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問得莫名其妙,停住腳步回身問:“什麼為什麼?”
她的笑意褪去,臉上幾分淒涼,幾分困惑,“我也許該叫你玉謹,你為什麼放過匈奴的單于?你不是和我一樣有殺父之仇嗎?”
“你果然已經查出了我的身份,大概讓你失望了,竟然沒什麼利用價值。就算我是匈奴人,也是和伊稚斜有仇的匈奴人,不可能幫他對付大漢。”
“金玉,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我入宮前,你曾經勸過我放棄仇恨,過自己的人生,我當時只覺得你根本不明白我的痛苦,才會說出如此輕鬆的勸誡,可現在才知道,你懂的,你懂我的仇恨。”李妍的語聲轉哀。
一改往日的優雅從容,此時的李妍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眼中滿是深深的無助,我心中暗自嘆息,想了一瞬,認真地回道:“因為我有一個深愛我的阿爹,也遇見了阿爹企盼我得到的幸福。其實我的性子也是一根線,愛恨走極端,是為了一己之心其餘全不顧的人。如果沒有阿爹臨去前一再叮嚀和逼我許諾,也許我早就回匈奴伺機去報仇,根本不會來長安,不會遇見九爺,也不會遇見去病,說不定……”我搖頭苦笑,“說不定我也會在萬般無奈下對伊稚斜虛與委蛇,甚至嫁給他,唯一不同的是我會等他戒心消退時藉機殺他,而你是想讓自己的兒子登上帝位,掌控整個漢家天下。”
李妍眼中淚意盈盈,“你的阿爹要你放棄過去,走自己的路,我的孃親卻絕不允許我忘記仇恨,臨去時也依舊雙眼死死地盯著我,直到我點頭承諾會去報仇時她才閉上眼睛。”
我微提著裙裾離去,李妍的聲音在身後幽幽不絕,“為什麼?為什麼?……不公平,老天不公平……你和我本應該同樣的命運,可如今你可以來去自由,擁有一心一意對你的霍去病和孟九,還有真心相護你的朋友。金玉,為什麼你比我幸運?我恨你,我恨你……”
臨出屋前,回頭看向李妍。翠玉珠簾寶光晶瑩流轉,雕鳳燻爐吐著龍檀香。李妍坐在鳳榻上,繁複的裙裾一層層鋪開在羊絨地毯上,顯得人十分嬌小。緋紅的織錦華衣,越發襯得臉色蒼白,眉眼間全是悽傷。
隔著長長的甬道看去,那密密的珠簾竟然十分像監獄的柵欄。屋外陽光明媚,可照不進這深深庭院。
我心中驚悸,仿似看到另一個可能的自己,忙扭回頭匆匆逃出了屋子。人生的路越往下走,才越明白阿爹的睿智,也才越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在一個岔路口,如果選擇了不同的路,就會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李妍,其實你也擁有很多:你有真心疼寵你的兄長,有什麼都不計較,只希望你過得平安喜樂的李敢,現在還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就是皇上對你也是愛寵非同一般,真心呵護。只是你把這一切都看做了棋子,你為了一個目的已經徹底迷失了自己。最後即使遂了心願,你又會開心嗎?
皇后宮中總是花香不斷,上次來是金菊鋪滿庭院,此次卻是一天一地的紫薇花:一天正在盛放的紫色花朵,一地已經飄零的紫色落花。
偌大的院子不見一人,靜悄悄的,只聞頭頂的紫薇花簌簌而落,時有時無。被這種幽靜到極致的氛圍所懾,我不禁放輕腳步,沿著紫薇花瓣鋪就的路緩緩而行。
屋廊下,衛皇后正側躺在湘妃竹榻上看落花隨風而舞。廊柱一角的水漏聲清晰可聞,滴答,滴答,越發顯得庭院幽靜。
我站了好一會,她方發現我,也沒有起身,只向我笑指了指榻側,示意我坐。
我靜靜地行了個禮,跪坐在榻下的席子上,“花開得真美。”
衛皇后淡然一笑,“時間太多,不知道該幹什麼,只好全花在侍弄花草上了。”
我默默地坐著,半晌後,衛皇后問:“病全好了嗎?”
既然大家都認為我只是偶感風寒地得了一場病,那我也只能陪著裝這個糊塗,“好了,這段日子讓娘娘掛心了。”說著想要起身磕頭,衛皇后伸手挽住了我,“這裡就你我二人,說話就是說話,別弄這些繁文縟節出來,你累我也累。”
庭院幽深,紫薇花樹茂密蔽日,外面的太陽再亮麗,都和這個庭院毫無關係。坐久了,我身上泛著一層涼意,卻並不覺得舒服。
水漏依舊滴答滴答,心頭莫名地冒出幾句詩非詩、賦非賦的話:更深漏長,獨坐黃昏,紫薇花開,誰人是伴?終不過落花人影兩相對。
“……也算得了一次教訓,以後行事要謹慎,該忍的時候就要忍。”
我心思恍惚,只聽到皇后娘娘的後半句話,一時嘴快,“總有些事情忍無可忍。”
難道冷眼看自己的朋友死在面前?忍著讓去病娶了她人?
