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兒 金惠珍 第1頁,共1頁

服務生端上了兩碗熱乎乎的烏冬麵。女兒的手翻攪收納盒,取出了筷子與湯匙,表情看起來有些疲憊無力。她變得有些瘦削,好像又蒼老了一些。

「媽沒看到我的簡訊嗎?」女兒問道。

「我一心想著要打電話給你,卻老是忘了。」

我只這樣回答,但這是在說謊。其實我整個週末都惦記著女兒的簡訊,弄得精疲力竭,最後還是束手無策地和女兒相對坐著。

「週末去了哪裡?」

我說了一個女兒也認識的人,胡謅說和對方一塊吃了飯。女兒似乎還想再追問什麼,卻只是「嗯」了一聲,接著像是想表現一點誠意,補上一句:

「嗯,機會難得,怎麼不出去散散心?最近不是舉辦了許多慶典?」

「這個嘛,也得有那個閒工夫。」

我用筷子夾起一根厚實的粗麵條吃下。年輕時,我很喜歡吃這類麵食,甚至三餐中必定有一餐會靠麵食解決。雖然至今還是喜歡吃麵,但吃完之後有個問題,那就是不太容易消化。我每次都要撫摸著吃撐了的肚皮,四處走來走去。但躺到床上後又不得不再度爬起身。我認識到能夠享受的事情正在逐一減少,所謂上了年紀,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群貌似大學生的人走了進來,用完餐的上班族則聚集到櫃檯結賬。吵鬧嘈雜的說笑聲變大了,放眼望去全都是年輕人。我佈滿皺紋與黑斑的臉龐,稀疏的髮絲和佝僂的姿勢,和這裡格格不入。我小心翼翼地轉動眼珠,觀察四周,就好像隨時會有人露骨地對我表現出不快。

女兒的烏冬麵快速見底,而我持續苦惱著:真要說這句話嗎?可以說嗎?不該說?或者不能說?但我真正害怕的只有一件事:

緊接在拒絕之後的報復。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你也知道的……」

你也知道的。這擺明了就是拒絕的意思,女兒也知道,眼中浮現出一抹失望。

「我知道,媽的手頭也很緊。」女兒說。

即便如此,她依然全神貫注,表情像是在等我繼續說下去。就眼下的情況來講,我實在無法負擔這個國家在我睡覺時仍大幅上漲的房租,它永遠不懂得停止,只會不斷往上攀升。為了抓住它,你不得不跑啊,跳啊,慢慢增加速度和力道,但我已經被排除在那個競賽之外很久了。

「是啊,你也知道,我們就只剩下那棟房子了。」

那棟房子位於郊區的窄巷之中,就像一顆爛牙被東拼西湊地修補過。它和主人一樣,關節磨損,骨質疏鬆,是一幢緩緩往前傾斜的雙層住宅,與世界上所有在朝夕之間變得趾高氣揚的房子都沾不上邊。那是丈夫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本質上,那確實也是我唯一能掌控、保有所有權的東西。

「我知道,但我也是逼不得已,這種時候也只能跟媽一個人說。」女兒的筷子在碗內攪拌,嘀咕道,語氣在死心與期待之間擺盪。最後她又說了句,如果能借她一大筆錢,每個月會付給我利息。

她一定是在暗指浴室天花板因漏水而斑駁,地板骯髒汙穢,老舊木製窗框處處有裂痕,時時刻刻都有冷風、灰塵和噪音竄進來的二樓那兩戶吧。她想問我,如果讓那些付月租的人搬出去,用全租的方式出租,不是很快就能攢一大筆錢了嗎?

可是要叫目前的住戶搬出去,再用全租的方式出租並不容易。幾天前,二樓的新婚太太才下來訴苦,說料理臺上方的天花板會漏水。她要我別找年紀大的人,說請專業的廠商來才能徹底修理好時,可以看出她的臉上摻雜了煩躁、愧疚、困惑和猶豫。

「知道了,再忍耐一下吧。」

話雖如此,眼下的我卻毫無辦法,因為沒有餘錢負擔不知金額會有多高的修理費,而每次跑來向我求情的新婚太太,她的處境也半斤八兩吧。

女兒的一雙腳在桌子底下不停晃動,運動鞋的後跟已被磨得歪斜,脫線的牛仔褲下襬也很邋遢。她當真不知道這些小細節會決定給人的印象嗎?好比窮困潦倒的處境、懶散怠惰的性格、神經大條又駑鈍的品行之類的。為什麼要將他人無須知道的私事這樣大剌剌地展現出來?為什麼放任他人誤會自己呢?為什麼無視高雅端莊、整潔利落這些任誰都會奉為圭臬的價值?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說出來。

「媽,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女兒催促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將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後,和女兒四目相對。是啊,所謂的家人就是這樣的。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家,擁有這個家,讓女兒認可了我是她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我只是如此回答:「好吧,我會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