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錯亂 莫亞 第1頁,共1頁

今天第一天入職,理應慶祝一下,所以我中午約了託託老兄在市裡最負盛名的「小門戶」酒館一聚,幸好這個酒館距辦公室不過兩百米,距離這麼近,對平日裡那些深受遲到焦慮困擾的人來說再合適不過了——我就是這種情況,對那些急需通過喝一杯來平復緊張神經的人來說則更是福音——我也符合這種情況。我不禁覺得大主教宮和「小門戶」離得這麼近簡直是個奇蹟,似乎是老天在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好好工作,不至於搖擺不定。我跟託託老兄在酒館剛選好一張桌子坐下來時就這麼跟他說。我們一邊等著剛點的大杯扎啤,一邊環顧四周看看店裡還有什麼人。不管我被困在什麼樣的辦公室,只要確定附近——就在觸手可及的位置——有個酒館,心裡就覺得稍微踏實平靜些,酒端過來,我一邊碰杯一邊這麼跟託託說,託託則藉機秀了一把他獨有的幽默,「祝你能活著從這個爛攤子抽身」,這個聰明的傢伙打著嚴肅的腔調說道,這副神態竟令我對鄰桌的客人警覺起來,一下想到這個昏暗簡陋的酒館裡肯定多的是各路惡棍,甚至會有所謂「總統護衛隊」的情報員和殺手,殺手們通常都獨自喝酒,幾乎從不抬頭,雙眼佈滿血絲,面容陰險猙獰,通身散發著一股在人群中極易辨識的兇殘氣息,令人毛骨悚然。「別擔心,放鬆點。」託託老兄在勸我,邊說邊露出他潘喬·比利亞式的鬍鬚遮掩之下的一排齙牙,隨後他問起我第一天入職的感受,問神父們對我怎麼樣,叫我把一切講給他聽;可就在我準備開講的時候,從靠近門口的一座閣樓上方突然傳來響亮的馬林巴琴聲,演奏者是兩個老頭,樂聲瞬間蓋過酒館裡客人們的談話聲,尤其是座位跟門捱得近的,比如我們這一桌,只有大聲喊話,對方才能聽見,於是託託提高了嗓門跟我說,這段樂曲是個歡迎儀式,毫無疑問是獻給我的,他故意這樣打趣我,咧嘴笑著,因為他心裡清楚:如果有什麼東西是我尤其厭惡的,那就是民樂,特別是用馬林巴琴演奏出來的悲悲慼慼、哭哭啼啼的曲子,只有悲悲慼慼、哭哭啼啼的民族才會將這種樂器奉為瑰寶,這句話我過去說過很多遍。「趕緊的吧,老弟,快給我講講。」託託又在笑嘻嘻地催我,因為我沒有多少選擇,而馬林巴琴聲才響起不久,我只得扯著嗓子說話,讓自己的聲音蓋過那愁慼慼的琴聲,實際上這倒也不難,更不用說我們剛剛點了第二杯啤酒,興致正高,只是我得儘量忘掉馬林巴琴和它惹人厭煩的聲音才能集中精力講上午發生的事。這段經歷必須從我叩響教堂後面那扇巨大的木頭側門說起,那一瞬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當時叩開的是一扇我一直害怕且憎惡的地下墓穴之門,是無法抗拒的命運帶領我深入其中,一種即將進入危險禁區的不安立即向我襲來,這就是我一大早等在教堂木門外時的心情,旁邊是又髒又臭的人行道,充斥著來來往往的流動攤販和形跡可疑的路人,對了,眼下這家酒館裡也同樣淨是些形跡可疑的人,不過馬林巴琴師們總算演奏完了第一首曲子,女服務生恰好也在此時端來了第二杯啤酒。我跟著一位教堂司事模樣的門衛穿過那扇大木門——趁著琴師們還沒開始表演下一首曲子,我趕緊繼續跟託託講——被領進一間陰森可怖的等候室,看起來像個修道院的前廳,門衛去找我的朋友埃裡克了,留我一個人在那裡等了許久,我獨自坐在長椅上,一面想著旁邊應該通常會有個方便禱告的跪凳,一面強烈感受到自己正在進入一個被天主教教義統治的世界,一直以來沒有什麼比天主教更讓我厭惡的了,所以那一瞬間我差點想迅速拔腿走人,然而,一種更奇怪的感受立馬將我淹沒,我恍惚覺得之前好像來過這裡,如今只是在重新經歷已經發生過的事,而這件事將會徹底改變我的人生。我正這麼跟託託講著,第二首馬林巴琴曲便響了起來,那種感覺讓人不寒而慄,就好像我馬上要開啟一段不受意志掌控的、危機重重的命運。

