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十四章 第三條路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2頁,共2頁

「你的身體好些了嗎?」丁一卓關心地問。

陳元點點頭。丁家訊息靈通,校園危機解除沒多久,丁一卓就到了醫院,看望的同時也向他探聽了事情原委。得知他也遭遇襲擊後,這位師兄還問了他是否需要幫助。

「那日我本也想探望一下謝首,卻不知道他人到底在哪兒。昨日聽說今天他會來,便來看看。」這位學生會主席無奈地笑道,「他給我的驚訝實在是太多了。」

何止是丁一卓會驚訝,這幾日泛亞的造紙界幾乎都在談論謝首:本來只是一名魂筆製造師,結果喪屍事件後爆出了異級造紙師的身份。被歐盟貴族襲擊,又被迫公開了聖人的能力。人人都以為,造紙管理局必定會對多年來首位公開身份的聖人,採取人身限制。結果等來的,卻是一場不痛不癢的誕生紙管理權審理會。

十分鐘後,審理會正式開始。

助審員核對身份後,主審官開始宣讀今天的審理內容:「……做出以下判決:一、簡要之造師謝首先生於三日內攜帶其誕生紙,前往誕生紙檔案局登記並上交其誕生紙。二、根據《造紙管理局》相關規定,謝首先生因為非法隱匿誕生紙長達四年時間,判處罰金四百萬元,並取消下一年度的造紙配額。

「謝首先生,對於以上審判結果,你是否存在異議?如有異議,請進行說明。」主審官對被告席說。

所有人都望著簡墨。證人席上的李銘笑容格外燦爛。而旁聽席第一排的李微生,臉上卻沒有任何波動。

簡墨就像每一個甘心認罪的被告一樣,神情平靜地對主審官說:「我沒有任何異議。」

這樣一句簡單至極的話,卻讓在場數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主審官也沒料到劇情居然會這樣發展,他偷偷瞟了一眼證人席上笑意凝固的李銘,很不專業地開口「暗示」:「謝首先生,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

「您這麼問,我倒是有一件事情。」簡墨微笑著說,「簡要的誕生紙當年他確實給了我。但因為我保管不當,一年前已經遺失了,所以無法上交誕生紙檔案局。您看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微寧——」一個憤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簡墨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還是維持著微笑,把身體轉向聲音的主人。

「你到底想幹什麼?」李銘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神情失望到極點,「李家有這麼讓你接受不了的嗎?讓你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有這麼難嗎——李微寧!」

「李微寧」三字一齣,頓時炸昏旁觀席上九成旁聽者。

「他、他是——」董禹平時話多,這個時候居然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指著簡墨瞪著韓廣平。關山也忘記注意身份,衝著韓廣平質問道:「你早就知道了?」

韓廣平仍矜持地點點頭,一點不帶炫耀地說:「是啊,我早就知道。他的李氏身份識別卡還是我親自做的。這小子脾氣倔起來,跟當年老大一樣討人厭,但造紙天賦是真好啊……」

丁一卓對著這個謎底,印證了這一年來李銘對簡墨的態度變化,覺得自己實在不該驚訝,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苦笑起來:「這可真是——」

「出人意料。」陳元面無表情地接道。

兩人完全想象得到,今日之後,簡墨在造紙學院將會如何炙手可熱。最鐵腕的造紙管理局局長李君瑜的兒子,造紙師聯盟主席秋山憶的外孫,自己本身還是造紙史上唯一二次寫造成功的異級造紙師,以及有過以一勝八戰績的聖人。

這一手好牌,只怕是閉著眼睛打都不可能輸。

不光是丁一卓和陳元,其他人在震動之後,也都意識到這一點,紛紛看向李微生。李微生似乎也十分訝異,臉上的神色變化了好幾次,或許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堂弟。

審理席上的兩名助審員,在主審官連使了好幾個眼色後,才收起臉上赤裸裸的驚愕,重新恢復專業的姿態。

李銘質問的目光直直地刺進簡墨的心裡。他一份一份放在桌上的檔案,彷彿也沉甸甸地放在簡墨的心頭:「這是你的dna檢測報告。這是你的出生證明。這是——‘李微寧’的誕生紙保管權證書……檔案我都給你帶來了。來之前,我還跟你爺爺說,今天這件事情了了,就帶你去醫院看他。你怎麼能這樣?!」

