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邊上,燃氣在煉油廠尖頂上燃燒。已經是夜裡了,我乘坐的是一輛慢得令人痛苦的直達火車。包廂黑魆魆的,裡面的旅客都睡著了。我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亮著燈的包廂。我希望如果不是整列火車都亮著燈,至少我的座位應該是亮的。我找到的那個位子,周圍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們都是新兵,剛結束短期休假,在回營地的路上。他們說著一種我幾乎無法理解的方言,每句話都表現出可怕的攻擊性。他們錯過了那趟可以準時送他們回軍營的火車,知道自己會受到罰,所以很害怕,但他們並不想承認。他們在叫喊和姦笑聲中策劃各種方案,讓可能會懲罰他們的軍官遭受各種性羞辱。他們打算在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實施這些方案,在等待的同時,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那些情景。他們其實是在對我講這些話,他們斜著眼打量著我,聲稱他們不害怕任何人。每一次,他們都用越來越肆無忌憚的眼神看我。其中一個人開始和我說話,並把他喝過的啤酒罐遞給我,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其他人不由自主地鬨笑起來,他們的身體靠在一起,因壓抑的笑聲而抽搐,他們用力互相推搡著,滿臉通紅。
我在明圖爾諾站下了車,他們繼續前行。我沿著空蕩蕩的街道,步行到阿皮亞鎮,周圍是看起來很俗氣、空蕩蕩的小別墅。我找到很久之前我們度假的房子時,天還很黑。那是一座兩層樓的建築,斜屋頂,門關著,默默豎立在暮靄中,四處都是露水。天亮了一點兒,我沿著一條鋪著沙子的小路出發了。路邊有幾隻甲蟲和蜥蜴,一動不動地趴著,等待著第一縷溫暖的陽光。路兩邊長著蘆葦,以前,我就是用那些蘆葦為我和兩個妹妹製作風箏骨架的。蘆葦葉子觸碰到我,弄溼了我身上的套裝。
我脫下鞋子,將疼痛的雙腳踩在沙灘上,沙子很薄,很冷,也很骯髒,裡面有各種各樣的垃圾。我在海岸邊的樹幹上坐下來,等待著清晨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溫暖我,我的身體緊貼著紮根於沙灘的樹幹殘骸。在陽光的照射下,海面平靜而蔚藍,但陽光還很難抵達岸邊,沙灘上是一片灰色的陰影。霧氣即將消失,但仍然掩蓋著眼前的灌木叢、山丘、山脈。母親去世後,我來過這地方一次,那次我既沒有看到大海,也沒有看到海灘。我只看到了一些細節:一個白色的貝殼,上面的條紋很精緻;一隻肚子對著太陽的螃蟹;一個綠色的洗滌劑塑膠容器;還有我坐著的樹幹。我想知道母親為什麼決定死在那個地方,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我是故事的唯一見證者、講述者,我不能也不願意在自己之外尋找事情的真相。
太陽照在我身上時,我想到了阿瑪利婭年輕時,對剛剛出現的比基尼充滿了好奇。她說:「這三點式,用一隻手就可以攥住。」而她穿著自己縫製的綠色泳衣,一直蓋到胸口那裡,很結實,適合掩蓋身材,多年來她一直都穿著那件泳衣。為了謹慎起見,她經常檢查身上的泳衣,以確保它沒有跑到大腿或臀部上面。星期天,她會裹著浴巾躺在陽傘下的躺椅上,在我父親身邊,表面上是她自己的意願,好像她很冷,但其實她並不冷。每逢節假日,成群結隊的鬈髮男孩就會從內陸來到海灘。他們穿著不得體的泳裝,臉、脖子、手臂都被太陽曬傷了,除此之外他們的皮膚都很白。他們大聲喧譁,嘈雜不休,在沙灘上或水中嬉戲,有時是真正的打鬥。我父親通常在岸上,吃著從沙子裡挖出來的櫻蛤,看到這些男孩,他的心情和態度都變了。他要求阿瑪利婭一直待在太陽傘下,他窺視著她,看她是否會偷看那些男孩。那些男孩在表演打鬥時,渾身沾滿沙子,在離我們陽傘很近的地方大笑。父親這時會馬上走到我們跟前,強迫我們四個人都待在他身邊。同時他用兇狠的眼神向那些年輕人宣戰,我們像往常一樣,感到非常害怕。
