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可以繼續保持。」醫生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鼓勵的話。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聽到爽朗男聲驚喜地叫道:「他笑了!九,你快看,他的嘴角動了,他是不是在笑?他聽見我們講話了,對不對?」
簡墨感覺到有人快速靠近自己,試著抬起眼皮。刺眼的白光迎面撲來,激得他幾欲流淚。他趕緊閉上眼睛,接著聽到「刷」的一聲。周圍環境頓時一暗。醫生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窗簾拉上了。你慢慢地再試一試。」
半分鐘後,簡墨適應了光線,看清了房間裡的兩名青年。
一個身材魁梧高大,面帶驚喜,雙眼放亮。另一個長髮束在腦後,神態寧靜,笑容清淺。他覺得自己不用問,就能分清剛剛說話的雙方各是誰。再接下來幾秒中,房間裡一下子冒出了許多的人。這些人一見他,眼睛齊齊睜大,裡面充滿了激動和欣喜,讓簡墨一時有些無措。
左手邊的褐發青年,長著一對濃黑的劍眉,笑容溫暖和煦:「您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
簡墨看到他淡藍色的魂晶,心中一跳,再次環視了四周一遍:果不其然,都是自己睡夢中見過的魂晶。
「是—」他醒後第一次開口,聲音十分沙啞。一個十歲左右臉頰長了幾顆雀斑的小姑娘,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手裡捧著一杯水,表情有些羞澀地遞給他。
他笑著向小姑娘點了下頭,慢慢喝完了半杯水。所有紙人都盯著他,讓他頗覺自己好似某種黑白色的珍稀動物。等嗓子被滋潤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始發問:「是諸位把我救出來的吧?雖不知道諸位是什麼人,但我非常感激。」
褐發青年正要解釋。他身邊的一名金髮少年卻搶先說:「帶你出來只是順手,而且也不是無償的。」
紙人們表情一瞬間都變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簡墨並沒有因對方索要報酬不高興。這種直白的態度反而令人輕鬆。他也乾脆地答應:「你們想要什麼報酬,或有什麼需要我做,在我能力範圍內,但憑吩咐。」
「報酬的事先放著。你把身體調養好再說。」金髮少年掃一眼其他紙人,「除了九,都出去吧。」
簡墨覺得金髮少年這一眼頗具威力。其他紙人似乎有想多待一會兒的,最後也都乖乖出去了。
看著紙人們陸續退出,簡墨忽然想起一要緊的事,連忙喊道:「冒昧問一句,有四個人是與我一起被抓進調查局的。其中兩個姓漢森,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他們的狀況?」
「不知道。」金髮少年回過頭,冷淡地說,「能救出你一個已經不易。其他人不在我們關注的範圍內。」
又過了幾日,簡墨的精神狀況恢復了大半,不像第一日那般清醒不到半小時就犯困。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能明顯感受到,這群紙人照顧自己十分盡心,並不似那種純粹的利益交換。但同時他心裡也有更多疑惑。比如,這群紙人是什麼來歷?他們出現在調查局裡原本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狼族的話,為什麼放著真正的狼族不救,反把自己救走?如果是貴族的人,那就更沒有理由幫助自己?
