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的漠北戰役,大將軍衛青領兵五萬從定襄出兵,霍去病領兵五萬從代郡出兵,隨軍戰馬十四萬匹,步兵輜重隊幾十萬人。
霍去病不理會個人恩怨,任用李敢做大校,擔當副將,又毫不避諱地大膽重用匈奴降將復陸支、伊即等人,旗下匯聚了一批能征善戰、勇敢無畏的從將。這隻虎狼之師在大沙漠地帶縱橫馳騁,行軍兩千多里,與匈奴三大軍力之一的左賢王相遇。
雖然是在匈奴的腹地打匈奴,但霍去病對匈奴的地形氣候十分熟悉,冒險拋開輜重隊,深入敵人後方,採用取食於敵就地補給的策略,他率領的馬上軍隊比匈奴的騎兵更靈活、更迅捷、更勇猛,將左賢王部打得大敗。捕獲單于近臣章渠,誅殺匈奴小王比車耆,斬殺匈奴左大將,奪取了左賢王部的軍旗和戰鼓,匈奴軍心大亂。隨後又快速翻越離侯山,渡過弓閭河,捕獲匈奴屯頭王和韓王等三人,以及將軍、相國、當戶、都尉等八十三人。共斬殺匈奴七萬餘人,匈奴左賢王部幾乎全軍覆滅。
衛青率部北進一千多里,穿過大漠,遭遇匈奴單于所率主力精騎。衛青將軍下令軍中以武剛車環列為營應戰,又命人將匈奴在趙信城積攢的糧食物資全部焚燬,失去補給的單于大軍減弱了作戰力,漢軍趁亂斬殺匈奴近兩萬人。
衛青一則因為劉徹的叮囑,由於一連串的前例,劉徹迷信地認為李廣打仗運氣不好;二則因為想讓公孫敖立下更多戰功,所以雖然李廣一再請求做前鋒,但仍舊只讓李廣做了策應。李廣在沙漠中再次迷路,未能與匈奴交戰,又錯失了一次封侯的機會,白髮將軍悲憤交加下,在衛青面前揮劍自刎。
雖然漢軍的勝利中蒙著一點李廣自盡的陰影,但畢竟是漢朝開國以來,對匈奴的史無前例的巨大勝利。
至此,繼元朔五年衛青將軍滅殺匈奴右賢王部眾後,漢朝匈奴之間歷經整整五年的交戰,匈奴三大主力:單于部、左賢王部、右賢王部全被漢朝擊垮,漠南從此無匈奴王庭。
霍、衛兩軍勝利會師於瀚海。為慶戰功,霍去病決定在狼居胥山立祭天高壇,在姑衍山開祭地廣場,準備祭拜天地。
捷報傳回長安,我雖不能親見去病,可也能想象到他那副表面上冷靜淡定、骨子裡卻志得意滿的樣子,現在肯定騎著馬耀武揚威地審視著已經臣服在他腳下的匈奴大地。
從小就聽著舅父和匈奴人作戰的故事長大,他從舅父教他第一次騎馬,第一次挽弓起,就夢想著有朝一日站在匈奴的土地上俯瞰整個匈奴大地,而今他的夢想實現了。
霍去病人還未回到長安,他在祭拜天地時做的歌賦就已經傳唱回長安。
“四夷既護,諸夏康兮。國家安寧,樂未央兮。載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來臻,鳳凰翔兮。與天相保,永無疆兮。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小風學著街上的人唱完後,我心中滿是疑惑,戢干戈?弓矢藏?
天照嘴角噙笑,“此歌前三句實寫,後三句虛寫。‘載戢干戈’出自《詩經?周頌?時邁》。把兵器都收藏裝載起來,比喻戰事停止平息,從此不再動用武力,此句還有歌頌天子英明賢德的意思,很應現在的景。但‘弓矢藏兮’沒有寫好,‘載戢干戈’的下面一句原本是‘載橐弓矢’,霍將軍的上句既然已經原文引用了《時邁》,下一句也應該照舊化用,這樣才更暗示出原文接著的四海停戰、讚頌周武王功績的意思,也與下面三句相合。不過作為武將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九爺掃了眼天照,天照立即斂去了笑意,我邊思索邊道:“‘藏’字的確沒有用好,一字變動,味道大異,不但割裂了全文原本借《時邁》表達四海無戰事的喜悅和沒有直接說出的稱頌天子的意思,而且一個‘藏’字倒是更像從范蠡的警世明言‘飛鳥盡,良弓藏’中化用。”
九爺的臉色一變,眼現疑惑,但看到我的神色,明白了他所想到的有可能是真的,露了一個恍惚的笑,笑容下卻藏著絕望,“霍將軍讚賞範大夫?”
