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沒發那麼大的脾氣了,就在大主教區管理辦公室裡,因為會計那天下午通知我說沒錢給我,他連要付錢給我這件事都不知道,可明明就在同一天早上,我的朋友埃裡克向我保證,正午一過我就可以去財務處領預支給我的兩千五百美元,我們起初也是這麼商定的,工作一開始就發兩千五,結束的時候再付清剩下的兩千五,我心裡想著這個約定,從辦公室出來,穿過寬闊的走廊,一路走到大主教宮的另一頭去取我應得的那筆錢,沒有這筆錢我根本不可能繼續工作,我向那位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起來瘦小又呆滯的會計解釋道。我實在無法相信埃裡克會如此厚顏無恥地欺騙我,還是您在告訴我,他的確恬不知恥地對我撒謊了?我這麼衝會計嚷著,而他只是低眉不語,像個正被訓斥的輔祭男孩,直到從辦公室後面走出來一位高個子金髮男人,他操一口加勒比口音,用威嚴的語氣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好像他什麼都不知道似的,他就這麼站在我面前,宛如一個正踏在印第安人土地上的軍隊將領,我突然覺得這是個對我極有利的場景,因為可以把對效率低下的天主教官僚系統的滿腹怨氣痛痛快快撒到他身上,於是我立馬向他控訴,你們不按時付我錢,我不能接受,這是我的朋友埃裡克親口許諾過的,我特意強調了「親口」二字,他承諾今天下午我就能領到第一筆錢,不會有差錯,我相信埃裡克的話在這個機構裡是有分量的,不付我錢就是相關人員的失職,就是在干擾整個專案的正常進度,因為如果拿不到他們答應會預支給我的工資,那一千一百頁檔案,我是一行也不會再看的。不難看出,金髮男人此時正極力剋制自己,顯然是被我言辭激烈的長篇大論惹惱了,然而他很快就會發現,我還遠遠沒結束,因為我一針見血地繼續叫囂道,你們先是指望我拿一份錢完成兩份工作量,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蠻橫無理的行為;而現在,你們又堂而皇之地不履行工作合同最基本的條款,拒絕支付我的預付工資,我說到這裡,嗓門已經抬高了,聽起來帶著幾分歇斯底里,我得承認,碰到意欲敲詐我的人,比如眼前這個金髮男人,我總是這個反應。而此時的他終於咬牙切齒地開口說,最遲第二天就會把錢給我,他以辦公室主管的身份向我保證,並說這個小小的延誤只是因為上午埃裡克來交代付我工資的事時他不在。巧的是,就在這一刻,那個跟克林頓和教皇合過影的小個子突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多虧他的及時出現,否則我跟金髮男人的對峙真的不知道會如何收場,這位辦公室主管一定以為我是一個不會堅持索要自己應得報酬的傻帽,而實際上,對我來說,領到錢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我把這一點向小個子闡明後,只見他把看似是想撫慰我的手放到我背上——這個動作反而引起了我深深的懷疑,對我說,他以機構領導的名義擔保,第二天一早就會把兩千五百美元送到我手裡,還問我是想收美元現金還是一張兌換成當地貨幣的支票。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這都是個蠢問題,因為在我跟埃裡克的約定中,我們談的始終是五千美元,從來沒提過他們國家的貨幣,那些散發著腐臭的破舊錢幣,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都提不起興致去花,反正我沒興趣,我一邊這麼照實跟小個子說,一邊隨他往外走,準備一起走回我們位於大主教宮另一頭的辦公室,他可疑的手還放在我背上沒有拿下來,兩人走得遲緩且步伐一致,像兩位在傍晚散步的老神父。小個子藉機勸我,不要生豪爾赫的氣,就是那個辦公室主管,我的工資發放被耽擱不是他的責任,而且他實際上是個好員工,巴拿馬人,對工作盡心盡力,我慢慢會更瞭解他的。隨後,他轉換話題好讓我放鬆下來,問起我入職三天了,覺得目前讀到的報告的質量如何,我回答說到目前為止質量不是問題,麻煩的是數量,是起初約定數量的兩倍,但合同限期不變,報酬也不變,剛說完這句,我又想到被拖欠的工資,火氣立馬再次湧上來,直到跟小個子告別之後都還沒平息。