簡墨決定下樓和紙人們見見面。一是想探探紙人們的口風,二是想看是否能夠獲得他們的幫助,救出漢森醫生。
他一開門,就聽見悠揚舒緩的琴聲。這是一首世界聞名的鋼琴曲,連簡墨這個外行都能叫出名字。他的步子頓時放緩,停在了樓梯口,一面聆聽一面注視著演奏者。
一望便覺十分昂貴的大鋼琴邊坐著一對雙胞胎。其中一個是那天遞水的女孩。她今天穿著一件精緻的藍色小禮服。旁邊的男孩衣著同樣正式,打著領結,穿著揹帶西褲。兩個孩子正在四手聯彈。兩雙小手在黑白鍵上精靈一般歡快地舞蹈。
「彈琴的是十和十一?」簡墨問。
「是的。」一直陪著他的醫生名叫九。
得知這十二名紙人竟是按造生順序,以一到十二的數字為名時,簡墨也是吃了一驚。取名誠然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情,但造師也不該如此隨意對待。直到知道這是他們自己取的名字後,簡墨才釋然。或許,這群孩子對數字有特別的偏愛吧。
第一個發現他們的人是金髮少年。他走過來問:「你們站在這裡幹嗎?」
「布萊克先生下來走動一下。」九回答,「這對他的恢復有好處。」
簡墨瞧著二帶著稚氣卻故作成熟穩重的臉,忽然覺得十分可愛,下意識想去摸摸對方的腦袋。但手抬到一半,簡墨又醒悟過來:這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只好尷尬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金髮少年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幾秒,一言未發,只領著他們向客廳走去。
紙人們看見簡墨,眼睛頓時都亮了一亮。雙胞胎女孩跳過來,臉蛋紅紅地問他自己彈得好不好,跟著又拉著他在鋼琴凳上坐下,要他也彈一首。
簡墨有些慚愧地說:「我一首都不會彈。我的……朋友總是說我是音痴。」
「你的朋友很擅長鋼琴?」金髮少年問。
「很少有他不擅長的東西。鋼琴、繪畫、書法……包括做的菜都很好吃。」簡墨想起簡要,神情漸漸溫柔。
金髮少年神色不變,注視著他,語氣淡然地說:「看來你給他寫的天賦不少啊。」
簡墨心臟猛地一跳,眼睛緊緊盯著金髮少年。
他名籍卡上的身份是紙人,這是名籍管理所核發的。在鎮魂印未除的情況下,外人幾乎不可能猜到他是原人。
「怎麼,」金髮少年望著,「覺得我在詐你?」
簡墨還是不說話。
輕鬆的氣氛突然變得沉悶起來。紙人們都有些不自在,紛紛把目光投向七。七拿著筆記型電腦走到簡墨面前,點了下鍵盤,然後將螢幕轉向簡墨。
簡墨疑惑地瞧了七一眼,一低頭,便見螢幕中央被吊在水牢之中的自己。
池底血色四溢……紅色小蜘蛛一樣的字元從傷口爬出來,慢慢沉入水中……池底微光浮動,池水波動如沸……一個褐發青年站了起來……
京華市那場暴亂中,他為更新簡要的天賦結構進行二次寫造。因沒有點睛,就曾以自己的血替代。眼前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一齣,簡墨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這不可能!」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拉過電腦,將影片進度條拖到最開始,重新回放了一遍。
絕不合邏輯的事情在監控錄影中一一呈現,簡墨只覺得滿心荒謬。這種感覺就像是看了一部自己主演的蹩腳電影,後期被加上不合常理的特效。在影片第二次播放的過程中,他下意識望向身側的褐發青年—這是他的造紙?
他的目光又轉向其他紙人。金髮的,紅髮的,深咖色發的,亞麻色發的……一個一個地、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這些也都是他寫造出來的?
褐發青年用異能移動了開關……將昏迷中的他轉移到池邊……金髮少年從水中站了起來……整個水牢裡站滿了人……
影片再次結束了。
簡墨很希望這是一場專門針對他的惡作劇。然而紙人們投來的目光裡,充滿了熱烈的期待和天真的仰慕—像極了他第一次看到的簡要。這讓簡墨很難對自己說,紙人們在撒謊。
簡墨低下頭,在腦海裡拼命搜尋造生紙人的過程。在調查局冰冷的臺子上再次昏迷後,記憶都被籠罩在了一片徹徹底底的黑暗中。他怎麼進水牢的?怎麼出水牢的?又怎麼寫造這些紙人的—完完全全不知道。
難道是他求生慾望太強烈,所以昏迷中潛意識按照預備的原文寫造了?而且還是十二場?連續昏迷十日和至今萎靡的精神狀況,的確符合極限寫造的症狀。他一直以為是身體狀況不佳加上對審訊員使用魂力譜,力有不逮才導致的。現在細想想,第一次使用魂力譜亦是在工作超過四十八個小時後。然而他不過睡了三十多個小時,就神清氣爽了。
可還有一點不對。他的魂力波動能夠模擬魂筆,血可以代替點睛,內衣上也有濃縮孕生水。但是—誕生紙呢?
哪裡來的誕生紙?水牢裡怎麼會有誕生紙?是紙人們在撒謊,還是……根本就沒有誕生紙?