我輕輕點了下頭,心中透出幾分歡欣,可又立即擔心起來,“皇上能看出這個藏字的變動嗎?”
“全文就這一字而已,何況橐和藏在此處本就一個意思,你是因為知道霍將軍讚賞過范蠡,所以能想到,整個大漢朝有幾人如你一般瞭解霍將軍?一般人應該都會把霍將軍當成一個武夫,做文章時用詞不當而已。”
一旁的天照聽到此處才約略明白我和九爺說的意思,臉剎那漲紅,有點結巴地問:“霍將軍又不是司馬相如,為何好端端地突然做這麼一首歌賦傳唱回長安?”
我道:“去病應該是藉此歌謠試探皇上的心意。周武王是帝王中罕見的以武力威懾四海,卻得到百姓愛戴的天子,去病明是讚譽周武王,實際卻借了周武王表明自己的心意。”
九爺垂目看著地面,“當今皇上對打仗用兵情有獨鍾,匈奴打完了,只怕還想打西域。可霍將軍連現在沒落的匈奴帝國都已經不屑一顧,又怎麼會對欺負這些沒什麼還手之力的小國感興趣?他想要的是如強盛時匈奴那樣的勢均力敵的對手。”
天照愣了好一會,才說道:“表面上看霍將軍行事張狂隨性,似乎只知道一往無前,可就看此歌,從作歌到傳唱回長安,霍將軍的心思細緻處不比一向行事沉穩的衛大將軍差。”
去病最大的聰明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除了戰爭外其餘都不夠聰明,我心中幾分得意,剛露了一絲笑,對上九爺的眼神,笑容立僵,嘴裡竟有苦苦的味道。
九爺扭過了頭,推著輪椅向外行去,“我們不打擾你了,你早些休息吧!”
※※※
再過十幾日,去病就能回來,自他出徵後,我一直懸著的心緩緩擱回了一半,可另一半卻因為衛少兒和衛君孺的到來提得更高。
這兩姐妹一反以往的冷淡,對我竟露出了幾絲熱情。原來劉徹想接我進宮待產,臣子的兒子一出生就擁有能同皇子比肩的聖眷和尊貴,她們是來道賀的。
天大的尊榮和聖寵!?我看到她們的笑顏,直想拎起掃帚把她們都打出去,她們究竟懂不懂這無比的尊榮和聖寵之後的東西?是根本不懂,還是根本不在乎?畢竟富貴險中求,衛子夫這個皇后又何嘗不是做得飽受風刀霜劍?
已近夏末,牆角處的一叢荼糜花仍舊累累串串,綴滿枝頭,一團一團開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但荼糜開過花事了,這已是夏日最後的一朵花,烈火噴油的絢爛中透出秋的肅殺。人生不也是如此?水滿時則代表快要溢位,月亮最圓時則代表快要月缺,權勢最鼎盛時也預示著盛無可盛,必將轉衰。
皇上此舉是否也算是對去病歌賦的一個回應?等去病回來,我已入宮,難道要他公然反抗皇上已傳的旨意,強接我回府?權勢越是鼎盛時,越不可行錯一步,否則埋下禍端,粉身碎骨只是轉瞬間的事情。
隨手掐下一朵荼糜花插在鬢邊,我心中主意已經拿定。
書房內,九爺正在翻醫書。我徑直進去,坐在他對面,“九爺,我想求你一件事情,求你務必答應我。”
九爺握著竹冊的手一緊,迅速地說:“我不答應。”
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我這段日子幾乎翻遍了醫家典籍,卻很少有文章提及用藥物催生孩子早產的記載,其中風險可想而知,不到萬不得已,我怎麼可能出此下策,用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冒險?”