我走進辦公室,帶上了門,然後坐在厚厚的檔案堆前,感覺不到絲毫繼續讀下去的動力,尤其是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這樣一句話時:他們只用棍子和砍刀,就殺光了他們談話間提及的那十二個男人。緊接著是這一句:他們抓住了迭戈·納普·洛佩斯,又抄起一把刀,每個士兵都朝他刺一刀,或割下一片肉……這幾句對此刻的我來說是致命一擊,一剎那把我先前的怒氣推到了頂點,即使見過我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對面光禿禿牆壁的人,都無法想象這樣的場景,我怒火中燒,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下作的巴拿馬人,都是他害得我拿不到預付款,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可以隨心所欲欺壓我?難道他看不出來,我可不是他常接觸到的那些可憐的印第安人?想到這裡,我猛地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走來走去,彷彿完全著了魔一般,狂亂的思緒如同一陣龍捲風,一眨眼的工夫就將我吹到巴拿馬人的辦公室裡,此時已經入夜了,大主教宮空無一人,只有那個叫豪爾赫的還坐在辦公桌前,他看似在專心稽核賬本,實際上卻正一面想著白天如何踐踏了我的人格,一面暗自竊喜,他回味得太投入了,都沒發覺我的到來,因此當我朝他的肝臟位置刺下第一刀的時候,他絲毫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這一刀讓他跪到了地上,眼中充滿驚恐,張大著嘴巴,兩隻手則試圖捂住他被刺破的肝臟,這讓他更是無法抵擋我朝他胸骨下方刺的第二刀,這一回,我怒氣更盛,我太恨他了,以至於手臂開始瘋狂地將匕首一次又一次插進那個巴拿馬人的身體,這個拖欠我預付款的傲慢死巴拿馬人!下一秒,我突然發現自己又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正狂怒地做著刺殺死敵的動作,手裡卻沒有刀——當然沒有,活像個瘋子,確實,任何不敲門突然進來見到我這副樣子的人都會這麼覺得,而且我剛剛才發現門居然沒鎖,真是越想越覺得後怕。然而,不得不承認,我坐回椅子上,做深呼吸鎮靜下來之後,竟感覺到一陣如釋重負的暢快,好像那個巴拿馬人真的已經受到懲罰了,而我也可以下班了,因為如果今天那兩千五百美元拿不到手,我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工作的,說到做到,我懶得向任何人解釋,便拿起外套,穿過兩個女秘書辦公室之間的走廊,抵達大木門口,一腳跨了出去,走上了街。
在快速離開之前,有那麼幾秒鐘,我很享受那一刻的午後景象:太陽還沒落下,光線明澈,輕柔的暖風在街道間穿梭,幾乎與我的步履節奏一致。沒開玩笑,我開始用自己的最快速度奔走,一會兒走在路這頭,一會兒到了路那頭,一會兒又冒冒失失地橫穿街區,這樣做倒不是為了避免有人跟蹤我——這條街擁擠異常,我不至於會去瞎擔那份心;而是要預防被人出其不意地攻擊,因為隨時會有兩個偽裝成搶劫犯、真實身份卻是軍隊情報員的人手持兇器對我前後夾擊,以圖搶走一些我身上並沒有的東西,這樣神父們就能明白他們的意思,我這樣一個外國人在一場街頭行兇之中被殺,根本不會造成什麼影響。要不惜任何代價避免被人伏擊:我每次出門都會提醒自己,常常小心謹慎到走火入魔,草木皆兵,得知他們拖欠我預付款的那天下午,我走在街上,也是這樣一副狀態,來到第八大道,途經一個位於大主教宮和中央市場之間、充斥著尿騷味和垃圾腐臭味的街區,我一面踏著大步橫穿教堂背後這片骯髒不堪的區域,一面警覺地探查著四周——身後、前方、兩側,好像只要看到殺手的臉就可以保證自己能逃脫似的,我的視線先是掠過一段擠滿行人和流動商販的街道,又掃過一條几輛老舊公車正不停按喇叭、費力向前挪動的喧鬧柏油路,同時腳下沒有減慢速度,直到抵達第九大道,沿路而上,準備去往艾西內納步行街。