「這不可能!」他第二次說出這句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十二名紙人是無法理解簡墨此刻是怎樣的心情。所以聽到這句話時,他們的臉色都變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雙胞胎女孩眼圈紅了,「他是不想承認我們嗎?」
這次七也沒說話。紙人們都瞧著二。二沉默了幾秒後,又瞧了一眼最早造生的一。褐發青年眼睛裡明明也流露著難過,卻還是對大家擠出一個笑容,安慰道:「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有彼此呢。」
紙人們彼此相望,眼裡是說不出的消沉。
簡墨開始看第三遍影片,但依舊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
簡爸曾告訴過他,造紙四大工具缺一不可。每一樣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因此他嘗試用魂力波動模擬魂筆,用血替代點睛,卻從未想過省略掉它們。
如果紙人們沒有撒謊,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自己確實在沒有誕生紙的情況下造生出了紙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誕生紙的紙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簡墨終於把目光從影片上挪開。叫做二的金髮少年,就站在最近的地方。
他幾乎不敢直視二,努力剋制著內心的慌亂和惶然,聲音平穩地說:「二,你過來一下。」
二凝視了他好幾秒鐘,似乎有些不樂意,不過最後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簡墨的手輕輕落到對方的頭髮上,控制著自己不要顫抖。在端詳少年了一會兒後,他又看向旁邊的魂晶。
那是一片金燦燦的樹葉。顏色極為純粹。如同黃金在太陽下燃燒,璀璨得驚心動魄。
然而,魂晶不對。
他的手從二的腦袋上移開,探向這枚金黃色的樹葉。
魂晶內部的波動與他過去觸碰過的並無兩樣。只是在黃金樹葉的外部,他竟然也感受到了輕微的波動—不明顯,但分明是有的。
簡墨一瞬間就想起了平靖死前,星海中那彷彿被打了無數孔洞的冰凌花—同樣是金黃色,從魂晶中滲出的一波一波煙霧,隨著有規律的波動向四周翻滾、四溢,最後如濃墨入水,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頓時感覺自己的五臟被什麼可怕的異種生物抓住、啃噬著,一時間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必須回水牢確認一下。簡墨握緊拳頭,試圖讓自己大腦冷靜下來:四大造紙工具缺一不可。既然紙人已經誕生了,說明誕生紙肯定是有的。或許,或許那座水牢的石壁正好是一種未被發現的特殊型誕生紙,就像造紙師可以以自己的血為點睛一樣。可他的理智又馬上反駁:這種機率比被流星砸到的可能性還要低。萬一根本沒誕生紙呢?萬一這些孩子……
不。打住。在沒有親眼見到造紙現場前,什麼都不要再想了。
簡墨扶著鋼琴站了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我感覺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踉蹌一下。九一個箭步上來,及時扶住他,將他帶回了房間。
「他是覺得我們在騙他嗎?」雙胞胎女孩癟著嘴,眼淚終於忍不住漫出了眼眶。她弟弟只得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給她擦眼淚。
紙人們性格不管內向的還是外向的,此刻都不想說話。只有二眯起眼睛,看著簡墨上樓的背影,對七說:「注意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接下來的七個小時裡。
「他在房間裡靜坐著,表情不太高興的樣子,沒有說話。」
「坐了三十分鐘後上床睡覺了。」
「入睡似乎不太順利,輾轉了一個小時才睡著。」
「睡了五個小時。他要了晚餐,分量比平常多。」
「他問我要了一套厚外套。」
二看著九陸續發來的資訊,若有所思。
「他這是要做什麼?」雙胞胎女孩湊過來問。
二的手指繞了繞垂在耳邊的頭髮:「他在積蓄體力,打算外出。」
紙人們面面相覷。
凌晨四點鐘,九又發了訊息。