衛皇后看著滿地落花,漫不經心地緩緩道:“忍無可忍,從頭再忍!人生沒什麼忍不了的。”
涼意從心頭泛起,覺得有些冷。雖然這個宮廷美輪美奐,我心中卻滿是厭惡和疲倦,只想離去。起身向衛皇后行禮告退,她輕點了下頭,“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本宮。”
快步走出院落,重新站在陽光下,不禁深深吸了幾口氣。在裡面坐著,因為光線黯淡,只當已經黃昏,原來外面的陽光還如此明亮。其實這裡和李妍那裡,景緻風情雖是截然不同,但有一點一模一樣:陽光都照不進去。
衛皇后的心思,不是想不明白,只是很多時候人糊塗一點方能更快樂,事情想得太明白太透徹,反倒沒了滋味。況且我心裡自始至終只把自己認做是霍去病的人,和衛氏可沒什麼關係。
去病願意幫衛氏,我全力贊同,去病不願意幫衛氏,我也全力贊同,於我而言,只是去病是否高興和樂意做的事情,但於衛皇后而言,卻是一定要爭取的支援。她對我的幾分好,肯定都是做給去病看的。衛少兒雖然是去病的母親,卻還沒有衛皇后瞭解去病。他認定的人和事,豈能是別人幾句不贊同就能拉回來的?
劉徹想讓去病和他的關係更加親近,甚至取代衛氏在去病心中的位置,所以想許嫁公主;可衛皇后卻肯定不樂意見到這種事情的發生,恰好去病自己不願意,她樂得順了去病的心意,既是一個極大的順水人情,說不定還可以讓去病失寵於劉徹,一舉扭轉劉徹借去病打壓衛青的局面。
我當日何嘗沒有納悶過,以衛皇后在衛氏的地位,她若真有心護我,下面的弟妹怎麼可能反對?只是不願意深想,寧願做個快樂的糊塗人,反正我在乎的只是去病。可現在為了孩子,卻不得不想,一舉一動都務必要小心謹慎。
去病雖然和衛青不算和睦,頻頻拆衛青將軍的臺,甚至公然和衛青將軍對著幹,但去病如此做的原因卻是一大半為了讓劉徹安心。在太子這個底線上,他無論如何,一定會幫著衛氏。但衛皇后不會相信霍去病,就如她不會相信劉徹一樣。
其實在那個陽光照不進去的宮廷裡待久了的人,最後除了自己還會相信誰呢?
我若真因李妍出什麼事,對衛皇后而言,只要時機掌握得好,事情處理好,不但不是壞事,甚至是天大的好事。去病不會放過李妍,那衛皇后自然可以坐看去病如何剷除她現在最大的敵人。
李妍和衛皇后要的結果一樣,只是因為個人的目的不同,所以事情發生的時機選擇不同,事情過後的處理不同而已。
在那個宮廷裡,現在真心希望我和孩子平平安安的人居然只有皇上。
難怪進宮前九爺一再叮囑我有事去找皇上,反而對衛皇后隻字不提,他其實早就看明白一切,只是顧忌到我和去病的關係,不忍心傷我。
我趴在馬車視窗長長一聲嘆氣,去病在外面打著一場艱苦卓絕的仗,我這邊也是兇險萬分,不過,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我一定會保護好孩子和自己。
馬車還未到石府,就看到九爺的身影,他竟一直等在府門口,我忙向他招了下手。一下馬車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喝水也沒有吃東西”,他點了下頭,探手把我的脈,一會後才神情真正釋然,“奔波了一天,吃過晚飯後就休息吧!”
我心中別有滋味,臉上卻只淡淡點了下頭。
※※※
……
“多久孩子出世?多久孩子出世?……”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忍無可忍,從頭再忍。忍無可忍,從頭再忍……”
劉徹的面容、衛皇后的面容、李妍的面容交錯著在眼前飛過,一個分裂成兩個,兩個分裂成四個,四面八方全是他們,笑意盈盈的,眼中帶恨的,冷若冰霜的……驀然間都向我飛撲而來,我護著肚子,拼命躲閃,卻無處可逃。眼看著他們就要抓到我的肚子……我“啊”的一聲慘叫,從榻上坐起。
窗外月色很好,映得榻前一片銀光。已經明白只是一場噩夢,身子卻還在微微發抖,九爺拄著柺杖匆匆而進,“玉兒?”