簡墨垂手低頭站著,腳下地毯一點一滴浸染上深色水漬,可他嘴角卻一直彎著。

簡墨由簡爸精心養大,童年並不缺人關愛。因此李銘,甚至李德彰說希望他回李家時,簡墨並不怎麼稀罕。

只是他也會好奇:紙人之間不存在血緣聯絡,所以非三觀相近,志同道合,是很難走到一起的。可原人不一樣,他們似乎會因為血緣這種東西,對另一人傾注完全不對等的信任和愛,並且無關好惡、無關立場——明明他的所思所想,所選所做,與李家那麼格格不入。卻仍有一人,肯竭盡全力靠近他。

一把抹去臉上的溼氣,簡墨仰起頭,對李銘笑著說:「可是院長,我姓簡,不姓李——不是一家人,是進不了一家門的。」

昨天簡要終於醒了。簡墨將這幾日發生的事連並誕生紙的案子都說了。

「所以只要您在受審的時候,出具自己李家子弟的身份證明,加上李院長從旁做證,這件事就解決了?」簡要靠在病床上,微笑著問,「聽起來是個好辦法。」

簡墨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遲疑了一下,試探著說:「簡要,如果我既不加入柚子俱樂部,也不回李家,你覺得怎麼樣?」

見簡要只是望著他不說話,簡墨以為他不贊同,起身倒了一杯水,訕訕地遞給他,鼓起勇氣把自己整理許久的想法說出來。

「這個決定我想了很長時間——包括這幾天,我也在反覆思考。

「原人之中,三兒、薛曉峰為我付出了生命,院長、石主任、陳元待我也是情深意重;而紙人裡,我爸、你、萬千、無邪,都是我生命裡無法割捨的一部分。但是——哪怕這些人統統不算,無論原人還是紙人,他們中都有許許多多的無辜之人,是我沒法閉上眼睛去傷害的。

「既然我無法做到像紙人獨立組織那樣,只考慮紙人利益,也無法學李家人那樣,視紙人如草芥,一心維護造紙師。那麼,就只有兩者皆棄,走第三條路。」

「那你知道這有多難嗎?」簡要沒有一口否決,只是輕聲問他,「你不想捨棄原人,也不想捨棄紙人。可到最後,你卻可能被兩方同時捨棄——曾經的朋友親人會怨恨你,過去的同伴會變成你的敵人。這些,你都想過嗎?」

簡墨極為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緩慢而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是的,我知道這條路很難。而且——距離為三兒報仇的目標,更遙遠了。」

他沒好意思說,早上告訴玲姐這個決定的時候,她幾句最簡單的質問,就把他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

「我知道這樣挺自私的。只想著自己心安理得,根本無法保證什麼時候能為三兒報仇。」簡墨低著頭自嘲地說,「只是——我終究無法為了報仇,把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李家人。我清楚我選擇的這條路,漫長又曲折。它可能根本無法實現,也可能完全沒有盡頭,但,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他深呼吸了一下,自己都覺得接下來要說出的話太不可思議,或者完全是天方夜譚,以至於需要積蓄特別多的勇氣。

「簡要,我想建立一個地方。那裡的紙人和原人能夠彼此尊重,和平相處。它能夠讓造紙師們,不再擔心紙人的致命襲擊,也能夠杜絕東五十八區五十七萬紙人的覆轍,不再重蹈。它能讓像平靖和關星星這樣的愛人,正大光明地相愛相守。也能夠……讓我爸不再擔憂,終有一天會與我兵戎相見。」

簡墨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望著自己的初窺之賞:「我們一起來建立一個這樣的地方,好不好?」

一隻雛鷹張開翅膀,穩穩地落到斷眉青年肩膀上。它眯著眼睛,動著腮幫,品味著等待已久的人間美味,心滿而意足。

「如你所願。」簡要微笑著回答。

對簡墨藏匿並「遺失」誕生紙的違法行為,造紙管理局在「研究了一日後」,最終做出「罰金兩千萬元,取消未來三年造紙配額」的處罰決定。這份處決書並沒能直接送到簡墨手上。因為那日離開造紙管理局後,他就再沒有回到京華校園,也沒有回到唐宋,連楚中市的連蔚家裡也找不到他的蹤跡。這讓得知簡墨身世後震驚的學生們和蜂擁而至的媒體,無不跺腳嘆息。

對泛亞頂級世家這條驚天八卦感興趣的,當然不只是學生和媒體。與京華大學同在海息區的一處地下鬥紙場中,一個兩層下巴的胖子興致勃勃地倒了杯啤酒放在童小琴面前。

「現在網上和各種小報都把訊息傳瘋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跟我透個底,那小子,真是李君瑜的種?」