「他起來了,在穿衣服。似乎沒有叫醒我的意思。」
「他從後門出去了。要跟著嗎?」
半分鐘後,紙人們都從各自的臥室裡出來。他們身上穿戴齊整,像是根本沒有脫下來過。
迎著淡淡的晨光,簡墨望著外表莊嚴肅穆的橄欖色建築。與空曠寂靜的馬路相反,它的周圍成天羅地網之勢,駐守著不下百數的魂晶和魂力波動。從這建築所在的街道那頭,以他為中心緩緩移動著。
簡墨踱過人行橫道,向對面的街道走去。沒人攔他。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表現出丁點要離開的意思。那些躲藏在牆底下、柱子後面、窗戶裡面以及天台上面的人就會立刻出現,對他進行反向攔截。
二十秒後,簡墨站在了西四十四分局的大門前。這座建築的大門臺階上,立著邋遢隊長,一名大鬍子隊長,以及不知為何在此的里根家繼承人。後者臉上掠過一絲震驚後,以幾不可察的速度退到眾人後方,把自己擺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邋遢隊長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抓捕物件身上。望著簡墨,他嘴角勾起:「監控部說你正在來調查局的路上時,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你還真的出現了。」
對方說話間,簡墨已經到了臺階下面。
大鬍子隊長手裡夾著煙,目光新奇地將這名亞裔年輕人再次打量了一番:「能從我審訊室逃走,二十年來你是第一個。這樣大搖大擺回來的,你也是第一個。我現在很好奇,是什麼讓你鼓起勇氣回來的—是你的同伴嗎?」
簡墨意識到這就是審訊室裡訓斥邋遢隊長的人。他問:「是你審訊的我?關我的水牢在哪裡?」
大鬍子隊長挑了挑眉毛:「怎麼,你還想參觀一下?」
說完這句話,他將手裡的半根菸扔到地上,用腳碾熄。這是動手的訊號。
簡墨視線落下,瞧著地上被碾磨成渣的香菸,神情平靜。
如果有辨魂師在,他就會發現,此時此刻的星海之中懸浮著近百隻白色的光點。它們高高低低,或散或聚,正像一大群發著白光的螢火蟲,將整座調查局包圍在中心。
每一隻「螢火蟲」停留之處,都有一隻魂力波動。
白色的魂標圍繞著魂力波動輕盈地旋轉,或是一眨眼,或是數秒鐘後,便撲了進去。片刻之後,它們又重新出現。魂力波動好似發生了什麼改變,可又像什麼都沒有改變。但魂標們卻頭也不回地離開,尋找起下一個目標。從發現第一個原人調查員到現在的數十分鐘內,簡墨已為近百人的魂力波動譜寫了新的篇章。
每一次超極限使用天賦後,只要恢復得當,他的天賦能力便會有所進益。水牢中的那場極限造紙雖是潛意識所為,卻同樣為簡墨的魂力天賦帶來收穫。第一次使用魂力譜,他僅僅調整了兩個人想法,但現在卻能對數十人發動。平均所費時間比之前更縮短了一半。
當簡墨的目光從香菸上收回時,一枚魂標也準確地切入了大鬍子隊長的魂力波動中。
邋遢隊長安德烈正等著欣賞這名亞裔的狼狽模樣。然而數秒過去,他沒等來任何預料中的行動,反見他這位西四十四區的同僚突然整理了下自己的儀容,快步奔下臺階。
「請這邊走,我為您領路。」大鬍子隊長的笑容快從他的鬍子裡溢位來了。
安德烈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魚在地上走,鳥在水裡飛,科林局長給漢森兄妹頒發優秀市民獎盃。不過,他馬上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大鬍子被異能控制住了!
「他被控制了!快抓住布萊克!」安德烈立時向周圍的異級調查員示警。異級調查員也認同這個判斷,馬上採取行動。
但差不多是同一時間,安德烈聽見了慘叫。這慘叫不是一聲,而是一片。
從大門裡到大門外,從對面的巷子到附近建築的柱子後,窗戶裡,天台上……
安德烈環視著四周,臉變得慘白。
參與安排這場「迎接」的安德烈完全清楚,這一瞬間死去的西四十四區調查員有多少。上百名異級紙人,竟然在一秒鐘內就全部被殺死了。
「你還有多少同夥?」他盯著簡墨驚駭地說。
「他就來了一個人。」
說話的是一個讓安德烈意想不到的人—約翰·里根。這位里根家繼承人的眼睛裡看不到意外和驚奇,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果硬說他臉上還有別的情緒,那就是惋惜和無奈。
「里根先生,你們—」
安德烈話未說完,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謬:如果大鬍子早就叛變了,就不可能對布萊克用刑。而里根家唯一的繼承人又有什麼理由要站在反貴族分子那邊。難道他們都被控制了吧?