這是我臨時做出的決定,想在回到住處之前,先找個地方喝幾杯,換一下心情,也思考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此時浮現在腦中的,是一座名叫「千扇門」的簡陋酒館,雖然叫這個名字,它實際上當然只有兩扇門,是幾個前進步黨人的資產,常客卻都是些愛好藝術的青年男女,都是波西米亞的裝扮,也許都隨性不羈,總之,那裡的氛圍跟大主教宮截然不同。正需要新鮮誘人的年輕肉體來幫自己重振精神呢!我踏足進去的時候這樣想著,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準備先點一瓶礦泉水,喘口氣,這個地方提供的清水——我最喜歡喝清水——是從水龍頭裡直接接的,這個恐怖的事實是我前幾次來的時候發現的,之前幾次來,我也是坐在角落,看到髒兮兮的牆上貼著蹩腳詩句,顯然是出自那些資質平庸卻熱衷販賣希望的詩人之手,詩句結構毫不講究,字型大得像監獄標語,但即便如此,角落裡的位置也比外面的好,店門正對著艾西內納步行街,那是一條廢棄的街道,連線著第九大道和中央公園入口。我點了杯威士忌配蘇打水,接下來,遵照託託老兄給過的建議,我便開始清理腦中所有跟大主教宮的工作相關的思緒,細細打量起出現在酒館裡的每一個女孩,我當然指那些長得漂亮的,數量雖不多,但足以讓我轉移注意力。尤其是那一個,她身材纖細,眼神靈動,雙眉頗具東方韻味,笑聲挑逗又不失靦腆,她的樣子迅速激起我強烈的幻想:沒過幾秒,我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的工夫,就看到這個女孩在我的佔有和有節奏的進出與撞擊下,雙眼迷離,周身顫動,又看到她抵達高潮的一瞬間那副難以自持的表情,我幾乎能聽見她嬌柔的呻吟聲,像一隻滿足的小貓……幻想完畢,我的精神總算是獲得了撫慰,甚至感覺到大腿間一股若有若無的熱流,不過不用擔心,尤其是在服務員把我點的威士忌配蘇打水拿過來之後,我呷了一口,清洌勁道,頓時感覺自己終於恢復了神志,鎮靜了下來,又可以重新觀察自己頭腦中湧動的思緒了,同時保持疏離感,不與它們產生認同,這就好像在播放另一個人大腦中的影像,而我正帶著幾許漠然觀看,這樣的思維狀態有利於安定心神,然而放鬆時刻沒能持續太久,這時酒館裡進來一群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來自我剛剛逃離的辦公室,而我此刻一點也不願意回想起那個地方,真是無禮,這幫人冷不丁冒出來,不光驟然破壞了我的好興致,還迫使我問自己,我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為何要捲進這個爛攤子,跟個瘋子一樣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暴走,就像剛才,我故意繞最遠的路,以擺脫或許只是我想象出來的潛在跟蹤者,雖然到頭來,我還是選了這麼一間魚龍混雜的廉價酒館,隨便一個不法之徒進來就能輕輕鬆鬆制伏我。我絕不允許那幫所謂的人權捍衛者打攪我享用威士忌的雅興,便又低頭呷了一口酒,隨即從外套內層口袋裡取出筆記本,打算細細品味那些從文學的角度來看極其驚豔的語句,同時提醒自己,再也不會跟和託託老兄一樣毫無感受力的詩人分享了,幸運的話,這樣的句子我之後可以運用到文學創作的片段中去,但最讓我感到驚豔的,是這些句子對重複手法及副詞的使用,比如這個:我所想的是我想……太他媽棒了;或這句:我們在如此多的折磨中如此受盡折磨……我第一次讀到時,跳動於其中的音樂感就令我困惑不已,其詩意之醇厚,讓人很難相信它並非出自某位大詩人之筆,而是由一名印第安老婦口述,這句話出現在她所提供的證詞結尾,證詞內容讓人揪心,但先不管這個了。這兩句才真正值得貼在這家酒館的牆壁上,而不是那些劣等詩人的倒胃詩句。我一面這麼想著,一面收起筆記本,跟女服務生要了賬單,最後看了一眼不遠處那位激起了我的幻想、眉宇間流露出東方氣韻的女孩。我往外走的時候,經過我的同事們那一桌,但沒打招呼,我還在因為他們不合時宜的出現而心懷怨氣,他們也沒有跟我打招呼,雖然短暫的眼神交匯告訴我,他們也早已認出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