在繼續講下去之前,我想說明一件事,跟託託老兄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不只是因為這是他的城市,他對角角落落都瞭如指掌,還有一個因素是他那宛若莊園主的打扮:頭戴一頂寬簷帽,腳蹬一雙軍靴,身上則披了件寬大的夾克。誰知道怎麼回事呢,這副架勢總不禁讓人肅然起敬,如果是個謹小慎微的基督徒,看到託託估計會暗暗揣測:這傢伙腰裡一定插著把槍吧!託託稱自己是個農夫兼詩人,這事只有我知道——我們無話不談;但在酒館的其他顧客眼裡,他看起來分明就是個莊園主,一個讓這個國家的國民深感懼怕的群體,因為他們通常蠻橫霸道,視他人性命如草芥,此刻正堆在大主教辦公桌上的那摞一千一百頁檔案所收錄的史實就是證據。剛好這會兒託託正要問起檔案的事,我跟他說,埃裡克可算是把我害慘了,弄得我現在進退兩難,他真是個精明的傢伙,我們原本商量的是有五百頁史料需要我審閱,我來了之後才發現實際的量是兩倍,而他竟也沒流露出一丁點要給我雙倍報酬的意思,他似乎很自信我已沒有足夠的理由打退堂鼓了,因為資料中的三百頁是屠殺事件列表及受害者名單,而剩下的八百頁已經非常規整,這一點我不否認,也是他向我保證過的,因此我只需要做一點最後的校對與潤色工作,不過,對原文我也有做出一些必要修改的絕對自主權,只要不扭曲原意就行,鑑於他對我的信任,沒必要聊太多細節啦,他當時這麼跟我說。確實,我向託託承認,今天上午讀到的那五十頁撰寫得極其細緻,甚至可以說無可指摘,雖然語言風格有點偏學術,行文結構像有潔癖似的,這跟負責撰寫報告第一部分的人的職業倒也相符,他是個精神科醫生,一個叫何塞巴的巴斯克人,我從未見過他本人,據說此刻他已經離開這個國家。他編寫檔案的方法是這樣的:首先,他就個別謀殺與集體屠殺事件對倖存者的身體、心理與情感狀態造成的後果提出了多項觀點;之後,從已蒐集到的數百份倖存者口述史料中選取相應的證詞來證實他的觀點,我今天上午就在讀這些證詞,有一些讓我深陷病態的聯想,我對著託託坦言道,同時發現他喝得有點快,或者說我忙著說話的時候他也在喝,自然就比我快了,比如村裡那個啞巴的故事,我繼續講,也記不清是發生在高山區哪個偏遠的村落了,是我剛好要從辦公室出來之前讀到的,出來後穿過教堂前面的中央公園之際,我還在咂摸著這個故事。故事講的是一個倒霉的啞巴被幾個不知道他其實是啞巴計程車兵審問的事,他被逼著說出加入了游擊隊的村民的名字,因為說不出而被毆打,而他的同鄉們則在其面前眼睜睜地看著。中士每次命手下問一個問題,那個啞巴便因為不吐隻字而挨一頓打,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告訴領頭的中士,那人是個啞巴,不能說話,即便啞巴被綁到了廣場邊的樹上,中士一邊抄起土耳其彎刀開始在啞巴身上一刀刀地割,一邊大吼「說話!最好不要惹毛我,你這狗孃養的印第安人」的時候,也沒有人站出來,啞巴只是瞪著他那凸起的眼睛,那雙因為極度驚恐而幾乎要從眼眶裡爆出來的眼睛,仍然無法回答中士的問題——他當然沒法回答了。中士自然把他的沉默看成對自己的挑釁,拔出大刀要逼對方像球賽解說員那樣流暢地說出他想聽到的答案,同時也讓站在不遠處的那群已經被嚇傻了的印第安村民明白,他們最不應該做的事就是挑戰權威,真是個愚蠢又兇殘的中士,他砍死了啞巴,卻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那些尖叫不只是因為疼痛,它們也是啞巴唯一的表達方式。「這啞巴怎麼那麼傻,為什麼不通過打手勢暗示呢?」託託一邊吃著女服務生剛端過來的土豆和香蔥一邊問,彷彿他不知道啞巴一開始就被士兵們綁住了手腕,動彈不得,彷彿我沒有跟他講過,軍官揮手砍下第一刀之後,啞巴那兩隻該死的手連同綁在上面的繩子就被一齊砍飛了,這時候還怎麼打手勢!在啞巴之後,大砍刀轉向餘下的村民,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去,雖然每個人都會說話,也都準備好告發游擊隊的同夥,但這對他們毫無用處,殺人狂歡已然開始,最後只有兩三個人活了下來,在十二年之後講出了這段故事。我說到這裡時,託託已經在點他的第三杯啤酒了,而我的第二杯才剛喝到一半,不過,坦白講,還是謹慎些好,畢竟這是我第一天上班,總不能喝得酩酊大醉、洋相百出,下午再敲開教堂大木門,回到辦公室繼續閱讀啞巴那樣的故事,或是把頭埋進檔案堆,等著再撞上類似於「我腦子缺了一塊」這樣的句子。