簡墨心思完全不在邋遢隊長身上。他從這個傢伙旁邊走過,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但這枚土黃色的光團附近,梨花瓣一直在。
安德烈明知情況不對,還是忍不住跟了過去:他一定要搞清楚,這名亞裔狼族到底在搞什麼鬼。
從門口到水牢,沒有人阻攔簡墨。
「這裡就是您待過的水牢。」大鬍子隊長殷勤地指著那間陰森黑暗的水牢,好像在介紹五星級賓館總統套房。
簡墨毫不猶豫地跳下了水池,走到在影片中自己被吊起來的地方。
池水和影片裡看到的差不多。剩下的水面距離池底不足一尺。儘管有些渾濁,他還是能看清池底。
簡墨此刻心跳得非常厲害。每一次跳動都扯得身軀輕輕震顫,就像心臟要直接從胸膛裡蹦出來:紙人們是否是在無誕生紙的情況下被寫造出來的,馬上就能知道了。
彎下腰,他把手伸入晦暗不明的池水中,輕輕貼上池底的石壁。
石壁冰涼而粗糙,上面附著薄薄的泥垢。
他寫造的誕生紙,只要他親手觸碰,必定會給予回應。
石壁沒有任何反應,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壁。
簡墨心臟像被撕開一個小口子。但他只是屏住呼吸,目光在石壁上一點一點地尋找。大約半小時後,他一無所獲。
簡墨感覺有點站不穩,深吸一口氣,對恭候在旁的大鬍子隊長說:「把池水抽乾。」
十分鐘後,池水全部抽乾。簡墨跪在池底,打量著水池的每一塊石磚,每一條磚縫……然後是水牢裡的每一根鐵欄,每一處機關,可沒有發現任何字跡。
他不甘心地再次將手掌按在石壁上。石壁依舊沉默。
簡墨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如果所有可能都被證實不成立,那麼剩下的那一個即便再難以置信,也是真相了。
咬了咬嘴唇,他乾脆順著池底一寸一寸地摸索:不是這塊石磚的話,也有可能其他塊。總會有一塊是的,總會有一塊,總會有一塊……
簡墨傻兮兮甚至有些瘋魔的舉動,不僅讓大鬍子隊長和安德烈滿頭霧水,也讓監控攝像頭後的紙人們摸不著頭腦。
「他在做什麼?」雙胞胎女孩有些不解。
「他在摸水牢的池底。」七調整影片的鏡頭,對準水池中的人。
紙人們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
造生最晚的大個子十二看著影片,突然說:「我覺得他好像很難過。」
七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找什麼?」褐發青年問二。
二面無表情地看著影片:「那只有問他才知道。」
簡墨扶著池邊慢慢站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水牢過於陰寒,雖然沒有泡在水中,他卻有一種全身都被凍僵的感覺。
沒有。還是什麼都沒有。
整個水池,從池壁到池底,每一塊石壁他都仔細摸過了。沒有一塊給他回應。
「給我一把刀。」簡墨聲音沙啞地說。
一把鋒利的匕首很快就送到簡墨的手中。他接過匕首,反手一劃,手心的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指尖流了下去。
有人驚呼了一聲。
簡墨根本沒有心思去看是誰,只盯著指尖流下的血。
那血線在空中就變了形狀。拉長拉長再拉長,血線的一端由一支看不見的筆牽引著,先描出了一個字,接著又是一個字,然後再一個字,如是重複進行著。
血字掉落在空空的石壁上,按照順序有條不紊地排成一行、兩行、三行……
他蹲了下去,伸手輕輕一撫。寫了一半內容的文字順著溼漉漉的池底滑向一邊,穩定地維持著已成形的結構。只是,絲毫不眷戀身下的石壁。
簡墨絕望地閉上眼睛。池底的幾行血字徐徐散開,變成一片氤氳的紅。
沒有誕生紙。
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簡墨想起黃金樹葉外的魂力波動,想起平靖臨死前的星海。孩子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承擔他犯的錯誤?他該怎麼面對十二個剛剛誕生的生命?他該怎麼開口對他們說,說他們的魂晶從一誕生就有缺陷?說他們可能不能擁有正常的壽命,說他們可能隨時隨地會死去?……