童小琴苦笑一下:「我也是前幾日遇到白先生,才確認此事的。」

胖子哈哈兩聲:「有趣有趣,這是今年我見過的最大八卦了。本以為李老二一死,李老三被關,李微生可以獨孤求敗了,沒想到又冒出新的對手,往後李家可是好戲不斷了。」

「葛喬知道這件事,直說後悔沒早點宰了他。」童小琴無奈,「可謝首待紙人並無哪裡不妥,還幫過我們的忙,這罪責加在他頭上未免有些冤枉。好在阿文受平靖的薰陶,沒有表現得太過偏激。」

「看得出你還挺喜歡這小子。」胖子揶揄了一句,接著表情有些悵然,「不過平靖哪,可惜了。」

他拿起自己那杯啤酒,往地上倒去:「我知道這傢伙不喜歡我這兒,還攔著範迪不到我這兒來。不過沒關係,今天哥哥請你喝一杯。」

童小琴也拿起酒倒在地上,神色擔憂地說:「阿文經驗淺,威信不足。葛喬一味莽猛,性子衝動。我真不知道,平靖的計劃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後。」

「紙人建國,」胖子彷彿沒聽到隔窗傳來的陣陣吶喊和尖叫,一本正經地感嘆,「有史以來還沒有成功的先例。」

童小琴聽著他惋惜的語氣,忍俊不禁:「常胖子,你這麼感慨,哪裡像是個原人?」

「不不不,我是個地地道道的原人。」胖子一邊鄭重宣告,一邊用自己的大花臂撫摸著胸前的大金鍊子,「不僅如此,我還是個以壓榨紙人勞力為樂,吞噬紙人血淚為生的萬惡資本家。」

一週後,石正源收到了簡墨寄來的休學申請,氣得直接跑去找李銘算賬。「你看看,都是你做的好事!」石正源把申請扔在桌上,「我說你把他逼那麼緊做什麼?這下好了,直接跑沒影了。」

李銘唸完申請書,神色黯然,口中卻說:「這樣也好。微寧離開京華,反倒更安全。微生也能安安心。」

「你們家這攤子破事……我真是不想提。不過能把人人求之不得的資源棄若敝屣,這小子也算有種。」石正源沒好氣地問,「他現在一個人在外面,不會再遇到什麼貴族吧?」

「放心吧。貴族襲擊京華的第二天,局裡就下令關閉了貴族入境申請通道。」李銘安慰說,「鑑於是歐亞之戰後首次大規模的惡性事件,父親已經決定無限期暫停亞歐造紙交流賽的舉行。約克家族也無異議。」

「你家老爺子也是不易。」石正源頗為同情地說,「都已經退休多年。為了小輩們之間的和睦,不得不重新把擔子挑起來。」

李銘無奈地說:「我好幾次想勸父親身體為重,放手讓微生去做。可一想到微寧,便又不敢開這個口。」

兩人正各自搖頭嘆息,突然電話響了起來。李銘接起:「什麼事……什麼,非法造紙?」

他一臉錯愕,望向石正源用茫然的語氣說:「我們造紙系的學生被造紙管理局抓了。」

石正源也呆了幾秒,然後拍著大腿大笑道:「好吧,老李,你大侄子這回可是把你記恨上了!」

通過天賦測試的造紙師,每年都能獲得個人造紙配額,但這個數量極少。而企業為生產運營需要,可以向配額科申請商用配額。這樣一來,造紙師和企業便能建立互惠互利的合作關係。可是尚未畢業的學生,通常很難獲取足夠的商業配額,尤其是那些天賦不突出的學生。所以他們就不得不被動接受,或者主動尋找那些見不得光的機會——沒有配額的非法造紙。社會對此也形成默契,因此即便每年都有不少非法造紙的案子爆出,但牽扯到在校生的極少。可這次非法造紙不但爆了出來,而且學生居然全是京華大學造紙學院的——造紙管理局下令拘捕李銘的學生,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

李銘有生以來第一次去法紀科辦處罰手續,然後領著一群灰頭土臉的學生離開了造紙管理局。

「院長,對不起,給您惹禍了。」一個女生偷瞄了眼院長,發現後者一直板著臉,不由得低頭慚愧地說,「我們清楚接私活的嚴重性,所以一舉一動一直很謹慎。這次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誰,告發了我們。按理說也不應該的,最近京華市的單子那麼多,根本沒必要搶。」