實際上,我告訴託託,我光這一上午就碰到了不止一個這樣的句子,它們全部是出自印第安人之口的強烈情感表達,毫無疑問,講述那些年發生的事,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不得不喚起最痛苦的回憶,然而,這也是在引導他們進入心理療愈階段,使他們直面過往,驅走夜夜盤踞在睡夢中的血腥幽靈,常做噩夢這一點是他們在證詞裡承認的。這一份份證詞像一個個裝滿疼痛的濃縮膠囊,一字一句都如此響亮、有力而深刻,以至於我把其中一部分摘抄到了自己的私人筆記本上,我一邊說著,一邊從牛仔外套內層口袋裡取出我做記者時用的小本子,卻發現託託已經開始心不在焉了,隨著酒館裡的人越來越多,隔壁桌開始出現一些尚有姿色的女孩。你是詩人,快聽聽這個多棒,在開始念之前,我這麼跟他說,此時馬林巴琴師恰好剛結束演奏,於是我抓住這個空當,儘可能情緒飽滿地念道:「他們的衣裳在傷心……」我觀察託託的反應,他正看著我,彷彿在等我念下去,於是我立馬繼續念第二句,用上了更確鑿的語氣:「那些房子,它們在傷心,因為裡面早已無人……」緊接著,我又唸了第三句:「我們的房子,他們燒了,我們的牲畜,他們吃了,我們的孩子,他們殺了,女人、男人,唉!唉!……誰來重修這些房子?」唸完我又觀察託託的反應,猜想到現在他一定被這些句子打動了,因為對我來說,這些語句完美地傳遞出了大屠殺倖存者的絕望,然而,他卻無動於衷——我遺憾地發現,相比於詩人,他更是個農夫,因為我聽到他只是說了聲:「不錯……」我猜這只是出於禮貌,因為他立刻擺出一副好為人師的神情看著我,勸我用平常心看待這份工作,說那可是一群一輩子籠罩在恐懼與死亡陰影下的印第安人,讀完從他們口中搜集來的一千一百頁史料,再堅毅強大的心都會被摧毀,還有可能染上病態的妄想症,所以,為了調整精神狀態,他建議我最好時不時分散下注意力,比如,一旦走出辦公的地方,就不要再想工作的事了,他略帶責備地指著我的隨身筆記本,說幸好我不能把檔案帶出大主教轄區——出於安全的考慮,這是不被允許的,否則,一天二十四小時埋頭於這些檔案中,對我這種有強迫症傾向的人是極度有害的,會把我的妄想症逼至最嚴重的地步,最好連這個也不要從教堂裡拿出來,他再次指了指我的本子,就把它當成一份普普通通的文案工作吧,說完託託朝我背後努努嘴,示意我看一眼在和一個毛頭小夥子聊天的幾位年輕女孩,好像這是泡妞的正當時機似的,好像我把摘抄在筆記本上的句子念給他聽是為了讓他相信我正投身於一項正義事業,這讓我有點惱怒。於是我解釋說,我只是想給他看看這些被稱為同胞的當地原住民,語言表達是多麼豐富,僅此而已,考慮到他是詩人,猜想他可能會對那些情感強烈的比喻和充滿巧思的句法感興趣,實際上,這些句子甚至讓我聯想到塞薩爾·巴列霍這樣級別的詩人,說到這裡,我決定繼續念,這一次語氣更加堅定,重新響起的馬林巴琴聲也不能讓我有半分怯懦,我選了一段更長的,好讓託託老兄不再有任何懷疑:「我哭了三天,哭著想見他。我坐在地上,嘴裡說著,小十字架在下面,他在下面,我們的塵土在下面,快來敬拜吧,快去點一支蠟燭,可當我們點起了蠟燭,卻不知該放在何處……」這一句,你說,我這下是清清楚楚地帶著怒氣質問他,難道不是精彩絕倫的詩句嗎?簡直是詩歌的瑰寶!緊接著我帶著更強烈的情感朗讀出下面一句:「因為最悲傷的是,給他下葬的人不是我……」這時我突然發現託託正投來警戒的目光,好像我說漏了什麼,而旁邊某個秘密情報員正趁我不注意將之記下來,我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扭頭掃了一眼周圍的客人,心驚膽戰,一些人看起來完全有可能是軍隊派來的眼線,甚至,考慮到這個國家的局勢,如果這裡的多數人都是眼線,我也不會感到奇怪。想到這裡,我趕緊把我的小筆記本放回外套口袋,又朝女服務生打了個手勢,要了第三杯也是最後一杯啤酒。「但求再無所求。」我的朋友背誦了這麼一句詩,齜著牙露出狡黠的笑,隨後抹了抹留在鬍鬚上的啤酒沫,補充道:「克維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