他捂著眼睛,不知道怎麼面對如此艱難的現實。
「你哭什麼?」
簡墨猛然抬頭。不知道二何時站在自己面前,臉上是一貫的淡漠。他下意識抹了一把臉,發現臉上居然真的有淚水。
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舉動會瞞過紙人們,但是他也沒有勇氣向他們解釋。
「到底是怎麼回事?」二低頭看著他。
簡墨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
「沒有誕生紙會怎麼樣?」二的聲音平穩得如同在問下雨沒有帶傘怎麼辦。
簡墨愕然:「你怎麼—」
「剛剛你自己說的,雖然你沒想說。」二打斷他,回答道。
「我不知道。」簡墨的聲音沙啞,「我從來沒有進行過無誕生紙寫造,也未曾聽說過這種先例。我只是察覺你們的魂晶有問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也說不下去。
二也沉默了。
空氣中再沒有別的動靜,只有塵埃飛舞。
這種安靜讓簡墨內心在絕望和愧疚之外,又平添一分挫折:對他這個造父,他們只怕是失望透頂了吧?不,可能還有怨恨。如果不能給他們一個正常紙人的身體,為什麼要創造他們呢?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簡墨等待著紙人的責備和抱怨。或許是因為內心太過煎熬,感官上的時間被無限放大。每一秒鐘好像都有一個小時那麼長。
「你是不是很厲害?」二的聲音再次響起,問的卻是這樣一句。
這一句從他的口中吐出來,與之前一樣淡漠冷靜。簡墨剛剛告知的噩耗,就好像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簡墨愣望著金髮少年,不明白他到底表達什麼。
「我問你,你是不是你很厲害?」二再問了一遍。
簡墨這次聽懂了。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二等得有些不耐煩,淡漠的表情終於破裂。他一把揪起簡墨,低頭死死盯著簡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可以用魂力波動模擬魂筆,可以用血代替點睛,不要誕生紙也能寫出我們,是不是說明你很厲害?」
「我—」簡墨被二這麼一吼,因情緒低落拒絕工作的腦子又開始運轉。他勉強維持著正常的聲調說,「至少在造紙這一項上,很少有人比我更厲害的。」
「既然你這麼厲害,那就想辦法治好我們。」二鬆開手,有些嫌棄地看了眼滿身狼狽的簡墨,「你犯的錯,你要負責解決。」
說完金髮少年扔下他,跳上水池,走出了水牢。
簡墨呆看著他的背影,凍僵了的身體慢慢有了知覺。
二說得沒有錯。
錯誤已經造成,他在這裡自怨自艾沒有任何意義。對於這十二個按出生序列取名的紙人們來說,他們更需要的是能夠挽救他們的方法。是他犯下的錯誤,他沒有資格比紙人先說放棄。
有了明確的目標後,簡墨的心情反而輕鬆一些。他這才發現九正半跪在自己的身邊,握著他被劃破的那隻手。手上兩寸長傷口已經結疤了。
看到九同樣波動外溢的魂晶,簡墨心中愧意難當:「你們都知道了?」
「嗯。」
「對不起。」
「你不要太自責。」九清明的眼眸裡一片寧靜,「誰也不能保證這世界上沒有意外發生。而且如果沒有這一場意外,我們也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禍兮福所倚,我們不能放棄希望。」
西四十四區分局凌晨時分的突然集結,驚動的不僅僅是調查局的成員,還有囚牢中的犯人。
肯特悄悄移向柵欄,喚著艾達的名字。兩三分鐘後,他才聽到回應。