我抱著頭道:“沒什麼,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他坐到我的榻旁,“不管什麼噩夢都不會成真。”
他的聲音如同春風,驅除了我身上的寒意,我的心慢慢平靜下來,“毒藥是不是也可能是皇后所下?”
九爺唇邊一抹苦笑,“是不是皇后親口吩咐,不可得知。衛氏如今是一個大的政治利益集團,從平陽公主到一般門客都與衛氏的榮辱休慼相關。李妍和皇后一方的勢力都有可能下毒。如果是皇后這邊所下,他們就會準備好證據指向李夫人,事情一旦成功,則是逼迫皇上對霍將軍做一個交代,那以皇上的性格,十之八九會犧牲李妍,美人是難求,可名將更難尋,而且一個女人在皇上心中,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千秋功業萬里江山。可皇上雖然會犧牲了李夫人,卻會因此對霍將軍心中怨恨。這也算是一箭雙鵰的計策了。如果是李夫人下的毒,證據也許會指向衛氏,也許會指向別人,就看她想要的是什麼。她的目的你應該最清楚,甚至她的目的應該更能說服你和吸引你的注意,否則以你的聰明,不會一直懷疑是她,而忽略了皇后。”
我一臉苦澀的笑,“難怪你一定要把我留在石府。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他們都想要我的孩子。迄今為止,戰場上傳來的訊息一直是捷報,我雖然也擔心,可我更相信去病一定能大勝而回,此番如果再勝,去病在軍中的地位就要蓋過衛將軍。皇上雖然極其器重去病,可疑心病是皇家通病,隨著去病的權利地位越高,皇上的疑心也會漸增。”
九爺道:“霍將軍表面上行事張狂隨性,實際卻城府暗藏。這些事情霍將軍應該早有計較,皇上也還算明君,應該能把疑心掌控在合理範圍之內,我相信霍將軍不會替自己招惹到殺身之禍。”
“這個我懂,以前去病就和我提過一些,他在軍中行事張狂,不得兵丁的心,也就是出於這些考慮,現在看來成效很好,皇上顯然對他比對衛將軍更信賴。我目前計較的不是這些,而是我覺得皇上想要這個孩子,他想把孩子帶進宮中撫養。”說到後來,我心中酸楚,雖然極力剋制,眼中依舊有了淚花。天下間哪個母親捨得讓孩子離開?雖然看上去臣子的孩子能得皇上撫養,的確寵愛萬千,尊貴無比,可內裡卻不過是一介人質。
九爺眼中又是憐惜又是痛楚,“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會這樣,即使皇上沒有這麼想過,李妍也一定會提醒皇上如此,她對我恨怨已深,只要能讓我不快樂,即使對她沒利,她也會做,何況此事對她還大大有利。”
“啊!對了!”我忽地叫道,“李妍已經查出我小時在匈奴中的身份,我在想當日日吹笛伴奏,我跳匈奴舞的事情皇上也看在眼裡,那皇上應該也清楚了我和匈奴的關係。”
九爺的臉色變得慘淡,眼中全是痛楚,匆匆扭頭看向別處。我這才想起他如果知道當時的一幕,對他而言,是何樣滋味,我咬著唇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淺笑著轉回頭時,面色已是如常,“往好裡想,你和伊稚斜有仇,皇上不該對你有任何疑心,可往壞裡想,無論如何你畢竟是匈奴人,你就真沒有一絲幫匈奴的意思?”
我嘆道:“的確如此。畢竟去病的地位特殊,如果我利用去病做什麼,或者去病一時糊塗聽信了我什麼,這些都是皇上不得不防的。李妍再巧言點撥一下,皇上把孩子帶進宮撫養的可能性就很大。”
九爺默默想了一會,“不要著急,只要你不願意,沒有人可以搶走你的孩子。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我們總會有對策,現在先好好休息。”
我還想說話,九爺搖了搖頭,示意我噤聲,扶我躺下休息,“你不累也該讓小孩子休息了。”
他替我拉好紗被,又拿了絹扇幫我輕打著扇子。我一直睜著眼睛,瞪著帳頂。他沒有問我,卻完全知道我的心意,溫和地說:“不會再做噩夢了,我在這裡幫你把噩夢都擋開,趕緊閉上眼睛睡覺。”
他雖是一句玩笑話,語氣卻和緩堅定,讓人沒有半絲懷疑。我看到他的似水目光,心驀地狂跳起來,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閉上了眼睛。
隨著扇子的起落,習習涼風輕送而來。我想著剛才光顧著擔心孩子,言語間竟然絲毫沒有顧慮他的感受,心中一陣酸一陣澀一陣痛,千百個“對不起”堵在心頭。
“玉兒,不要多想,沒有對不起,還有機會照顧你,能分擔你的憂慮,我心甘情願……”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後面的話幾不可聞。
我身子一動不動,裝睡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