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上去有些累了,」她說,「馬上去睡吧。明天打獵,你們很早就要出發。」
仔細想想,其實很有意思。她從不參加狩獵,從不願跟他們一起出發。她聲稱槍聲令她害怕,聲稱狂躁的獵犬令她心神不寧,總之,她不喜歡打獵。他從未追問過,究竟是為什麼莫妮卡不願意跟他們去。而事實上,她既不畏懼疲勞,也不畏懼遠行,她從來都無所畏懼。
「很有意思,」他的聲音忽然黏稠起來,「很有意思,你從來不去狩獵。」
她笑了。
「十年之後,你開始吃驚?」
「總不算遲吧。」他笨拙地說。讓他自己吃驚的是,他居然突然臉紅了。
「遲了呀,」她伸展四肢,打著哈欠說,「遲了,已經太遲了。你知道嗎,我很喜歡野生動物,我覺得它們比我們,更高貴。」
「更高貴?」他問。
她笑笑,熄滅她那邊的床頭燈。
「哎!」她說,「當我沒說。你怎麼還不睡啊?」
他聽話了,脫掉羊毛衫和鞋子,直挺挺往床上一倒。
「懶蟲!」她說著,越過他的身子,伸手關了他那邊的床頭燈。
他聽著,傾聽著靜默。她的呼吸平穩,要睡著了。
「你沒注意到嗎?」他開了口,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像小孩子一樣遲疑和不安,「你沒注意到她唱得很棒嗎?我是說卡巴耶,她的《托斯卡》。」
「有啊,」她說,「相當精彩。怎麼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她笑了,她總是這樣笑,低沉、輕柔、自然。
「歌劇令你浪漫起來,或者是因為秋天,或者,兩者皆有。」
他俯下身,摸索著留在地上的那瓶威廉明娜。酒精既冰涼,又灼熱,沒有氣味。「我可以轉向她,」他想著,「把她抱在懷裡,為所欲為。」潛藏在身體內的那個孩子氣的、脆弱而需要撫慰的他,向她伸出了手。他觸到她的肩,而她,熟稔地扭過頭,用唇在他的手上吻了一口。
「睡吧,」她說,「很晚了。我累極了。你再不睡,明天也會沒力氣的。睡吧,傑羅姆。」
於是,他收回他的手,翻過身去。體內那個慌亂的孩子消失了,他又重新變成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在黑暗中,灌飽了冰涼的威廉明娜,正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地思量,要怎樣瞄準,怎樣扣動扳機,怎樣在火藥和槍聲中,消滅一個生命,一個危險的、金髮的、名叫斯坦尼斯拉的陌生人。
早上十點鐘。天氣晴朗,晴朗得可怕。他們已經在樹林中穿行了三個小時。獵場看守人為他們定位到一隻非常漂亮的比利牛斯巖羚羊,傑羅姆已經兩次在望遠鏡中看見過它,但今天,他的獵物不是它。他的獵物有著金色的頭髮和黃褐色的皮衣,他的獵物異乎尋常地難以獵殺。他已經兩次失去機會。第一次,對方從矮樹叢後面一躍而起,以為自己發現了羚羊。第二次,貝蒂那一頭金髮的腦袋擋在了黑得鋥亮的槍口和他的獵物之間。而現在,此時此地,他的獵物就在眼前。斯坦尼斯拉·博安站在那裡,就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中央。他把獵槍夾在雙腳間,單腿撐地,望著藍色的天空和秋天的樹木,感受到無可名狀的幸福。傑羅姆的手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他眼前的這個身影即將隕滅,他那頭稀鬆脆弱的金髮再也不會枕在莫妮卡的手中,這副青春不再的肉身將要經受五十多枚獵用子彈的轟擊。突然地,斯坦尼斯拉以一種出人意料的姿勢,寂寞的姿勢,向天空伸出雙臂;他伸展四肢,任由獵槍滑落在地,看上去是那麼幸福、忘我。
傑羅姆怒火中燒,射了一槍。斯坦尼斯拉驚跳起來,環顧周圍,似乎更多是詫異,而非恐懼。傑羅姆放下手,實實在在地確認它並沒有發抖,但卻氣憤地發現,他忘了更換瞄準器。他在兩百米外射擊,用的卻是打鳥的瞄準器,也就是說,射程只有五十米。他調整射程,重新瞄準。獵場看守人的聲音卻突然打亂了他,令他嚇了一跳。
「您看到什麼了嗎,貝爾蒂埃先生?」
「我想我看到了一隻山鶉。」傑羅姆轉過身,回答道。