「肯特……怎麼了?」艾達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在過去的十五天中,調查局的刑訊手段在他們身上用遍。從肉體到心理,魂力網縛也進行過好幾次。肯特是紙人,不用遭受網縛的痛苦。但他無法想象艾達是怎麼熬過來的。
「調查局好像出事了。」肯特輕聲說,「我感覺到異能禁區解除了。」
艾達尚無反應,隔壁史蒂芬驚異的聲音先傳來:「解除了?咦……好像是真的。」
話音剛落,他的牢房門就開了。史蒂芬瘸著一條腿,開啟了肯特和艾達的牢房,然後去另一邊找班和希爾。
「有人來救我們了。我們要儘快離開。」肯特握著艾達的手,快速為她進行治療。
艾達的眼睛青紫,腫脹到難以睜開。但即便只是一條縫,也能看到裡面透出了喜悅。時間緊迫,肯特來不及將她完全治癒。等希爾架著昏迷的班出來了,他也背起艾達向外走。
他們一邊走,一邊開啟了沿路牢房。尚有行動能力的狼族囚犯紛紛跑出來,放出了更多的同伴。反倒是他們五人,兩人完全不能動彈,一人不良於行,漸漸落在了後面。
調查局的獄警如常在牢房之間走動。只是明明看到了他們,卻若無其事地把頭轉了過去,好像他們是一團空氣。一路皆是如此。五人精神慢慢放鬆:調查局的人十有八九是被控制了。
肯特想了想,對背上的艾達說:「雖然他們說布萊克逃走了,但是我還想再確認一下。你在這裡等等,我再找一找。」
史蒂芬揹著班,翻了個白眼。此刻五人肉體上的傷被肯特治癒了六七成,可艾達、希爾精神依舊萎靡。希爾的狀況略好一點,能自己走路。但班則仍在昏迷之中。
「你把我放在這裡。」愛人對布萊克的重視程度,艾達也覺得有些超出常理。不過她能感覺到肯特不會改變主意,於是對希爾和史蒂芬說:「班的情況不好。你們帶他先出去,順便探探外面的情況,看看是誰來救我們。」
眾人皆知,就算有救援,不離開調查局就不能算是完全脫險。希爾猶豫不決。史蒂芬卻惱了,一把將班推給希爾,說:「我跟你一起去找。若是能找到他,就算我輸!」
兩人從普通囚牢到水牢,從小黑屋到審訊室……一間一間地找過去,又陸續放出幾名狼族重囚,卻始終沒有找到布萊克。
「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你現在安心了?」史蒂芬冷笑著問。
肯特的臉色卻愈發不好。對方不在調查局也極可能是因為身份曝光,被轉移到別的地方。世人所知的大貴族之上中有幾個亞裔?一旦調查局的人聯想到泛亞那邊,布萊克身上的種種疑點便不難理解。況且他被捕時是昏迷著的。對於沒有異級保護的貴族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
肯特推開喋喋不休的史蒂芬,向一名獄警走去。
「你—」史蒂芬本要生氣,一見他的舉動,頓時大驚失色。橄欖綠對他們的視若無睹八成是異能效果。但這種效果在交談或者觸碰下,卻不一定能夠維持。
可是肯特已經問出口:「你知道布萊克被關到哪裡了嗎?」
那名橄欖綠轉頭正要張嘴,走道另一側傳來了腳步聲。
史蒂芬一回頭,頓時色變。
一行人從遠處的拐角走了過來:有菸酒味厚重的大鬍子隊長,西十六區的老熟人邋遢隊長。還有西四十四區狼族不可能認不出的里根家繼承人,約翰·里根。
這數人旁還有十多位面生的便衣:有男有女,有的精悍,有的文弱。最奇怪的是,還有一對十歲左右的雙胞胎。
史蒂芬最後一個僥倖的念頭是,這些人會不會是狼王派來的援兵。可下一秒,他就在這群便衣中看到了那名亞裔貴族。僥倖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史蒂芬此時萬分後悔,縱容肯特浪費時間去找一個沒有必要的人。
布萊克一見他們,果然走了過來。
「你還好吧?」他打量了一下肯特,「我剛剛看到艾達他們了。」
肯特鬆了一口氣,灰藍色的眸子明顯盛著欣喜:「你真的逃出去了?我還以為他們撒謊。」
布萊克的情緒明顯變糟,停頓了兩秒,回答道:「算是吧。」隨後目光轉向了史蒂芬。
史蒂芬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一個拳頭直逼自己的面門而來。他內心不屑地哼了一聲,正準備把這個亞裔甩出去,異能卻突然又不能用了。
異能禁區!
