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般的眼睛

傑羅姆·貝爾蒂埃把車開得飛快,他美麗的妻子莫妮卡不得不想盡辦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才能不那麼提心吊膽。這個週末,他們要去狩獵羚羊,是這事兒令傑羅姆雀躍不已。他熱愛狩獵、嬌妻、鄉野,乃至將要去接的朋友們:斯坦尼斯拉·博安和他的女伴(自從離婚以來,他基本上每半個月換一個女伴)。

「希望他們準時,」傑羅姆說,「你覺得這次他會帶個什麼樣的姑娘來?」

莫妮卡疲倦地笑笑。

「你問我,我怎麼會知道?希望這次是個運動型,跟你們打獵可不輕鬆,對吧?」

他大力點頭。

「相當辛苦。我不明白,斯坦尼斯拉為什麼還這麼注重打扮,他這個年紀,總之,我們這個年紀……這會兒,要是他還沒準備好,我們就要錯過飛機了。」

「你從不錯過任何事。」她說著,笑了起來。

傑羅姆·貝爾蒂埃瞥了妻子一眼,再一次弄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他是一個性感、忠貞、沉靜的男人。他完全明白自己的吸引力,但自從三十歲那年他們結婚以來,他就向這個女人——他唯一愛過的女人——承諾了一份最愜意、最安心的生活。可是,有時候,他也會問自己,在這份平靜背後,在美麗的妻子靜謐幽深的眼睛背後,到底是什麼。

「你想說什麼?」他問。

「我是說,你從來不錯過任何事:你的生意,你的生活,你的飛機。所以我想,你也不會錯過那隻羚羊。」

「但願如此,」他接上話頭,「我可不想從獵場上空手而歸,不過,羚羊是最難追捕的動物。」

他們在拉斯帕麗大街上的一所房子前停下來,傑羅姆連按了三次喇叭後,一扇窗開了,一個男人出現在窗前,做出誇張的歡迎手勢。傑羅姆探出頭大喊:

「下來,老兄。我們要誤飛機了。」

窗戶關上了,兩分鐘後,斯坦尼斯拉·博安和女伴走出門廊。

不同於傑羅姆的堅定、沉穩和果決,斯坦尼斯拉·博安身材頎長,肢體柔韌,腳步輕飄。而那個金髮姑娘年輕漂亮又單純,一看就是典型的週末女郎。他們一骨碌地鑽進汽車後座,斯坦尼斯拉開始介紹:

「莫妮卡,親愛的,我向你們介紹貝蒂。貝蒂,這是莫妮卡和她的先生,著名建築師貝爾蒂埃。從現在開始,你得聽他指揮。這裡是他掌舵。」

大家客氣地笑了笑,莫妮卡友好地與這個貝蒂握了握手。汽車向魯瓦西機場的方向開去。斯坦尼斯拉把身體前傾,用有點尖厲的聲音問:

「出去玩高興嗎,你們兩個?」

不等回答,他又轉向女伴,對她微微一笑。他是那種迷死人不償命的型別,有一點浪,有一點花,有一點壞。貝蒂顯然為之傾倒,一味衝他笑。

「知道嗎,」他扯著嗓門說,「我跟這個男人認識了二十年。我們在一起上學。傑羅姆總是拿一等獎學金,我們課間打架的時候,他的拳頭又最厲害,而且通常是為了保護我,因為我從那時起就招人恨。」

然後,他開始說莫妮卡:

「我認識她十三年了。親愛的,你看看,這是多麼幸福的一對。」

在前排,傑羅姆和莫妮卡似乎都沒有在聽。只是,不約而同地,有淡淡的微笑浮上他們的嘴角。

「我離婚那會兒,」斯坦尼斯拉繼續說,「特別傷心,全靠他們安慰我。」

此時,汽車正飛快地行駛在北方高速公路上,年輕的貝蒂不得不喊著發問:

「為什麼傷心?是你的妻子不再愛你了?」

「不是!」斯坦尼斯拉回喊道,「是我不再愛她了。相信我,作為一個紳士,這可是駭人聽聞的事。」

他把身子向後一仰,大笑起來。

然後,是魯瓦西機場,地獄般的魯瓦西。他們無比欽佩地看著傑羅姆高效率地換登機牌,登記行李,處理一切。三個人這麼看著他,兩位女士理所當然地享受著被男人照顧的感覺,而斯坦尼斯拉則因無所事事而略失面子。然後,是通道、傳送帶,人們在玻璃鏡面下魚貫而入,成雙成對地,像被凍住一樣紋絲不動,這個時代的中產階級千篇一律的面孔。然後,在飛機上了。他們坐頭等艙,一前一後。莫妮卡一直望著舷窗外的浮雲,手中的雜誌一頁也沒有翻看。傑羅姆起身離開,斯坦尼斯拉卻突然湊近她,似乎要伸手指給她看窗外的什麼東西,聲音卻在說:

「我想要你,你知道,想想辦法,我不知道什麼時間可以,但這個週末,我想要你。」

她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

「告訴我你也想。」他繼續說,始終微笑著。

她轉過臉,認真地看著他。可還沒等她開口說些什麼,飛機廣播開始播音了:「我們將在慕尼黑降落,請回到您的座位,繫好安全帶,停止吸菸,謝謝合作。」他們對視了片刻,像是敵人,又像是戀人,他只好無奈地笑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傑羅姆回來了,在她身旁坐下。