李銘並未對學生生氣。因為他很明白,問題的關鍵不在他們,而是自己——這完全是微生對他維護微寧表示的不滿,或者說是發出的警告。反觀這群學生,才是遭了池魚之殃。

李銘不說話,讓學生們誤以為他不相信。一個男生忍不住出聲:「其實不光是京華市,這一年來很多城市的訂單都增加了不少。不光是東一區,至少據我所知,東五十八區,還有東九十九區都是這樣。很多紙人都莫名其妙地自己從工作崗位上不告而去,用工缺口很大,根本不愁訂單。」

等等,訂單激增是因為紙人大量離崗?而且已經有一年時間了?沒有了工作,這些紙人靠什麼維持生活?李家人的天然敏感,讓李銘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離崗的紙人去哪裡了?即便加入紙人獨立組織,也沒必要離崗。工作不但能幫助組織成員隱藏自己身份,同時還減少了組織的經濟負擔——除非,他們有必須這樣做的理由!

軍隊!只有軍隊才會需要士兵完全脫離其他事情的牽絆,完完全全地投入戰鬥。

這個推測讓李銘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此刻,他已經完全忘記李微生的刻意找碴兒——十幾個學生的非法造紙,相對紙人大量離崗來說,根本連麻煩都算不上。李銘在大門臺階上停下腳步,對學生們道:「我還有些事情,你們先回去吧。不必憂心,我會妥善處理。」

學生們面面相覷,不過還是乖乖向院長告辭。李銘心神不定地目送他們消失在視野之中,立刻掉頭轉回造紙管理局。

「隨行,我們馬上回去找父親和微生,確認一下這件事的嚴重性。」

已經遞交了休學申請的簡墨,正在楚中市的唐宋接待一名不請自來的客人。

「不用考慮。」簡墨直接拒絕,「我想你們的情報上應該寫得很清楚,我並沒有回李家的打算。」

客人是一個看起來心思單純、憨厚老實的青年。他甚至還有些口吃。可一開始談話,簡墨就發現,這人的內在與他的外在截然相反。

「您、您雖然是這麼打算的,但李家其他人只怕誰也沒當真。李君珏且不提,您覺得李微生會信嗎?」

「李微生信不信,與我是否和你合作沒有關係。」簡墨冷淡地說,「你可能不清楚,貴組織的某名成員,與我有仇。」

「您是說周、周勇嗎?」口吃青年毫無心理負擔地咧嘴笑道,「這正是我想勸您的另一個原因。李家老爺子對李君珏一向吝嗇,所以他能調動的資源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來自周勇。而我與周勇平級——身處同一個組織,爭奪同一個目標,如果我佔的資源多了,他資源自、自然就少了。」

「所以您看,即便從報仇這個角度看,是、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與‘解鈴人’合作呢?」

送走了口吃青年後,簡墨無奈地對簡要說:「這些人都沒腦子嗎?與其找我,不如找李微言更靠譜一些吧。」

簡要笑道:「雖然他對少爺的判斷有很多錯誤,但有一點倒是沒說錯。在多數人眼裡,少爺只是因李微生勢大暫時採取示弱策略,解鈴人只是其中之一。一旦確認您的身份,恐怕會有很多勢力接踵而至。」

簡墨打了個哈欠,「不過我還真有些好奇——聽李老爺子提到解鈴人時,我就在想了,那個所謂的李家老宅裡,真有終結造紙之術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簡要笑道,「不過我想清楚這件事的,除了李家人,大概就只有簡老先生了吧。」

簡墨搖搖頭:「小時候我爸連李家都沒跟我提過,更別說李家老宅和什麼機密了。」

「其實有人做這樣的猜測,也不奇怪。」簡要說,「李青偃當年公之於眾的造紙之術,並不只是一套簡單的造紙流程,還包括了四大工具的製作方法。別的不說,他所編著的第一版《造紙之術》裡,收錄的導流槽結構有五十五個,點睛配方七十七個,誕生紙製作法二十個,孕生水配方一百一十個。可除李氏外,放眼泛亞任何一家造紙研究所,一個新結構或者新配方的研發時間,都沒有短於三年的。少爺還記得,您的m系列魂筆曾經引發了多少人覬覦嗎?

「您父親造生的時候,紙人之父才三十八歲。而他公佈的造紙之術,是一個人研究一輩子也不可能積累起來的。雖然一直以來,官方都聲稱造紙之術是李青偃的發明,但少爺您仔細琢磨一下——它到底是更像一項‘發明’,還是更像一項‘發現’?」

他意味深長地望著陷入思考的簡墨:「如果它真的只是李青偃無意中的一項‘發現’,有沒有可能在‘發現地’,還藏著它的‘終極剋星’呢?而這個‘終極剋星’,您覺得最可能被放在哪裡?」