這一拳頭結結實實砸在臉上。史蒂芬耳朵裡頓時嗡嗡成一片,整個人撞到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跟著他的腹部、腿部接連受到重擊。巨大的痛感讓史蒂芬連反手的餘力都沒有,只能被動地捱打。他腦子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竟然完全看不出,這個亞裔的身手竟然這麼好。
但他腦海裡馬上連這一句感嘆都不剩了。胳膊被扭到了身後,史蒂芬被壓著跪倒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關節發出一串「咔嚓嚓」的可怕聲響,讓他十分懷疑自己的手臂已經脫臼或者骨折了。史蒂芬甚至覺得,只要再轉動一個角度,它就會從肩頭被擰掉。
「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要這樣害我?」簡墨咬牙切齒地說,「你平常都是靠想象力去做判斷的嗎?西四十四區狼族有你這樣的人,怎麼到現在還沒滅亡?!」
簡墨越說胸口的火氣越旺。他雙手提起對方甩到牆上。左右開弓,又揍得對方鼻青臉腫,站都站不住。可即便這樣,他的憤恨仍舊沒有消除,把目光投向了安德烈和大鬍子隊長。
安德烈從臉上到心裡都是難以置信。
現在他已經有一絲懷疑布萊克是貴族了。但無論是異級紙人還是貴族,畢竟只是一個人而已。調查局是除了七貴族之外,歐盟公認實力最雄厚的組織。如果從影響力的覆蓋面來說,它甚至超過七貴族中任何一家。眼見布萊克將一個大區的分局攪得天翻地覆,他竟然除了驚訝,什麼都做不了。
就這個時候,他的腹部毫無徵兆地遭到襲擊。襲擊他的人不是布萊克,居然是大鬍子隊長。
安德烈忍著疼痛,閃躲著對方的下一擊。大鬍子隊長對他露出一個含義不明的笑容:「親愛的同事,這你可不能怪我。我也沒有辦法。」
跟著兩人就纏打起來。安德烈作為西十六區的精英,身手自然是一流。但讓安德烈覺得可怕的是:大鬍子整個過程中眼神清亮,情緒正常。既不像被異能控制,也不像被網縛了。安德烈喊停無效,只能被迫應戰。
這恐怕是這位西十六區精英打得最憋屈也最痛苦的一場架。對手沒用任何的殺招,彷彿只為讓他更充分地體驗疼痛感。安德烈覺得自己身上每一塊骨頭都開裂了。五臟六腑無一不在滲血,甚至頭髮都連帶頭皮被薅下一小塊。最後兩人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相繼昏了過去。
癱坐地上的史蒂芬看得目瞪口呆,差點忘記了自己身上同樣傷得不輕。
「不許給他治療。」肯特扶他起來的時候,簡墨冷冷地加了一句。肯特無奈地笑了笑,給了史蒂芬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接下來的一路上,這名狼族負責人看到自己的死對頭—穿著橄欖綠的調查員們,兩人一組,將同事們毫無氣息的軀體一具具抬向牢房。這些屍體與那日廢棄大樓上突然暴斃的調查員一般,身上沒有任何痕跡……直到到了大門口,屍體還在陸續從附近的街道被搬過來。
「這些……真的都是你殺的?」他的喉嚨因為剛剛被簡墨捶過,沙啞不成聲。但對這名亞裔青年的態度明顯有了變化。
簡墨哪有心思理會史蒂芬。一無所獲的他望著面前那群紙人,眼神黯淡地說:「對不起……我一定會拼全力治好你們。我發誓。」
雙胞胎女孩擦了擦紅通通的眼眶,用力地點點頭:「我相信你。」
理智地置身事外的約翰·里根,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一派荒唐的景象:「這要讓我父親看見了,只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簡墨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搞不定,我可以去拜訪他一下。」
「不不不。」約翰聽出威脅,慌忙搖頭,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我來處理就行。雖然不能保證處理得滴水不漏,但掩蓋一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走吧。」在進行大量魂力譜操作後,還處於靜養期間的簡墨也開始感覺到疲倦。
「等一等。」等在門口的艾達看見他們,疑惑地問,「希爾說回去找你們。他沒和你們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