九爺眼中全是痛楚,緩緩道:“還有別的方法,我們可以立即離開長安,遠離這裡的紛擾爭鬥。”
我定定地看著他,沒有回應他的話,“如果你不答應,我會設法去找別的大夫。”
我知道我在逼他,可在這一刻我別無選擇,我不可能跟著他離開長安城,那樣置霍去病於何地?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慘白中透出的全是絕望。我的心也痛到痙攣。我們已真正錯過,我已經選擇了霍去病,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什麼磨難風險,我都不會離開,不會留霍去病獨自一人去面對長安城的風雨。
我沉默地起身向外行去。他的聲音在身後微弱地響起:“我答應你。”
我知道他會答應,因為他絕對不會放心把我的性命交給別人。我身子沒有迴轉,腳步平穩地向外走著,聲音沒有一絲異樣,甚至冷淡平靜,“多謝!”眼中的淚卻悄無聲息,迅即瘋狂地墜落。眼淚雖因他而掉,卻絕不要他知道,寧願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冷漠的背影。
一場夏末的雷雨剛過,地面猶滑。我送宮裡派來探看我的太醫時,一失足,竟然從亭子臺階上摔落。落在外人眼裡,我是肚子著地,實際上落地的一瞬間,我已經用一隻手和膝蓋化解了全部衝力,只是為了效果逼真,刻意把另一隻胳膊想象成全然不懂武功的人所有,任由其重重滑過青石地面,剎那間半邊衣袖全是血跡。
手中捏著的荼糜花被揉碎,原本浸在花上的藥香飄入鼻中,立即引發了早已喝下、蓄勢待發的藥力。不一會兒,我已經整個人痛得全身縮在一起,一身的汗混著血涔透了衣服。太醫慌亂地大叫著人,九爺倉皇地從地上摟起我,我的血在他的白袍上漫開,仿若燦爛的紅花怒放。他的臉上卻無一絲血色,深不見底的漆黑雙瞳中凝聚著海一般深的恐懼。
九爺明知道一切都是預先設計好的,卻表現得真實無比,這下再精明的人也看不出任何破綻了。可看到他額頭冒出的汗珠,心中反應過來,他哪裡是演戲?這根本就是他真實的反應,從我喝下那碗催產的藥時,我的生命就懸在了一線之間。
我強撐著想向他一笑,表示自己無事,卻發覺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疼得不停哆嗦,上下牙齒“咯咯”打響,唇不經意間已經被咬出血。九爺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把手掌伸到我嘴邊,讓我去咬他,不許我再傷害自己。我想避開,想不要傷害他,打戰的牙齒卻已咬在他的手上。
他額頭的汗珠順著鼻翼臉頰滑下,看上去彷彿是淚滴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我的血,他的血,我的汗,他的汗,混雜在一起,我的嘴裡充滿了腥甜且鹹澀的味道。力氣從身體中抽離,神志開始混亂,身體的疼痛似乎在離我遠去,心的疼痛卻越發清楚。感情失去了理智的束縛,全表露在眼中,而眼中的淚也失去了控制,在他眼前紛紛而落。
陷入昏迷前,只聽到一句話反反覆覆,是哄,是求,是寵溺,是悲傷,是喜悅,是絕望,“玉兒,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人剛清醒幾分,身體撕裂的痛楚剎那充斥全心,一向自制的我,也忍受不住地哼出了聲。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覺得屋子中一切都很昏暗。一道簾子從我胸前拉過,兩個穩婆在簾子內忙碌,九爺坐在簾子外陪我。他看著雖然疲憊,神情卻異樣的鎮定,緊緊握住我的手,一字字道:“你肯定不會有事,肯定不會。”可惜他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心情,他在恐懼。我用力展露一個微笑,虛弱卻堅定地點點頭。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只有漫無邊際的疼痛,孩子卻仍舊不肯出現。寶寶,你怎麼還不肯出來?孃親的力氣快要用完了。
隨著我的一聲痛呼,簾子內的穩婆大叫道:“孩子出來了,出來了,是個男孩,雖然早產了兩個月,小得可憐,可真精神,一看就不是普通孩子。”
九爺神情一鬆,“玉兒,做得好。”
一個婆子抱著孩子出來,喜衝衝地讓我看,我聽到他的哭聲,只覺心中大慟,胸悶至極,差點昏厥過去。寶寶,你是在哭剛一出生,就要和孃親不得相見嗎?
九爺急急掐著我的人中,方把我喚醒。九爺和門口的天照交換了一個眼色,探詢地看向我,我忍著心中萬般不捨,微點了下頭。
天照進來抱起孩子,“奶媽已經候了多時,宮裡來的人也一直等著看孩子,我這就帶孩子過去。”說著就向外行去。
我口中嗚咽了幾聲,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天照立即停住了腳步,我定定地盯著天照胳膊間的小東西,半晌後,猛然閉上了眼睛。九爺對天照輕聲說:“你去吧!”
九爺的手輕搭在我的腕上,神情越來越凝重,手指頭變得冰涼。我勉力笑道:“我已經不覺得疼了,只是有些累和困。我的身體一直很好,你不用擔心,我睡一覺就能養好身體。”
婆子的臉色慘白,“血止不住,止不住。”說到後來她不敢看九爺的眼睛,只低著頭極其緩慢地搖了下頭。九爺的身子一顫,低聲急急吩咐著婆子該做什麼,又立即命人煎藥。
一盆又一盆乾淨的水端進來,再一盆又一盆鮮紅地端出去。我恍恍惚惚地想著,那麼多血真的是從我身上流出的嗎?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流淌在四肢百骸間,整個人懶洋洋地溫暖著,只想呼呼大睡。九爺卻不許我睡去,在我耳邊不停地說著話,強迫我盯著他的眼睛,不許閉眼,“玉兒,還記得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