「不該開槍。」獵場看守人說,「如果您想要羚羊,就不能發出聲響。我知道它往哪裡去了,我還知道我們可以在哪裡把它捕獲,現在不應該驚嚇它。」
「請您原諒,」傑羅姆怔怔地說,「我再也不胡亂開槍了。」
然後他扛起槍,跟在老獵手的後面。
很奇怪的,他心裡既氣憤,又覺得有趣。他確鑿無疑地知道,在今天日落之前,他一定會殺了斯坦尼斯拉,不過,竟然要嘗試那麼多次卻沒有得手,又讓他不由感到可笑。
兩個小時之後,他迷路了。而且,他們都迷了路,羚羊太機靈,獵場太大,而獵場引導員又太少了。不斷地追蹤著既定獵物之外的獵物,他最後卻還是誤打誤撞地獨自遇上了前者,當然,它和他距離很遠,非常遠。它立在懸崖上,逆著光,紋絲不動。傑羅姆本能地摸出他的望遠鏡。他在此刻感到惶恐,他很疲倦,氣喘吁吁,他老了,他已經四十歲,他愛的女人不再愛他。這個念頭令他眼前驟然一黑。他重新調整了望遠鏡,近距離地觀察羚羊,近得彷彿可以觸控到它一樣。它有著米色和黃色相間的皮毛,神情不安卻倨傲,它時而望向山谷下的敵人,時而望向高山,它似乎以這樣的生死決戰為樂。它的身上,交織著惶惑、脆弱和無懈可擊的堅強。它的存在,似乎是為了證明純真、靈敏和逃亡的魅力。它很美。它比傑羅姆曾經狩獵過的任何獵物都要美。
「晚一點,」傑羅姆自言自語道,「晚一點我會殺了那傢伙(他甚至已經想不起他的名字)。但是你,你,我親愛的朋友,我要你。」
於是,他開始攀爬峭壁上的小徑,向它靠近。
山谷裡,獵隊走散了。可以聽到犬吠聲時而在左,時而在右,此起彼伏的哨聲也漸漸遠去,傑羅姆感覺自己彷彿離開了那個令人厭倦的骯髒世界,返璞歸真。
儘管有陽光,但天還是很冷。當他再舉起望遠鏡的時候,羚羊還在那裡。它似乎看到了他,然後,它邁著小步,隱沒在樹林中。傑羅姆在半個小時後到達了樹林。他沿著它的蹤跡直到一條峽谷,在那裡,羚羊再次在等著他。偌大的獵場中只有他和它。傑羅姆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嘔吐出來。他席地坐了坐,又再度起身。接著,他又停下來吃點東西,隨身的挎包裡有面包和火腿。而羚羊在等待他,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已經到了下午四點,他已經超出了獵場的邊界,也超出了體力的邊界,但羚羊一直在他的前面,溫柔而不可捉摸,透過他的望遠鏡,他始終可以感受到它的美,無法抗拒,可望而不可即,但一直在那裡。
此時的傑羅姆已經非常疲憊,八個小時下來,他已經不再分得清他是在追捕,還是在跟隨這隻奇特的獵物。他開始大聲自言自語。他為這隻羚羊賜名「莫妮卡」,一邊徒步,一邊跌倒,一邊用最粗魯的話咒罵,他時常說:「看在上帝的分上,莫妮卡,別走得那麼快!」這時,他在一片水潭前踟躕了,然後,他平靜地走向它,把獵槍高高舉過頭頂,舉過一人高度的水面。他知道,在這樣的時候,作為一個獵人,他這樣做是危險而愚蠢的。當他感到腳下一滑的時候,他沒有掙扎。他向後仰去,聽任潭水漫過他的脖頸、他的嘴巴、他的鼻子,他幾乎窒息。一種美妙的歡愉盈滿全身,一種令他陌生的、無拘無束的喜悅。「我這是在自殺。」他想起來。身體內那個沉靜的男人又出現了,他重新恢復了平衡,慌亂而顫抖著讓自己爬出了這個倒霉的水潭。這讓他想起了某個東西,但那是什麼呢?他開始大聲說起來:
「好像是在聽卡巴耶的時候,我就覺得我要死了,我幾乎死了。就像那一次,你記得嗎?我第一次對你說我愛你。我們在你家裡,你走到我的跟前,你記得嗎?那時我們第一次做愛。我是那麼害怕和你同床共枕,卻又是那麼渴望,當時我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從隨身挎包裡摸出酒壺。挎包裡塞滿了子彈,全都浸了水,報廢了。他對著瓶口喝了很長時間,然後再次拿起望遠鏡。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羚羊——莫妮卡——情人(他已經不知道他的名字)仍然在那裡等待他。感謝上帝,他還剩下兩枚乾燥的子彈,在他的槍管裡。
接近五點,太陽已經西斜,這是巴伐利亞的秋日。當傑羅姆踏入最後的斜谷時,牙齒已經冷得咯咯作響。他累得倒下了,躺在夕陽下。莫妮卡來到他的身旁坐下,他又開始了他的獨白:
「你記得嗎?每一次,每次我們一吵架,你就要離開我。我記得,大約是我們結婚前十天吧,那時在你父母家,我躺在草坪上,天氣很糟,我很傷心。我閉上了眼睛。現在,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我忽然感覺到陽光的溫度落在我的眼皮上,那天實在是如有神助,因為之前的天氣一直都非常惡劣。而當我因為陽光而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你就坐在那裡,跪在我的身旁,你看著我,微笑著。」
「呵,是的,」她說,「我記得很清楚。那次你很可惡,我真的生氣了。事後,我去找你。當我看見你的時候,你正躺在草地上賭氣,那情景實在讓我想笑,有種擁抱你的衝動。」
說到這,她忽然消失了,傑羅姆揉揉眼睛,站起身來。斜谷盡處是異常陡峭的崖壁,幾乎是垂直的,而羚羊就一動不動地立在懸崖前。傑羅姆得到了他的獵物。這是他應得的。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花上十個小時追逐過哪個獵物。他在斜谷口停下來,筋疲力盡,重新端起獵槍。他稍稍抬起右手,等待著。羚羊注視著他,僅僅離他二十米之遙。它始終是那麼美麗,毛皮有一點汗溼,眼睛是藍黃色的,那是絲綢般的眼睛,在此刻的陽光下,一切都靜止了。
傑羅姆瞄準了目標,而羚羊卻突然做了個愚蠢的舉動:它轉過身,幾乎是第十次嘗試著躍上狹谷,但也第十次打滑,猝然失去了平衡。儘管仍然優雅,卻已經動彈不得,顫抖著,無可挽回地,置身在傑羅姆的槍口之下。
傑羅姆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是在什麼時刻,是在怎樣的情況下,決定不殺死這隻羚羊。也許是因為它絕望而笨拙的努力,也許是因為它單純的美麗,也許是因為那雙睥睨他的眼睛中,那份孤傲和平靜。不過,傑羅姆從未追究為什麼。
他轉身踏上來時那條陌生的小路,去赴狩獵者的約定。當他到達的時候,他發現所有的人都失魂落魄,他們四處尋找他,包括那個年輕的獵場看守人。他知道,他感覺到了。然而,當他們一齊詢問他羚羊在哪裡,他是在哪裡放了它——因為當他回到駐地,頹然倒在門前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疲憊得失去了意識——他無法回答。
斯坦尼斯拉給他送上白蘭地,而他的妻子坐在床邊,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她臉色慘白。他問她這是怎麼了,她回答說一直在為他擔心。令他自己都吃驚的是,他一下子就相信了她的話。
「你擔心我會死,」他問,「擔心我跌下懸崖?」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頭。忽然,她俯下身子,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生平第一次,她在外人面前撲向他。斯塔尼斯拉正拿著另一杯白蘭地走來,看到這一幕,如遭雷擊:這個女人的黑髮枕在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肩上,她輕聲嗚咽,這是如釋重負的哭泣。突然,斯坦尼斯拉將白蘭地扔進壁爐。
「告訴我,」他的聲音變得尖銳,「羚羊呢?你甚至沒辦法揹回你的獵物,你!我們的鐵人?」
然而,令他震驚不已的是,在熊熊的爐火前,在貝蒂愕然的目光下,傑羅姆·貝爾蒂埃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他:
「不是這樣。我沒有勇氣射殺它。」
莫妮卡頓時抬起頭,兩個人互相注視著對方。她緩緩地抬起手,用指尖撫摸他的臉龐。
「你知道,」她說(這個時候,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倆),「你知道,即便你殺了它……」
就這樣,其他人似乎都消失了,他重新把她擁入懷中,壁爐中的火愈燒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