大雨傾盆。他們租了一輛車,前往獵場木屋。當然,開車的是傑羅姆。上車前,莫妮卡做了個很貼心的舉動,問那個叫貝蒂的女孩怕不怕暈車。貝蒂為此受寵若驚,連忙點頭,於是就坐到了前排,傑羅姆的旁邊。

一路上,傑羅姆的心情特別愉快。路面上鋪滿了落葉,下著雨,而且起霧了,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開車。變幻的車燈,擋風玻璃的刮水器和馬達的噪聲,在他與其他人之間,豎起了一堵無形的牆。但他並不介意。像往常那樣,他感覺到責任,他像一個領航員一樣,要帶領這艘小小太空船的成員們駛向獵場木屋。他的車行駛著,加速、減速,載著四個生命,其中的他,一如既往地確保著所有人的安全。彎道非常難開,並且夜幕已經深沉。公路沿著峭壁延伸,被落葉松、冷杉和湍流包圍。傑羅姆深吸一口窗外的空氣,空氣中,是屬於秋天的所有氣息。也許是因為這些彎道,斯坦尼斯拉和莫妮卡都沒有再說話。傑羅姆突然轉過頭對他們說:

「你們沒睡著嗎?貝蒂都在打鼾了。」

斯坦尼斯拉笑了笑:

「不,我們沒睡;我們在看,我們在看夜色。」

「想不想來點音樂?」

他開啟收音機,頓時,卡巴耶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充盈了整輛車,她在唱的是《托斯卡》。突如其來地,傑羅姆感到一陣熱淚湧上眼眶,他下意識地啟動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才得以確認,並不是秋天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視線。忽然間,他對自己說:「我愛這個季節,愛這塊土地,愛這條路,愛這輛車,特別是,我愛坐在我身後的這個棕發女人,我的女人。跟我一樣,她聽到這個女人的歌聲,也會感受到同樣的快樂。」

傑羅姆很少傾訴。他的話很少,更多的時候,他只是自言自語。人家說,他是一個簡單的甚至有些粗糲的男人。但突然地,此時此刻,他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停下車,走出去,開啟後座車門,把他的妻子擁在懷中。而且,不管看起來多麼傻,都要跟她說,他愛她。歌聲越來越高,樂隊隨之奏起,彷彿被她的聲音所牽引,所匯聚。傑羅姆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迷狂——這個詞從來都離他很遙遠——他調整後視鏡,瞥一眼他的妻子。他想要看看她,就像平常聽音樂會時,看到她靜若處子、屏息凝神的樣子。可是他一不小心,把小小的鏡片壓得太低,鏡子裡照出的,是斯坦尼斯拉瘦長的手,按在莫妮卡的手上,掌心相扣。他立刻把鏡子抬起,而音樂,彷彿隨即變成了一個瘋女人支離破碎的鬼哭狼嚎。有那麼一剎那,他不再分得清公路、落葉松和前面的拐彎。但是,很快地,作為一個行動派,他及時調整了傾斜的方向盤,稍稍減速,並且在同一時刻默默決定,他要坐在他身後的這個男人,這個金髮碧眼、和他的妻子隱匿在夜色當中的男人,一句話,他要這個男人明天就死,而且是由他親手了結。然而,這個男人注意到了他直勾勾的目光,這張此刻令傑羅姆心生憎惡的童年摯友的臉,很快地湊近他:

「喂,」斯坦尼斯拉說,「你在做夢?」

「沒呢,」他答,「在聽《托斯卡》。」

「《托斯卡》,」斯坦尼斯拉饒有興致地接過話頭,「唱到哪裡了?」

「斯卡皮亞男爵出於嫉妒,決定殺掉卡瓦拉多希。」

「他是對的,」斯坦尼斯拉笑嘻嘻地說,「不然他也沒別的選擇了。」

說著,他向後一靠,和莫妮卡肩挨著肩。就在此刻,傑羅姆深深地鬆了一口氣。收音機裡激昂的合唱聲漸漸平息下去,他微笑了起來。

是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是一座很大的獵場木屋,由樺樹木建成,有橫樑、獸皮地毯和壁爐,牆上還掛著獵物被製成標本的美麗頭顱。多美妙的地方!他突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麼滑稽。他叫醒貝蒂,卸下行李,點燃爐火,再讓守門人去為他們準備食物。他們愉快地共進晚餐,一邊還聽著——這是斯坦尼斯拉心血來潮的主意——老唱機裡的美國民謠。現在,他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和莫妮卡的房間。她在浴室更衣,而他坐在床腳,喝著一整瓶威廉明娜。

在他心裡,有某種東西凝固了,隱隱作痛,無可挽回。他知道他不可能去問她:「這是真的嗎?誰?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要怎麼結束?」事實上,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跟妻子交流了。他帶著她四處去玩,他養著她,跟她做愛,但他不再與她交流。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這些問題,儘管那麼明確,卻只會顯得他冒昧、唐突、過時,甚至粗魯。

他專注地喝著酒,沒有緣由,亦沒有失望。他喝酒只是為了讓自己平靜。他是個不需要安眠藥,也不需要毒品的男人。他什麼都不需要,他只是個「簡單的男人」,他這麼想著,帶著苦澀,還有些自嘲。

莫妮卡回到臥室,她的長髮總是那麼黑亮,顴骨高高的,眼睛始終那麼平靜。她自然地把手放在他的頭上,這個習慣性的動作,帶著征服與權力的意味。而他,也絲毫沒有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