大手大腳地花著自己的那一點錢,去愛那些姑娘,然後開始歌唱。

舊城裡的好時光,這迷人的晚上。

他們大都搞不清歌詞,只是啦啦唱著,但菲爾知道歌詞。他看著手中的空酒杯,雙唇微動,口形是正確的歌詞。他想起美西戰爭爆發時他還是個渾小子,那時每個城市的每一座公園裡都有軍樂隊,每個獨立日都有煙花表演。那些早已逝去的榮耀時光。他第一眼看到布朗科·亨利,是不是在那樣一個日子裡?

舊城裡的好時光,這迷人的晚上。

菲爾又出去小解,往東邊望去,月亮就要升起來了。他哼了一聲,抖了抖,繫上褲子的紐扣,又繞過酒吧,穿過三齒蒿地,來到那家旅社——紅磨坊。前臺沒有人,所以他徑自拿起鉛筆,寫下了他和喬治的名字,因為喬治顯然忘記做這件貼心事了。

菲爾走上樓,朝第一間屋子看了一眼,接著看了其他房間,但喬治並不在。於是他走進最後一間房,脫下鞋子和褲子,鑽進了被子。他得保持清醒,等喬治熟悉的沉重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時,他要把他叫進來。

月亮升起,月光灑滿房間,照亮了白色的水罐和盆子,高高窄窄的衣櫃,以及窗邊的一捆麻繩。菲爾輾轉反側,最後平躺著,盯著天花板,想起小時候聽人說月光會把人逼瘋。他爬了起來,走到窗邊,穿著內衣的身軀又高又瘦。月亮照在他身上,怪怪的。喬治他媽去哪兒了?他忽然自顧自地微笑起來,想起了老太太的話。

去找一下喬治。去找一下你弟弟。儘管他們如此不同,卻還是親兄弟。他們至少有一樣共同點——血統。

喬治大概是跟電報員在一起。菲爾穿著長襪的腳邁向另一邊的窗戶。嘿,小喬治呀……

火車站上半部分的窗戶裡黑燈瞎火。訊號標立在月光下,好讓「大力」進站的時候看見,月光和道岔旁邊蒼白的燈籠相互映照。更遠的地方,月色如水,灑在鎮後丘陵間生長的草根上,灑在山腳的墓碑上,那些碑石就像一把骰子滾落在那裡。

他是打瞌睡了嗎?菲爾打瞌睡了?因為此刻喬治的剪影就站在房間裡,只是站著,菲爾卻覺得好像逮住了喬治的什麼虧心事。不然他一動不動站在屋子中央做什麼?

「喬治?」

「嗯。」

菲爾感覺喬治的體重壓到了床上。然後喬治靠過來,脫著靴子,哼了兩聲。接著他站起來解腰帶。

「你去哪兒了?」菲爾低聲道,「其他人都睡了嗎?」

漫長的沉默後,喬治開口了。「你今天晚上說的話,菲爾,說她兒子的那些話,讓她哭了。」

她?

她!

好嘛。也就是說那男孩跑去媽媽那裡告狀了,或者媽媽在雙開門後面偷聽了。她!菲爾吸了一下鼻子,把鼻涕吞了下去。不管喬治多關心「她」,菲爾並不擔心喬治會怪自己。菲爾知道,喬治從不埋怨別人,這種美德如此少見,幾乎不人道,也許這就是他在場時別人不自在的原因。他的沉默會讓別人覺得是在表示反對,又令人挑不出毛病,沒法跟他吵一架。他的沉默讓別人覺得內疚,也沒機會用憤怒來沖淡自己的內疚。太不人道了!但是菲爾不覺得內疚。他向來按章出牌,實事求是。

如果他說話時她就在雙開門後面——好吧,她本來就不該聽,要是聽到了,那又怎麼樣?知道別人是怎麼看待她兒子的,對她來說不是壞事。也許她該想點辦法,好好教育兒子,讓他變得正常點。

但是喬治為什麼在下面待了這麼久?他站在那裡跟她聊天了嗎?

她有沒有在他肩頭哭泣?他有沒有撫摸她、安慰她?這麼一想,菲爾的臉便擰成一團。喬治爬進被窩,菲爾舔了舔嘴唇。他真不敢想象喬治撫摸女人是什麼樣兒。

菲爾對著月光說:「大力有新訊息嗎?」

「沒有。」喬治說。

她哭了。

她!

當時是美國禁酒時期,除宗教用途的葡萄酒和醫生開了處方的藥用烈酒,全美禁止釀造、運輸或銷售含酒精飲料。

楊百翰(brighamyoung,1801—1877),摩門教首領,率領教徒長途跋涉來到鹽湖城定居,並稱鹽湖城為神的應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