可是關於那些假期,我印象最深的是露天電影院,我們經常去那裡看電影。為了保護我們不受別人的騷擾,父親會讓最小的妹妹坐在一排的第一個座位上,也就是面對中間過道的座位,讓第二個妹妹坐在旁邊,然後依次是我、母親,最後是他。阿瑪利婭的表情很複雜,介於戲謔和欽佩之間。而我則把這種座位安排理解為一種危險的訊號,我會覺得越來越不安。當父親坐在他的位置上、用手臂摟著妻子的肩膀時,在我看來,這個姿態就像一道最後防禦,危險很快從暗中浮現。
電影開始了,但我感覺父親並不平靜。他看電影時,也會很焦慮,如果碰巧阿瑪利婭轉過身看後面,他也馬上會去看後面。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問:「怎麼了?」阿瑪利婭讓他放心,但我父親並不相信她。我對他的焦慮感到著迷,我想,如果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哪怕最可怕的事,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我一定不會告訴他。不知道為什麼,我推斷阿瑪利婭也會是這種態度。但這種意識使我更害怕了,因為如果我父親發現她隱瞞了某個陌生人的企圖,他就會馬上得到證據,證明阿瑪利婭有其他無數的陰謀。
我已經有了類似的證據。在沒有父親陪伴的情況下,我們去看電影時,母親不會遵守他強加的規則,她經常會左顧右盼,在不該笑的時候笑,和陌生人說話,例如和賣糖果的人聊天。當燈光熄滅、星空出現時,說話的那個人會坐在她旁邊。因此,當我父親在身邊時,我無法跟上電影的情節,我也會偷偷地在黑暗中監視她,想事先發現她的秘密,防止父親發現她的不軌行為。在香菸的煙霧和放映機閃爍的光線之間,我帶著驚恐,幻想著那些男人青蛙般的身體,在一排排座位下靈活地跳躍,伸出的不是爪子,而是手和滿是黏液的舌頭。雖然天氣炎熱,我也會出一身冷汗。
但是,當丈夫在那裡時,阿瑪利婭既好奇又忐忑,偷偷往旁邊看了一眼後,會把頭靠在我父親的肩膀上,看起來很幸福。那兩個動作把我撕裂了,我不知道如何跟上逃離的母親,是沿著那道目光的方向,還是對著她丈夫肩膀上的曲線,那是她的頭髮繪製的圖案。我坐在她身邊,渾身發抖,夏天夜空中密密麻麻的星星,讓我覺得那是我在迷失中看到的光亮。我那麼堅決,想變得與她不同,以至於我失去了一個個像她的理由。
陽光溫暖著我的身體,我把手伸進包裡,從裡面拿出我的身份證。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想認出阿瑪利婭的樣子,那是我最近拍攝的,是為更換過期的證件專門照的。太陽曬著我的脖子,我用水彩筆,在我的五官輪廓上畫了母親的髮型。我拉長了我的短髮,從耳朵那裡開始畫,在額頭上畫了兩股濃密的頭髮,像一道黑漆漆的波浪一樣,揚起又落下。我在右眼上勾勒出一縷調皮的鬈髮,很難讓它保持在髮際線和眉毛之間。我看了看自己,微笑了一下。這種老式的髮型在四十年代比較流行,而在五十年代末已經很少見了,它增添了我的魅力。其實,阿瑪利婭一直在那裡,我就是阿瑪利婭。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的其他小說
《暗處的女兒》《偶然的創造》《離開的,留下的》《失蹤的孩子》《成年人的謊言生活》《我的天才女友》《被遺棄的日子》《新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